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傑昆來訪時，艾德文拉有些驚訝，但依然迅速弄幹頭發，換上了一件適合見客的衣服。

“那個記者，”躺在床上的男人裝作不經意地問，“和你關系很好？”

“這和你無關。”她撿起他的衣服扔過去，“你也該走了。”

“下次……”

“沒有下次。”艾德文拉無情地打斷他的話。

“用完了就扔？紮比尼夫人，你——”

“你話太多了。”她瞥了他一眼，男人忿然住口，在她無聲的逼視下老老實實穿著整齊跟在她身後下樓離開。

傑昆等在客廳裏，男人與他擦肩而過時特意轉頭看了他一眼，其中有幾分挑釁的意思。傑昆與他短暫對視幾秒，空氣裏隱約冒出一絲火/藥味。艾德文拉不以為意，並沒有對此做任何解釋。打發走那人後，她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和傑昆各倒一杯茶，問道：“有事嗎？”

“有。”傑昆沈下氣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這是我從出版社那裏拿來的樣書，他們希望你能過目一下。”

艾德文拉的睫毛抖了抖，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西爾維婭在好幾星期前對她提過的事情——海頓遺作的續寫出了些問題——但是她回英國後的一半時間在忙布雷斯的事情，一半時間在享受人生，再加上中間出了洛佩茲弄的那一茬，她竟然把這事忘得一幹二凈。艾德文拉懊惱地低頭，生出幾分對自己的惱怒。

現在她手中的樣書顯然已完稿並校對完畢。封面設計簡潔明了，內頁也是同樣不繁瑣的風格，沒什麽可挑剔的。序言是由某位她耳熟的魁地奇業內人士所寫，作者有三人，海頓的名字按先前約定的那樣排在第一位。

“看上去很棒。”艾德文拉由衷地稱讚，“但是它怎麽會在你那裏？”

“格林格拉斯夫人和我講了出版過程中遇到的阻礙。我恰好和奧布斯瑟魯斯出版社的高層相熟，就把這件事給擔了下來。”傑昆特意強調道，“沒費什麽工夫。大家都是出版界的熟人，彼此賣個面子也就過去了。”

說得容易，中間兜來轉去的人情可不是“賣個面子”就能搞定的，況且伊森估計還在中間搗了不少亂。艾德文拉摸了摸精美的牛皮封面，忍不住追問：“沒有碰上什麽麻煩吧？”

傑昆心領神會：“小紮比尼先生因洛佩茲夫人的事而大發雷霆，無暇顧及這邊。”

這樣啊。

“這段時間你幫了我不少忙。查蒂隆、洛佩茲，還有這本書。”艾德文拉把樣書暫且放到一旁，“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要怎麽道謝，但你放心，先算我欠你三個人情——”

“您不必這麽客氣。”傑昆擺了擺手，“我這麽做不是為了讓您欠我什麽，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彭寧頓先生，我最招架不住的就是‘舉手之勞’。”

傑昆愕然，旋即眼神閃爍。

“前幾天，西爾維婭來找了我。”艾德文拉沖傑昆抱歉地笑了笑，“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我恐怕消受不起。”

“紮比尼夫人，”他的神色徹底黯然下去，“其實我早就知道您會拒絕。”

“您值得更好的妻子。這不是客套話。”

“我知道。”傑昆點點頭，平靜地說，“我會娶一個合適的妻子，和她成為一對合拍的夫婦，共同組建一個和美的家庭，也許我們會偶有爭吵，但最終總會重歸為好——許多人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艾德文拉沒有說話。

“那樣的話，也許不知情的人會稱讚我們是一對佳偶，可是實際上，只有我自己才會知道，我在最重要的人生大事上選擇了將就。那對她、對我，都不負責。”傑昆搖了搖頭，“紮比尼夫人，我只想娶我愛的人。”

類似的話她仿佛在哪裏聽過。艾德文拉略略走神，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漸融的薄雪上，然後忽然記起了好些年前那個冰冷的夏天。尤萊亞勸她慎重考慮馬修的求婚，而她是怎樣回答的？

——“我們會是一對三觀一致且彼此關心的夫婦。也許在極為偶爾的時候我會因這種漫長的平淡生活感到寂寞。但是我永遠會記得在我年輕時曾有過怦然心動的一刻。與那些一生都假裝幸福的人不同，我曾經等到過一個愛我的人。”

是的，那時她還太年輕，以為所有的退讓和屈就都能換來海闊天空。

然而她與馬修的婚姻是怎樣的呢？在曇花一現的溫情背後，是無盡的危機和悔恨。

“愛不是一切，傑昆。”

“缺了它就多多少少會不圓滿。”傑昆仿佛看透了她的內心，“紮比尼夫人，我不是天真的小男孩。我是一個記者。我見過的黑暗和陰謀並不比別人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為什麽寧願和那些不可靠的浪子交往，也不願意考慮我？”

艾德文拉沈默。也許……是因為她可以不對他們負責，卻不能不對自己的家庭負責？她微微出神。說到底，她和他們廝混在一起只是為了追求一種錢貨兩清的關系罷了。

“紮比尼夫人？”久久等不到她回答的傑昆禁不住輕聲喚道。

“如果我拒絕你，你會後悔向我坦露心跡嗎？”

“不會。”他說，“至少我試著爭取過了。”

“但是娶了我也許你也會後悔。”艾德文拉轉過頭來，她很好奇他的回答會是什麽。

“可能吧。”他爽快地承認了，“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現在這一刻，在提出這個請求時我是誠心誠意的。”

與其以後後悔不如現在留點遺憾。沒等艾德文拉把這句話說出來，傑昆就繼續說：

“我不敢作出什麽許諾，可是我比他們要了解你，紮比尼夫人。”

她的表情終於有了起伏：“是嗎？”

“是。”他強調道，“我不是說那些八卦傳聞，而是您這個人。”

“不。”她本能地感覺被刺到了，“你並不了解我。”

傑昆用目光無聲地表示反駁。艾德文拉莫名覺得慌張，一句話脫口而出：

“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曾走到我心裏。”

話音落地，他們雙雙陷入沈默。

“紮比尼夫人，甜言蜜語您聽得多了，我不想費口舌來吹噓自己。”良久之後，傑昆緩緩開口，“但是我的心意您都看到了。”

“抱歉。”她疲倦地說，“我不是故意要……”

“沒關系，我不是現在就要一個回答。”傑昆沒有死纏爛打，他拿起自己的鬥篷，十分平靜地請求道，“如果您接受，在一星期內讓我知道，可以嗎？”不等她追問他就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您拒絕，就不必通知我了。報社有意將我派駐到美國去，這一去幾年內應當不會回來，這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無論如何……紮比尼夫人，我尊重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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