謝絕了布雷斯和潘西的挽留，艾德文拉搬回了昔日與傑昆位於倫敦遠郊的房子。

當年傑昆和布雷斯一起栽下的檸檬樹已結過好幾季果實。她搬離這裏時它才勉強與布雷斯一樣高，如今卻可以供她乘涼。

她彎腰撿起一枚成熟落地的檸檬，忽然因時光的荏苒而感到惆悵。

在那之後幾天，艾德文拉費了心思將花園修葺一番，她把自己從丹麥帶回的花種埋入花圃，又親自去選購了幾棵樹苗種下。她精心打理自己的花園，一如從前認真擦拭每一枚寶石。

以前，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過上這種田園生活。艾德文拉反省起過去的時光，除了無盡無休的宴會和不絕於耳的恭維聲以外，她竟然找不出任何更實質的東西。她並非在貶低那些舊日記憶。事實上，現在她仍保留著從前的生活方式。無論是精致的茶點和講究的服飾，從前她熱衷於研究的，現在她依然興致盎然。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她漸漸開始淡出人們的視線。艾德文拉停下修剪灌木的動作，沈思片刻。仿佛是突然發生的事情一眼，她開始厭倦人們的目光，不再願意扮演焦點角色。曾經讓她樂在其中的眾星拱月似的生活，似乎驟然讓她不堪重負。

她將這一重大改變歸結於年齡的增長。艾德文拉嘆了一口氣，舉起園藝剪刀繼續修剪橫七豎八的枝椏。時光無損於她的容貌，即使年華不再，她依然能輕易奪去旁人的目光。然而她的衰老始於心底，艾德文拉非常清楚地明白，過去發生的種種已促使她的靈魂先於皮囊步入暮年。

她反而笑了起來，兼有釋然與認命的意味。艾德文拉“哢嚓”一聲剪掉最後一根樹枝，這時，她聽見一聲熟悉的笑。

“你今天怎麽來了？”艾德文拉不以為意地回頭，布雷斯果然站在院門之外，不過腳邊還有一個在努力踮起腳尖越過柵欄往裏看的身影，“戴維？”她加深了笑容，拉開門示意他們進來。

戴維的小臉上猶帶有不可思議的神情。她不覺莞爾：

“怎麽了？”

“大概是有一點幻滅吧。”布雷斯取笑道，“戴維吵著要來看你，我就陪他來了。”

“是嗎？”艾德文拉十分驚訝，她牽起戴維的手，“你想我了？”

戴維不好意思地一笑，然後主動告訴她：“爸爸說你會種很好看的花，之前每年秋天寄給我們的幹花包和花茶都是你做的。”

“他不相信。”布雷斯不客氣地揭穿戴維的老底，“他不相信公主會做這些挖土澆水之類的事。”

“公主？”艾德文拉重覆一遍，然後笑了起來，“我可不是什麽公主，戴維。”

“不，你是。”戴維堅持道，“我在故事書裏看到過你。”

“是一本麻瓜的童話書，戴維覺得你和裏面的女主角長得很像。”布雷斯解釋道。

“哪有像我這樣的公主，我明明是住在森林裏面的老女巫。”艾德文拉恐嚇戴維，“專門抓像你這樣調皮的小孩。”

“那你抓走我以後會給我糖吃嗎？”戴維笑瞇瞇地反問。

“當然會了。”艾德文拉推開家門，“你想吃什麽？蜂蜜糖？姜餅？巧克力？還是冰淇淋？”

布雷斯跟在他們身後，隱約想起在他小時候，艾德文拉似乎也總是這樣問他——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派？面包？甜甜圈？還是麥片？”

或者——

“你想玩什麽，布雷斯？掃帚？高布石？撲克？還是象棋？”

等他長大，為人父、為人夫之後，布雷斯才遲鈍地意識到艾德文拉其實是一個不錯的母親，盡管因缺乏經驗以及疏忽大意犯了不少錯，但至少她一直在努力扮演好她的角色。

事情是從何時發生變化的呢？布雷斯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飄到樓梯那邊。就是那一天他臨時起意的舉動給他們的關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你在哪兒發什麽呆呢？”艾德文拉在叫他，“看——”

順著她指的方向，布雷斯看見了戴維：他竟然爬到了一棵樹上，看見布雷斯驚愕的表情後，戴維咧嘴笑了笑，大膽地順著樹幹繼續往上爬。

“你還記得這棵樹嗎？”艾德文拉把茶杯遞給他，布雷斯吹了吹熱茶，有些心慌：

“記得。”

“時間過得可真快，是不是？”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一轉眼你都要成一個中年人了。”

“我可沒有。”布雷斯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打擊，“媽，我還沒到三十歲。”

“珍惜現在吧，等戴維他們一個接一個去上學之後，你就會覺得時間過的飛快。一眨眼就過去好幾年，根本容不得浪費。”

艾德文拉明明什麽也沒有說，但是鋪天蓋地的罪惡感卻兜頭而來，讓布雷斯幾乎喘不過氣。

“你還好嗎？”她察覺出了不對，隨手將茶杯放在窗臺上，“你有心事？”

“我對不起他。”布雷斯脫口而出，“也對不起你。”

她的笑容淡了幾分：“你是說傑昆嗎？”見布雷斯沈默不語，她繼續說下去，“他很傷心，但是從來沒有責備過你，甚至勸我與你和解。布雷斯，我想你現在應該也能明白，即使他沒有百分百把你視若己出，他也是真心想和你好好相處的。”

“對不起。”布雷斯深深吸了口氣，“我害怕，也……也有點嫉妒——我擔心你們有了別的孩子就不會再關心我。也許你們會成為一家人，而我只是……”

“一個累贅。”她接話，“是她們對你這樣說的，對吧？我了解那些女人。她們慣會嚼舌，熱衷於煽動氣氛、挑起矛盾，不過我沒有料到她們會對一個無辜的孩子說三道四。我的疏忽的結果就是我們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其實我不介意有個弟弟妹妹，但是我——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偏心，尤其是傑昆。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但是我當時想的是：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萬一你們越來越像一家人，而我只是一個外來者，我又要怎麽辦呢。”

“我理解。如你所說，或許我也會偏心，或許你會過的更不快樂。”戴維居高臨下對他們揮手，艾德文拉沖他一笑，口中卻說道，“但是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因為我永遠不可能再有另一個孩子。”

布雷斯一時語塞：“……你恨過我嗎，媽媽？”

艾德文拉瞥了他一眼，並未作答，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這時戴維躥進客廳，手裏高高舉著一個他摘下的檸檬，祈求艾德文拉把它做成一壺檸檬水。談話就此被打斷，布雷斯看著他們在廚房裏忙碌不停，他獨自坐在客廳，無意間又看見那株檸檬樹。

都說往事如煙，他卻覺得放下過往是一件再難不過的事。

也許是這一天過得十分愜意，傍晚告別時戴維無論如何也不肯乖乖和布雷斯走，死活都要留下來和艾德文拉一起住。

布雷斯被他鬧得沒辦法，一度松口：“那要不你現在這裏住幾天？”

“今天不行，戴維。”艾德文拉卻異常堅決，“你還沒有取得你媽媽的同意。”

“我想留下來嘛。”戴維萬般委屈，眼眶都紅了。布雷斯有些心疼：

“我周末來接他回去也是一樣的。”他又低聲補充，“伊麗莎白還太小，亞倫又太調皮，這段時間戴維有點被忽略了。”

“那也不行。”艾德文拉摸了摸戴維的腦袋，“如果你媽媽同意，明天你可以再來我這裏。但是如果你就這麽留下了，她會傷心的。”她看著布雷斯，“潘西不僅是戴維的媽媽，還是你的妻子、名正言順的紮比尼夫人，她的意見很重要，你明白嗎？”

布雷斯嘆了一口氣，他想說潘西不會介意。但是轉念一想，艾德文拉的話也不失道理。

“我知道你們照顧三個孩子很不容易，而且小孩子也容易受父母情緒影響。如果有必要我願意幫你們照料戴維，前提是你們一家人要達成一致。”艾德文拉又安撫了戴維一番，最後依然態度強硬、不容置疑地將他們請出門外，“父母的角色是無可替代的，布雷斯，你肯定清楚這一點。”

第二天，艾德文拉例行在侍弄花草時，又有人敲響了前院的院門。

是戴維。

但是這次帶他來的人不是布雷斯，而是潘西。她還帶著一個不大的皮箱，艾德文拉一看見它就猜到了裏面裝著的東西。

“戴維很喜歡您。”潘西說，此時戴維歡叫著一疊聲告訴她這個新出爐的好消息，“我想和您住在一起，他大概會開心一點。您應該也知道了，我和布雷斯的精力實在沒辦法顧及三個小孩子。”她指了指院子裏的秋千，面帶微笑，“而且這樣也能讓他和他的爸爸共享一點童年回憶。”

艾德文拉仔細審視她的表情，沒有從中發現任何不悅。

“我不是在一個溫暖的家庭裏長大的，”察覺到了她的打量，潘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所以我想讓我的孩子們都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這時戴維已經爬到了秋千上，一邊高高蕩起，一邊又笑又叫：“我要飛起來了！你們看到了嗎？我要碰到那朵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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