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笑了。

“只是要個手機而已，那麽小聲做什麽？我又不會罵你們。”

他蹲下身, 扶著蘇千妙的肩膀說：“這輩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你們任何要求我都會滿足，就當對於之前的補償。”

他曾經以為女兒仍帶著孩子快快樂樂的生活, 直到接到警察電話，才得知女兒早就死了，孩子也被囚禁。

犯罪者固然可恨，死不足惜, 孩子卻是無辜的。

警察經過調查整理後, 把囚禁的原因和過程中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 他作為一個成年人, 經歷那些都不敢保證能活下來，何況是兩個這麽小的孩子。

在他們最需要自己的時候, 自己不在身邊，這是他最大的愧疚。

蘇千妙說了聲謝謝，外公對助理吩咐：“你去買兩部手機來。”

助理離開, 蘇千妙問：“為什麽買兩部？另外一部給尼尼嗎？我們用一部就好了。”

“看看我家孩子都被那畜生禍害成什麽樣。”外公心疼地看著她，對二人道：“別的不說, 一點錢我還是有的, 以後你們想要什麽盡管提，不許憋著。”

尼尼對於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陌生外公，一直都挺害怕，因為對方就算再溫柔，也掩蓋不住自帶的強大氣場。

然而聽到這句話, 他頓時拋下所有戒備，抱住他的大腿。

“我想跟姐姐去看大海！”

在外公看來，他跟一只小貓似的，不動的時候偷偷看你，動一動就嚇得逃走。

難得看見他這麽熱情，他摸著他的腦袋朗聲大笑。

“好，等你們都出院了，我就帶你們去看大海。”

尼尼歡呼，“太好了。”

助理很快買來手機，外公親自交到他們手上，教他們用。

尼尼說：“我跟姐姐學就好啦，她會用手機。”

外公不解地看向她，“你怎麽學會的？”

蘇千妙打了個馬虎眼，“他用手機的時候我偷看了。”

“真聰明，不愧是我們蘇家的人。”

外公摸摸她的頭。

入夜了，尼尼抱著新手機睡著，外公還在與蘇千妙聊天。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個小小的身軀裏住著一個成熟的靈魂，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懂，並且心思細膩敏捷，比不少大人都聰明。

早在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他還擔心過孩子會因為這段經歷，陷在陰影中走不出來，甚至預備了心理醫生，打算讓他幫忙開導開導。

如今看來，大的冷靜沈著，小的天真熱情，都不需要擔心。

外公想著想著，忽然嘆了口氣，聲音滄桑。

“你會恨我嗎？”

“為什麽恨你？”

“因為這麽多年都沒有去救你們，甚至……”

甚至連當初他們的媽媽離開家，也是他在氣頭上親自趕出去的。

後半句話他沒說，咽回肚子裏。

蘇千妙笑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這又不是你的錯，你不知道我們在那裏呀。”

她越懂事，就越讓人覺得內疚。

外公鼻子一酸，擡手按著額頭，苦笑。

“唉，我這麽大年紀了，還沒你一個小孩想得通……”

蘇千妙知道他現在很難受，故意轉移了話題。

“你見過媽媽是嗎？她長什麽樣？”

如果說上輩子沒救出尼尼，是她最大的遺憾。那麽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媽媽，就是第二大遺憾了。

外公家裏有她的照片，清雅秀麗，站在花叢前淺笑吟吟，可是看起來陌生而遙遠，很沒有真實感。

他從來沒有解釋過媽媽下落，她也很懂事的沒有問。

然而這次在地下室發現了頭骨，令她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周士強的另一次殘酷犯罪。

外公撇開臉，不太願意聊這個話題。

“你們就當沒有這個人存在吧，總之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們受任何委屈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蘇千妙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白天工作了一整天，外公有點累，趴在床邊睡著了。

蘇千妙無聊，想起自己的新手機，拿出來登陸微信賬號，裏面只有一個聯系人，那就是療養院的小男孩。

與上次的急切詢問不同，他沒有發任何信息過來，頭像名字都沒改，就像很久都沒有使用過這個微信賬號。

蘇千妙之前一直處在危險中，加了他也沒心思看，現在終於得了空，戳進他的朋友圈，發現只發布過一張照片，是躺在草地上拍得藍天。

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她卻能清晰得感受到他的委屈和心中的期盼。

他想要健康和自由。

他的家境應該挺不錯，事情結束後再聯系他，會不會打擾到他？

蘇千妙有點糾結，遲遲做不了決定。

護士突然敲門，對被吵醒的外公說：

“有個人想看望他們，可以進來嗎？”

外公揉揉眼睛，恢覆清醒。

“進來吧。”

不一會兒，她就領著一個穿白襯衫和背帶格紋短褲的小男孩走進來，對他們說：“就是他。”

外公困惑，“你是……”

“他就是住在隔壁療養院，幫忙我逃出來的人。”

蘇千妙主動介紹。

他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真是太感謝你了，不過怎麽夜裏來？有人陪著你一起嗎？”

他看起來也就五六歲，身體還挺瘦弱，著實讓人不放心。

“來了，他們在外面等我。”小男孩道：“我前段時間做了個手術，今天才出院，所以過來看看。”

蘇千妙自從他進來就一直盯著看，莫名感覺對方的相貌很眼熟。

她不敢擅自斷定，把他拉到身邊問：“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阿墨？”

對方歪著腦袋，眨眨眼睛。

“阿墨是誰？”

“你不是？不可能，太像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過看到你們安全得救我很開心。”

小男孩說：“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以後要當朋友的。”

蘇千妙思緒混亂，隨口應了一聲。

外公電話響了，是公司打來的，有事讓他去處理。

他離開醫院，而尼尼一直在睡覺，於是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聊天。

蘇千妙總覺得哪裏不對，看著他半晌不說話。

他往床頭櫃上一指，“我想吃個蘋果。”

她給他拿，誰知一扭頭，就被他偷親了一口。

“你……”她捂著臉，滿目震驚。

對方微微一笑，眼神狡黠。

“你好傻啊，這還用問嗎？我當然就是阿墨。”

蘇千妙沈默了。

阿墨擡手在她眼前晃晃。

“你怎麽了？不說話做什麽？”

“你居然騙我！”

蘇千妙抓起枕頭扣在他腦袋上，將他按在床上用力捶打。

“咳咳……”

兩人都是小孩，阿墨還常年生病，體力甚至比不過她，努力掙紮了好一陣，才滿臉通紅地推開了枕頭，捂著喉嚨不住咳嗽。

蘇千妙只是為了發洩，看他這副模樣，猛然想起他是身患重病的，連忙丟開枕頭幫他拍背。

“你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

阿墨一邊咳嗽一邊說：“你過來一點。”

蘇千妙把耳朵湊過去。

他勾住她的脖子，令她無法逃脫，在她臉上又親了一口，而後擡眸說道：

“我真的很想你。”

清冷的病房陡然變得暧昧起來。

或許是真心告白，或許是故意撩她。

要是換做以前，蘇千妙很有興趣反撩回去，弄他個欲罷不能。

但是眼下兩人都是小孩身軀，說這些話做這些事頓時變得很奇怪，尤其尼尼就躺在旁邊，隨時都會醒來。

她清清嗓子，拉開距離，轉移話題。

“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難道一開始跟我接觸的就是你嗎？”

阿墨看得出她的心思，也不想死纏爛打，坐在床沿上認真的解釋。

原來這個小男孩就是他，從小便患上一種很嚴重的免疫系統疾病，一旦接觸外界的細菌與汙染就極有可能造成惡化，因此整個童年階段，他幾乎都是在醫院或療養院度過的。

每天都需要有人給他做檢測，確保身體數值沒有發生變化，並且必須按時服藥和輸液，才能保證正常生活。

他的父母做貿易生意，忙得不得了，對於兒子的病既無奈又痛心，舍不得讓他過這種非同常人的日子，於是想盡辦法，把他送進過一所小學，企圖讓他接觸社會。

然而疾病不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為了保證生命安全，阿墨每天去學校必須穿防護服，戴口罩，身邊隨時有兩個護士跟著，不能參加任何戶外活動或激烈運動。

這樣一來，那些小孩子根本不喜歡跟他玩，嚴重些的，甚至看見他就說他是怪物，要遠離。

阿墨十分受傷，從此再也不去學校，只待在療養院裏。

即便如此，上輩子時，他的病還是在他二十歲生日剛過完的時候，惡化到不可收拾。

就在他死去的那一夜，系統找到他，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

此番蘇千妙回到原來的世界時，他並沒有馬上跟著回到自己的身體，而是一直處在旁觀狀態。

看見她受得那些苦，他恨不得能自己代替她。

幸好她比他想象的更堅強，居然撐了過來，逃出囚禁，簡直令人驚嘆。

而他也在她成功之後，被系統送回自己的身體裏，做完手術就來找她。

說到這裏，他崇拜地看著她。

“你真的特別特別厲害。”

厲害到用兩個特別都表達不出他的心情。

其實絕大多數人遭遇到這種事情時，想法應該都會像尼尼之前那樣——既然眼前的生活可以忍受，為什麽不繼續忍下去，反而要冒著生命危險抵抗呢？

尼尼那樣想是因為他小，本能的想要尋找舒適之地。

成年人這麽想，則是經過權衡利弊。

反抗是需要勇氣的，做出反抗的決定同樣需要。

蘇千妙冷笑。

“你別急著誇我，剛才騙我的事還沒完呢。”

阿墨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一緊。

“你要怎麽清算？”

幾分鐘後，阿墨於沈睡中被吵醒，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姐姐把一個陌生男孩壓在床上，騎在他的腰上，一只手拿著一只水彩筆，往他臉上塗抹。

男孩叫得極其淒慘，宛如被虐待。

“姐姐。”

他坐起身，困惑地看著他們。

蘇千妙嚇了一跳，馬上跳下床理平衣擺，走過去摸他的頭。

“你醒了。”

“他是誰？”

尼尼靠在她身上，看著那個小男孩。

對方的臉已然花成了大花貓，慘不忍睹，沖他苦笑了一下。

“嗨。”

“他就是在天花板上跟我們說話的人，他叫阿墨。”

蘇千妙解釋。

尼尼恍然大悟。

“原來就是你！你怎麽長得這麽醜呀？”

“胡說，我帥得很。”

阿墨也下了床，捏捏他的臉，問蘇千妙：“對了，那個人抓到了嗎？現在情況怎麽樣？”

蘇千妙想起許久未見的周士強，輕松的表情頓時消散，沈默地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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