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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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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昨兒個南靈王派人送來的金盞開得正盛,你給瞧瞧?”

英悟身為西瀾王的貼身內侍,服侍君主已逾數十載,伴著主子從不受寵的皇子步步為營謀得天下,自然對這主子的性情有幾分了悟。眼瞧著聖上自打收到三皇子的書信後不言不語地端坐在龍椅上,竟是連眉頭也未動過幾毫,暗道不妙。聖上雖看著寡心寡情,對三皇子那實在是用盡了心思。要說當年若不是聖上借口將三皇子逐出西瀾皇宮,難保皇後的母族不會對三皇子痛下殺手。

頭疼地抿了抿唇,憂思著委實尋不出什麽好點子轉移聖上的視線,正巧他左顧右盼地望見宮女擺在殿側的一盆金盞,不由喜笑顏開。

出神的西瀾王慢慢將目光從信帛上離開,落到靠近外殿的那盆金盞上,眼眸深了深,幽幽道:“南靈的金盞,到了孤的西瀾,卻也是不能長久生長。”

英悟嘴角一僵,心裏“咯噔”一下。

這視線是成功轉移了,不過,他好像轉到馬蹄兒上了。

有誰不知這金盞產自南靈,而這花物也是嬌氣,放到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竟是不出幾月便給枯死了。因此這金盞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南靈一寶,他現在這個時候跟聖上提這檔子事,不是存心膈應聖上麽。

英悟千方百計地想些別的話來準備將這金盞的事搪塞過去,卻聽前頭傳來聖上淡得似自言自語的問詢:“那小子看上的女子,可是自小失恃?”

“奴才愚鈍,對北齊右相之妻知之甚少。”英悟慚愧地埋低了頭,恨不得找個地洞給鉆下去。

要說像他這麽個耳聽八面的內侍,早前得知三皇子去北齊求娶了人右相千金聯姻的事,馬不停蹄地打通各宮的大丫鬟太監去宮外聽了風聲,卻是單單只得了些表象消息。他是尋思著聖上會同他話話三皇子的婚事,左右打聽些消息來有備無患,未曾想那北齊右相之妻的名字家世半分也探不到。

這思來想去的,便連他也覺著這中間定有蹊蹺。

英悟又埋著頭思忖了會兒,才將其中奧妙講與聖上聽。

西瀾王看了眼一本正經的英悟,餘光瞥見那盆顫枝的金盞,半晌未語。也不知過了多久,低頭瞧了眼禦案上的信帛,將信帛原封不動地裝回去,遞與英悟,示意他丟到金綠繡紋雲煙爐裏焚了。

英悟也不問,照著聖上的意思做了。

“去把文書的帖子拿來。”

英悟一聽,樂了。把爐鼎那幾處碎紙悉數搗進暗火裏,小跑著去一旁的隔架上翻聖上要的東西。

西瀾近日並無大事,昨日南靈的使臣獻完金盞便離宮啟程南靈了。算來算去,聖上發文書大抵是要同北齊盟約聯姻之事,換言之,聖上這是準了三皇子娶北齊相女為皇子妃了。如此一來,聖上與三皇子的關系到底是向前邁了一步。

“你近日辦事倒不如往日利索了。”西瀾王輕咳一聲,哪能看不出英悟的喜悅,明裏作勢嚇他一嚇。

這被人瞧出心思的帝王可不是個好帝王,西瀾王尋思著是否該換一換眼前那個兀自揣度聖心的內侍了。

“奴才……奴才前些日子偶感風扇,身子尚未恢覆如初,行動有所不便,還望聖上開恩,準許奴才好利索了留在聖上身側,以防……以防小人。”英悟眼睛一亮,從紙堆裏抽出寫文書專用的青光色帖子,一邊將帖子整幹凈了放到禦案上,一邊諂媚地應道。

英悟說完,似有知有覺地後退一小步,做出唯恐感染聖上風寒的樣子,低著頭不再言語。

西瀾王只看了他一眼,便知他的用意。嘆了一口氣,寬慰道:“你這般勞心記掛著孤,孤甚感欣慰。”

“明日你帶著孤的口諭走趟禮部與欽天監,要他們盡早定個吉日,其他事務也可操辦起來了。”

“喏。”英悟聽了聖上派給他的任務,也知自己的把戲根本瞞不過聖上,眉開眼笑地應了聲,順勢瞟了眼禦案上看著已不熱的羅浮春,掐著嗓子問道:“聖上,茶水涼了,要不給換盞新的?”

西瀾王也不看他,回道:“溫的。”

英悟尷尬地笑笑,見這裏沒自己什麽事了,便福了身告退:“聖上早些歇息,莫要累壞了龍體。奴才告退。”

“下去罷。”西瀾王擺了擺手,印下玉章。擡眼看見窗欞下一支早春寒梅,眉間一緊,對著即將退出殿的英悟道了句:“慢。去趟援和殿,就說三皇子婚期已近,宮中繁穢之事,便都解了罷。”

英悟楞了楞,下意識地望向援和殿的方向,想起援和殿的那位,暗嘆一口氣,領命去了。

西瀾王揭開溫著羅浮春的杯蓋,輕抿一口。

良久,殿中傳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援和殿。

“幾時了?”朝華仰躺於瀾白玉質的臥椅上,手執一策書卷,頭也不擡道。

正在輕手輕腳整理唯恐驚擾了大皇子的宮女反倒被這一聲突然響起的問句給嚇著了。倒也幸虧是經過司秀坊調_教出來的宮女,一眨眼的工夫就緩過神來,恭敬地答道:“近亥時了。”

“下去罷。”

宮女再三看了眼理得井井有條的內殿,安心告退。若換做以前,她定會問大皇子是否需要服侍更衣就寢,而不是如今這般轉身便退下了。

自大皇子被參困於援和殿之初,聖上下令整頓了原先殿中所有的婢女奴才,又從司秀坊裏調了一批宮女來服侍大皇子。而她有幸入了援和殿內,侍奉大皇子。起初,她聽說了大皇子被參一事,以為大皇子是如何一個只知盤剝百姓的紈絝子弟,心底多半是有些怨恨司秀坊的媽媽的。但自打她近身服侍過大皇子,才知曉大皇子是怎樣獨立而清傲的龍章鳳姿。

甚至她疑心大皇子那樣一個高傲的皇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欺壓百姓的事來。

她一邊走一邊想,一時忘了顧腳下的路,冷不丁被一風風火火沖過來的人給撞了下。側過身剛想數落來人,偏過頭見那人的背影有幾分眼熟,忽然聽大皇子道了句“英公公”才猛然記起那便是聖上跟前的大紅人——英悟總管。以往聖上的指令,都是英公公來司秀坊傳達的。

見英公公行色匆匆,定是有要事告訴大皇子。所幸英公公大人不記小人過,沒將她沖撞他一事放在心上,不然單是他往聖上面前一站,就夠她喝幾壺的了。

這樣想著,便退出了內殿。

這廂英悟顧不上被人撞疼了肘子的事,站定在大皇子面前,道:“大皇子,老奴是來傳達聖上旨意的。”

朝華纖長的睫羽輕動了動,燭光打下的影子遮覆了他的雙眼,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英悟喘了口氣,繼續道:“大皇子的禁期已解,明日起便可自由出入宮中。”

朝華這才仰起頭來看向自己面前喘著氣的英悟,將手中的書卷放至臥椅旁的案幾上,反問:“為何?”

“眼看三皇子的婚期將近,這宮中自然是喜氣多於怨抑的,”英悟上前一步,小聲道,“鄆城之事聖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老奴懇請大皇子別放在心上。您也知顧吏史那一根筋的人,說是說不通的。”

朝華極淡地“嗯”了聲,又問:“父皇可是同意了皇弟與北齊的聯姻?”

憑他對父皇的了解,又怎會應允朝陽娶那樣一個女子為妃。不過眼下既然解了他的禁,便說明父皇首肯了這樁婚事。父皇肯為朝陽退一步,要麽是朝陽與父皇有了什麽協定令父皇暫作妥協,要麽……

“明日就發文書往北齊了,如此三皇子也就不會同聖上嫌隙許多。”英悟交代完,朝大皇子一拱身,才覺肘子酸脹難忍,登時苦了一張臉。料想方才自己一心記著早些將這消息帶給大皇子,大皇子與聖上便早一天緩和關系,才不小心撞到人宮女,也就打消了詢問今夜援和殿內殿當值的宮女名字,作勢退下:“夜已見深,老奴就不叨擾大皇子了。”

朝華自然沒有錯過英悟齜牙咧嘴的模樣,想到先前他風風火火進來時撞到宮女的聲音才令他擡了頭看個究竟,不覺好笑,卻也沒道破,由著他去了。

待內殿再無他人,恢覆如常的寂靜時,朝華望了眼齊膝高的案幾上的那本書卷,剛想拿起來繼續研讀,見博山廣霞燭的外焰抖了幾抖,耳畔掠過一道寒風。果不其然等他再偏過頭時,地上已跪了他的一個影衛。

“來之何事?”

“細柳生變。”

“如何得知?”朝華蹙了蹙眉,繼續問道。

先前他便有所察覺,今日不想卻是從他手下傳了上來。

“安插在國色天香的線人得了確切的消息,從北齊趕往屬下處,”影衛略一頓,“請主子明示。”

朝華垂眸,掃過手邊的書卷,托在掌心細細端詳,慢慢道:“識策既已掌握,留之何用。”

言畢,掌中書卷盡數化為齏粉。

隔空拋出一細瓷玉口瓶,道:“讓她服下。”

影衛接過瓷瓶,應了聲“是”閃身不見。

偌大的援和殿,倏忽又靜了下來,只餘下雕花青瓷中幾束寒枝,分外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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