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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瞿家人的責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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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懷安的話聽著暧昧,但他的語氣真摯, 甄兮只當沒聽出其他的意思, 推了推他道:“反正這事你便當不知道吧, 我吃不了虧。”

旖旎的氛圍瞬間消失,瞿懷安不怎麽情願地松開她,又問道:“舅母也知道了?”

甄兮點點頭, 招呼青兒擺上飯菜。

瞿懷安問:“舅母都說了些什麽?”

甄兮瞥他一眼:“我若說她對我關懷備至, 教導我做個賢良淑德的女人, 你肯定不信。”

瞿懷安勾唇淺笑:“兮表姐說的, 我都信。”

甄兮沒理他的油嘴滑舌, 只笑道:“她想用花不盡的財富收買我。”

瞿懷安心頭一緊,張嘴便道:“我也可以給兮表姐花不盡的財富。”

甄兮失笑:“我拒絕她了。”

“但不要拒絕我。”瞿懷安接了一句, 有些緊張地握住了甄兮的手。

甄兮粲然一笑:“好, 暫時不拒絕。”

瞿懷安這才稍稍安了心。

二人一道吃完晚飯,瞿懷安在甄兮這邊待了會兒便說自己今天事多有些累,先回去歇著了。

瞿懷安離開甄兮的房間後並未回自己的屋子, 他腳步一轉出了院子, 徑直去找俞桃。

不見瞿琰的俞桃聽說瞿懷安來了,立即讓人進來, 但當瞿懷安出現在她面前時, 她板著個臉道:“怎麽,枕邊風一吹, 這便來找老身算賬了?”

瞿懷安笑道:“舅母誤會了,兮表姐讓我別管這事。”

俞桃想了想, 覺得就今天的接觸來看,甄兮確實不是會搬弄是非的人,便將擺出的晚娘臉收了收,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與你的表哥,沒一個讓老身省心的!”

無論是瞿琰娶的媳婦,還是瞿懷安看上的女人,起初都無法讓她滿意,她跟瞿琰的媳婦鬧了大半年,而瞿懷安的這位,卻不知要折騰多久了。

瞿懷安訕笑道:“讓舅母費心了,是懷安的不是。”

瞿懷安的嘴明顯比瞿琰的甜,自從將瞿懷安認回來之後,俞桃就不太待見她親兒子了,有對比才有高下之分不是?反正瞿琰就像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而瞿懷安則是拂面春風,她如今自然更偏愛瞿懷安一些。

如此,也更不希望瞿懷安受到傷害。

俞桃嘆了口氣:“懷安,舅母不願你受傷。”

“懷安知道。”瞿懷安對俞桃笑了笑,他知道無論是表哥還是舅母,出發點都是為了他好,可那是兮表姐啊,她才不會害他,而且即便她真害他,那他也認了,反正他的命都是她的,她想要便拿走吧,只要她不離開他就好。

俞桃見瞿懷安的神態就知道她絕不可能說服他——他眉宇間的篤定,簡直跟琰兒當初說要娶昭曦時一模一樣。

在見過甄兮之後,俞桃原本非拆散他們不可的決心早就動搖了,如今再有懷安的表態,她還能說什麽?

她想,若甄兮的存在真的會傷害到懷安,甄兮只怕會主動離開。

“舅母不管了。”俞桃嘆道。

瞿懷安湊近幾步,真摯的笑容討喜極了:“謝謝舅母,那表哥那邊……”

“舅母替你去說!”俞桃幹脆破罐破摔。

瞿懷安立即道謝,又笑瞇瞇地說:“懷安就知道舅母才是最疼懷安的。”

俞桃被瞿懷安哄得開心,笑罵道:“也就是舅母心軟,今後可別老惹舅母生氣了!”

瞿懷安連道不敢。他想,也不知兮表姐和舅母都說了些什麽,按照他本來的預想,要勸說舅母站在他這邊本來沒那麽容易,可顯然兮表姐在下午的短暫會面中,已爭取到了舅母的好感,因此他才能如此輕易地說服舅母。

此刻他不禁生出幾分自豪來,兮表姐便是如此厲害,這是旁人拍馬也難及的本事!

有了俞桃的倒戈,瞿懷安便放心多了。

瞿琰平常雖殺伐果斷,但還是俞桃的兒子,基本的孝順還是有的,除了少數涉及原則或像娶誰這樣的問題,其餘方面他覺得不重要的都會順從俞桃,那是這對母子在邊疆十幾年相依為命處出來的親情。

事情差不多算解決了,瞿懷安不再考慮搬出去的事。

按照甄兮的想法,前一天自己跟俞桃的“交談”並不算很美好,甚至對方被自己氣得不輕,照理說不該這麽快就又來找她。

然而她錯了,第二天,俞桃便又來了。而且,俞桃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想好何時離開懷安了麽?”

“沒想過。”甄兮回得很幹脆。

而俞桃竟也沒在這問題上糾纏,大大方方地坐下,眼皮一擡道:“上茶。”

對方畢竟是長輩,且甄兮並不討厭對方,聞言應了一聲,便讓青兒準備熱水。

沒想到俞桃卻不滿意:“昨日牙尖嘴利,今日怎便如此乖巧?”

甄兮想,這老夫人的記性有點差啊,昨天她客客氣氣斟的兩杯茶對方是忘記了麽?

甄兮微笑道:“我對事不對人,您是長輩,理應受到禮遇。”

俞桃看看甄兮,道:“老身有些乏了,你來給老身捶捶背。”

甄兮沒動,笑道:“乏了還是睡一覺最好,全身都會松快,非捶背可及。要不要我去找人擡轎子來送您回去?”

俞桃來了便沒打算這麽快回去,見甄兮不接話茬,她也不會勉強她,相當自然地轉移了話題道:“你平日都做些什麽打發時間?”

甄兮道:“讀書,練字,做女紅。”

俞桃聞言點頭:“倒是耐得住性子。都讀些什麽書?”

甄兮終於明白,她今日的悠閑時光,又沒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俞桃從甄兮喜歡讀的游記開始說起,說到俞桃年輕時去過的一些地方,再談到邊疆的不同風光和見聞。

甄兮耐心地陪在一旁,做到了有問必答,以及適當地用“哦?”“然後呢?”等用詞完美地照顧到了俞桃的表達欲。

等好不容易送走俞桃後,甄兮也癱在了椅子上。

而這樣的“磨難”並未結束,原本對她不聞不問的俞桃,似乎突然對她有了極大的興趣,天天都來她這裏喝茶,雖說每一次開場白都是問她有沒有想好離開懷安,但甄兮看得出來,俞桃其實並不需要她的答案。

如此連續三天,到了第四天時,俞桃來時卻吃了個閉門羹,一問留守的下人才知道,甄兮去看小世子了。

俞桃看了眼身邊的含笑,笑道:“這丫頭是被老身嚇跑了。”

說這話時,她眉梢間還有掩藏不住的得意。

雖說這丫頭比當初的孟昭曦強,但姜還是老的辣,依然不是她的對手。

含笑道:“楊姑娘還是年輕。”

俞桃心滿意足地轉身,輕飄飄地說:“回了。”

甄兮此刻正在孟昭曦處逗靜靜玩,孟昭曦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忽然想起一事道:“過些日子便是清明了,按照往年的習慣,國公府的女眷會提前去皇覺寺辦水陸法會,你也一道去吧。”

甄兮想起自己還是趙王妃時曾在皇覺寺過的那些日子,雖然行動有些受限,但還算輕松。其實細細想來,她穿書後的大多數日子,都是自得其樂的。

“好。”她應道。

瞿家人當年處境很慘,家人接連去世,想來每到清明,對如今的瞿家人來說都是一種傷痛吧。

清明那天的掃墓對整個國公府都是大事,不過這清明前的皇覺寺之行,一向都只有女眷。

甄兮猜測,孟昭曦特意叫上她,要麽是問過俞桃得到了俞桃的首肯,要麽便是俞桃授意的,也不知這是看在懷安的份上,還是看在她這幾日陪俞桃聊天解悶的份上……

甄兮如今既已改變心態,自然很樂意參與這樣的活動。

回到住處後,甄兮從下人口中得知,俞桃照舊來了,聽說她不在後就走了。

她想,俞桃應該很清楚她這舉動所散發出來的消息。

雖然知道孟昭曦應當會跟瞿懷安說水陸法會的事,這天他回來時,甄兮還是親口跟他說了。

瞿懷安聞言後沈默了會兒才點頭道:“好,那日我與你們同去。”

因為甄兮上一個身份死在皇覺寺,這麽多年來,雖然他年年去懷念她,但他對皇覺寺從來沒有好感。知道甄兮要跟自己家人去那個地方,他難免會不安。

甄兮挑眉道:“懷安,那日你不是還要去當值麽?”

瞿懷安點頭,又輕笑道:“我會告假。”

甄兮道:“你上回病假才多久啊,你上司該有想法了。”

“無妨,最近沒什麽大事,家裏事更要緊。”他笑了笑。

甄兮望著瞿懷安,嘴角勾起一抹笑來:“懷安,你可是怕我獨自前去,會被你的舅母欺負?”

瞿懷安回想著那日與俞桃的對話,搖了搖頭道:“舅母已站到了我們這邊。”

之前瞿懷安沒特意說過這事,不過甄兮也不意外。俞桃雖然每次都問她想好離開懷安了沒有,但她看得出來,這不過是妥協之後的稍許不開心罷了,每次俞桃來找她,其實都沒有敵意了。

“那你還擔心什麽呢?”甄兮笑道,“若不出意外的話,今後我與她們一起出門或做什麽事的時候多著呢,沒你我就什麽事都不用做了嗎?”

瞿懷安先是一楞,隨即明白過來甄兮口中“不出意外”意味著什麽,心中狂喜,忙順著說:“那我不跟去了。”

對瞿懷安來說,每一次甄兮的正面回應,都能讓他歡喜上好一陣,這讓他明白,當初他的決定是正確的,他選了對的路,終將得到期待的結果。

洶湧澎湃的情緒一直延續到瞿懷安該走的時候,他倚在門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不舍。

月光下,他晶亮雙眸中似乎泛著光。

他勾了勾甄兮的衣袖,半垂著臉,面頰染上點點紅暈:“兮表姐……真希望你早些嫁給我。”那樣,他便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無需像如今般百般忍耐了。

甄兮笑看他:“你想逼婚不成?”

瞿懷安立即搖頭,雙眸裏湧上委屈,滿臉無辜地表態:“絕沒有,一切都聽兮表姐的。”

甄兮又笑了下:“回去歇著吧。”

瞿懷安只得點點頭,轉身要走時,卻感覺袖子被扯了下,他回過頭去,只見甄兮踮起腳來,在他面頰上碰了碰。

他霎時頓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甄兮眼裏有光,她撫平瞿懷安的衣領,輕笑道:“快回吧,早點睡。”

瞿懷安呆呆地飄回了自己屋子,等回過神來時他咽了下口水,心想他怎麽早睡得了?

出發去皇覺寺的這天,甄兮先早起陪瞿懷安一起吃早飯,再耐心聽他的叮囑,隨後送走他,便簡單地檢查了下昨日整理好的東西,帶著人和行李去找孟昭曦。

這事在國公府早已成了定制,所有的人事安排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甄兮陪著靜靜玩了會兒,便到了該出發的時候。

甄兮選擇跟孟昭曦一起坐馬車,俞桃在另一輛馬車上。一路顛簸,很快就到了皇覺寺。

甄兮就是個陪跑的,不用擔任何責任,倒是極為輕松。而大師父們很有經驗,一場法會辦得井井有條。

中午歇息吃過齋飯,短暫的休息時,俞桃屏退下人,只留了她和甄兮二人。

“當瞿家人很不容易。”俞桃說話時,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正經,還有些回憶往昔的恍惚,“看著是富貴榮華加身,誰知道這樣的繁華可以維系多久?大廈傾塌,不過瞬息之間,全在一人之手。當瞿家人,須得不被權勢地位迷了眼,要清醒地認識到一切不過雲煙,當瞿家地入塵埃,也要支撐下去,等待重得榮光的那一日。”

甄兮認真地聽著,她知道俞桃是這麽認為,也是這麽做的。瞿琰當初隨家人流放時還小,若沒有俞桃的支持,說不定也不會有今日的成就。

家人之間,就該如此,互相扶持,共同進退。

她也清楚,俞桃跟她說這種話,是在變相地表達一種認同,也是在提醒她,當瞿家人應當承擔的責任。

甄兮從來不怕擔責,她並不盲目自信,但她知道自己能做成的事,往往超乎自己想象。

“老夫人,您是所有瞿家人的楷模。”甄兮真心實意地說道。

俞桃從往昔的艱苦歲月中走出來,瞥了甄兮一眼道:“跟懷安一樣油嘴滑舌!”

甄兮揚眉笑起來,就好像這是句誇獎似的。

水陸法會要整整持續三日,甄兮雖然不需要做什麽,但天天出席也是累得夠嗆,最後結束時,她松了口氣。

俞桃和孟昭曦面上也有疲憊之色,一行人先歇了一上午,這才在午後出發回望京。

甄兮上車後起先還與靜靜鬧著玩兒,沒一會兒靜靜睡著了,她也瞇起眼睛打盹。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的顛簸令甄兮驚醒,醒來的那刻,車子忽然重重地顫了顫,隨即好像失控了似的,驀地加快了速度。

甄兮慌忙抓住車壁,再擡眼一看,孟昭曦和抱著靜靜的奶娘同樣如此。與此同時,外頭的驚呼聲也落入甄兮耳中。

“驚馬了!快攔著它們!”

甄兮很快明白過來,是她們這輛馬車的馬兒受了驚失控了!

坐在上下亂跳的車廂中比當年她在游樂園中坐那些刺激項目還刺激,畢竟那些項目有安全帶,而這裏沒有,全靠自己雙手雙腳來穩定。

在這樣的混亂中,甄兮連開口都做不到,怕一說話就會演變成咬舌自盡。而這樣的混亂也沒持續多久,一個突然的停頓,甄兮感覺自己像是要飛出去,幾乎掐斷了指甲才死死固定住自己。

可被奶娘抱著的靜靜卻沒那麽幸運了,在急停中,他從奶娘手中飛出,眼看著便要掉出車廂。

這一刻,甄兮想的竟然是,兒童座椅真是太重要了。

她的身體游離於思想之外,在孟昭曦驚呼“靜靜”之時,離靜靜最近的她已一推車壁向前撲去,雙手一撈一抱將靜靜保護在懷中。

前撲的勢頭未減,她撞開早已搖搖欲墜的車門,竟一頭撲出了車外。

驟然出現在甄兮眼前的,是看不到底的懸崖峭壁。

這驚馬竟不知何時將一車人帶到了峭壁邊緣,險些連馬帶車掉下去!

身子還在半空,甄兮便已瞳孔一縮。

她下方並沒有堅實的土地!

大概是天沒想亡甄兮,她身子剛往下墜落,便撞上了一棵橫長在崖壁上的樹,堪堪抱著它沒掉下去。

“梔夏,靜靜!”孟昭曦匆匆從車壁中露出頭來,驚恐地看著外頭。

甄兮連忙道:“別亂動!小心車廂掉下去!”

孟昭曦便不敢再往外鉆,而奶娘也跟鵪鶉似的,死死縮在車壁最裏頭,正好平衡了車壁重量。

甄兮剛提醒完孟昭曦,便聽到自己抱著的這棵樹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這樹還是太細嫩了些,只怕隨時會斷。而她離車廂雖不遠,卻無法攀爬過去,一是因為她現在連動都不敢動,二是因為她只要去碰車廂,那脆弱的平衡隨時會崩潰,車廂和馬會一起掉下懸崖,誰都無法得救。

唯一的自救之路,就是等待,等著下人們過來救人。

可問題是,甄兮不知道這樹還能撐多久。

懷中的靜靜在哇哇大哭,好在他還不懂得鬧脾氣掙紮,不然她一定抱不住他。

甄兮擡眼看向車廂內滿眼恐懼的孟昭曦,緩緩地吐出口氣道:“昭曦,你聽著。你盡量往裏躲,我會把靜靜丟給你,你接好了。”

孟昭曦此刻早已陣腳大亂,聞言好像抓住了什麽,驚慌道:“梔夏,你想做什麽?”

甄兮笑了笑:“沒什麽,只是做個保險。我要扔了,你準備好了嗎?”

孟昭曦還想說什麽,可甄兮忽然眼睛往樹幹上瞥了瞥,面色一變,沒等孟昭曦開口便迅速而用力地將靜靜向車廂內丟去。

幾乎在孟昭曦接住靜靜的同時,哢嚓一聲,原本抱著樹幹,還能看到半個身影的甄兮,驀地消失在孟昭曦視野中。

孟昭曦楞了楞才嘶聲叫道:“梔夏!”

但已無人回應她。

第69章 謀劃良久下人們追了過來,見車廂已在懸崖邊緣, 驚得臉都白了, 慌忙同心合力將車拉回來。

俞桃慢了一步, 見整個人呆滯著的孟昭曦,連忙上前問道:“昭曦,你和靜靜都沒事吧?”

孟昭曦雙手緊抱著靜靜, 誰來接也不肯松開, 直到聽到俞桃聲音, 她擡頭看過來, 臉色難看得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結結巴巴地說:“去……去救梔夏!”

俞桃掃視一圈,果然沒看到甄兮, 面色一變, 在聽到孟昭曦說“掉下懸崖”後,她心猛地一顫,連忙叫人想辦法救人。

孟昭曦緊緊抱著靜靜, 望著俞桃崩潰地大哭道:“梔夏她……她本來不會有事的!她是為了接被甩出去的靜靜, 才會掉出去,那裏本來有棵樹的, 她怕樹會斷, 就把靜靜拋還給了我,然後……然後她就掉下去了!”

俞桃還是第一次看到孟昭曦這個大家閨秀哭得這麽不顧儀態, 她輕輕拍了拍孟昭曦的肩,溫聲安撫道:“他們會找到她的, 你先別擔心。”

孟昭曦抽泣著停不下來,剛才甄兮救了靜靜自己卻掉下去的畫面深深地印刻在她腦海中,她不但再也無法忘掉,藏在腦海深處的畫面也被勾了出來。

她想起還在侯府時,當懷安去求她的祖父母救救甄兮表姐卻被趕出來時,她也是一樣的無力和痛苦。不,此時此刻她更難受,因為梔夏是為了救靜靜而掉下去的!

她從見到梔夏第一眼起就覺得對方投緣,相處時間越久越喜歡對方,不僅僅是因為懷安的關系。平日裏她看得出來,梔夏對靜靜的喜歡很尋常,她真沒想到,梔夏會為了救靜靜而犧牲自己。

她抱緊了靜靜,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俞桃望向懸崖,她湊近後看了一眼,差點眼暈,這也太高了,從這兒掉下去……

她對孟昭曦道:“昭曦,你先帶著靜靜回府。”

“可是……梔夏還沒找到。”孟昭曦下意識回道。她懷中,靜靜一直哭鬧著沒停下來。

“回去吧,你還要照顧靜靜。我留在這兒。”俞桃道。

孟昭曦知道自己留下做不了什麽,但讓她就這麽回去,她又不甘心。她就想留下這兒,等找到梔夏再說。

孟昭曦正在猶豫時,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她循聲望去,看清楚來人後,她面色更白了。

是懷安,而她……不知此時該如何面對懷安!

瞿懷安是請了半日的假後來的。這見不到甄兮的幾天,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天天夢裏都是她,因此一到她要回來的這日,他都不願意多等,直接請假後來接她。

他本想著半路遇到車隊後給甄兮一個驚喜,哪裏想得到,他遇到的卻是像是被什麽沖擊過的亂糟糟的車隊,更糟糕的是,他沒見到國公府的主子們。

在留下的人指引了方向之後,瞿懷安撇下自己帶來的人,飛奔而來,遠遠見了俞桃和抱著孩子的孟昭曦,他再奔近些後便跳下馬,丟了韁繩飛快走過來。

在走過來時,瞿懷安的視線便掃視了現場。俞桃和孟昭曦看著除了受些驚嚇外沒受傷,靜靜還在哭,中氣十足,聲音嘹亮,顯然也沒什麽大事。

……沒有甄兮。

他一顆提著的心迅速向下沈,等走到俞桃跟前,他面上已顯露焦急:“舅母,兮表姐呢?”

孟昭曦微微一怔:“……兮表姐?”

甄兮借屍還魂的事只有瞿懷安、瞿琰、俞桃和青兒知道,連孟昭曦都被蒙在鼓裏。

但這時候,瞿懷安顯然已經顧不上了。

他腦子裏好像有鐵錘在砸,咚咚咚地響,雙眼只顧盯著俞桃,想要聽到答案,卻又害怕俞桃說出來的話是他最不想聽到的。

俞桃抓住了瞿懷安的手臂,明知不可能瞞得住,便照實說道:“她掉下懸崖了。”

然後她便感覺到,掌下的肌肉,驀地僵住了。

瞿懷安輕輕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楚似的說:“舅母,你說什麽?”

俞桃有些不忍心,然而她從前經的事多了,這時候依然冷靜地說:“甄兮掉下懸崖了,人還沒找到。”

畢竟心疼懷安,她最終還是把“恐怕兇多吉少”這話給咽了回去。

瞿懷安嘴唇顫了顫,他突然甩開俞桃,跑到懸崖邊向下望去。

他看到,那截斷掉的樹幹上,還掛著一片被扯下來的白色衣裳,那上頭的花紋他最熟悉不過。

腦子裏的錘子突然一個用力,砸得他眼前一黑,險些腿一軟摔下去。

他深吸了口氣,在悲傷絕望漫上來之前,有個理智的聲音在告訴他:不要緊,不要怕,兮表姐還可以借屍還魂,她會回來的。

可是……萬一她不回來了呢?

萬一,萬一之前他所感受到的情意,她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假的呢?萬一她這一走便再也不想來找他了呢?

萬一這輩子他都再也見不到她呢?

對於瞿懷安來說,甄兮就像是一陣風,她偶爾願意為他停留時,他感激涕零,而她若要離去,他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孟昭曦慢慢走到瞿懷安身邊,聲音依然帶著哽咽:“懷安,她……她真的是甄兮表姐嗎?”

瞿懷安沈默片刻才低聲道:“是。”

孟昭曦像是驚住了,好一會兒才出聲,語氣中的悲傷怎麽都止不住:“怎麽會是甄兮表姐……她為了救靜靜才掉下去的,她怎麽,怎麽……對不起,懷安。”

瞿懷安扯了扯嘴角,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

兮表姐就是這樣一個溫柔善良的人,為了救靜靜可以不顧自身安危,他對此又愛又恨。

他起身,轉頭看向孟昭曦和靜靜,抿唇道:“嫂子,你先帶靜靜回去吧,這兒風大。”

說完,他越過她快步走向他的馬。

俞桃攔住他:“懷安,你去哪?”

瞿懷安臉色很平靜:“我去找她。”

“你去哪裏找?”

瞿懷安看了眼懸崖,笑了笑:“我去崖底找她。”

無論如何,他都要先把兮表姐找到。她若又一次死了,去了別的身體也就罷了,萬一她還僥幸活著呢?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她若活著,也必定身受重傷,無法動彈。

一想到兮表姐很可能無助地躺在那兒,生死都不能,他便心頭發顫,她該多疼多害怕啊。

俞桃想讓瞿懷安帶著下人一起去,但她一個錯手間,他便甩開了她,騎上馬走了。

俞桃無奈,只好連忙派人去追他,又勸孟昭曦先回府去。

甄兮此刻正被人拖著走,她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拖著自己的是一個健壯的男人,卻看不清那人的臉,片刻後她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甄兮終於幽幽醒轉過來,她楞了好一會兒,才回想起先前發生了什麽。

她為了救靜靜而摔下懸崖,算她運氣好,下落過程中她遇到了別的樹冠,減緩了她摔下來的速度,落地時沒當場摔死,也沒摔個全身骨折。

甄兮觀察著四周,很快發現自己似乎在一間簡陋的小木屋中。

就在此時,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甄兮看清楚那人的樣貌時,狠狠地楞住了。

“……爸爸?”

男人楞了楞,英挺的面容上浮現驚喜:“姑娘,你醒了。”

他顯然沒註意到甄兮脫口而出的話。

甄兮望著那個男人的臉,半晌後轉開視線道:“是你救了我嗎?謝謝你。”

她穿書也就罷了,她爸爸怎麽可能也穿書?

男人笑道:“這就是小事一件。你身上有哪裏疼嗎?”

男人如此一問,甄兮才發覺自己右腿鉆心地疼,顯然是從高空落下時骨折了,身體其他部位似乎沒什麽問題。

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來,卻只是個右腿骨折而已,這顯然可以算是個奇跡了。

“右腿骨折了,問題不大。”甄兮強笑了下。

男人先是詫異地看了眼甄兮的右腿,隨即驚嘆道:“姑娘你太能忍疼了,要是換我娘子,磕破了點皮就要掉金豆子。”

他問道:“你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吧?你家人呢?他們可在找你?”

“馬驚了,我便掉了下來,我家人應當是在找我。”甄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右腿的疼,還有瞿府人的尋找,對這時候的她來說似乎都沒那麽重要了。

眼前這個男人,穿著一身短打,腰間別著把小刀,床邊窗下還靠著把弓,應該是個獵人。他的臉跟她的爸爸有七分相像,而他這憨厚友善的性格,也跟尚未酗酒之前的她爸爸一模一樣。

“那我便先不動你的傷口了。”男人道,他從這位姑娘的衣著看得出來她非富即貴,想來對方家中一定能請到極好的大夫,況且男女授受不親,他確實也不好亂動。

“你……你有女兒嗎?”甄兮沒忍住問道。

男人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亮,立即打開了話匣子:“有啊,我女兒小名冬兒,如今已五歲了,長得冰雪可愛,又極懂事,我這回進山,同她說好了要給她打件狐貍皮子,若能打到白色狐貍,做成了披肩,她穿上一定好看。”

甄兮表情怔怔的,連他興奮地說起自己女兒時的那驕傲情緒,都跟她爸爸一模一樣。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光。

因為清楚瞿家人一定會來找她,而她能做的就是等待,甄兮便順著這個男人的話,提起了他的妻子和女兒。

從男人的神情和語氣來看,他一定很愛他的妻子女兒,說得眉飛色舞,眼睛裏都發著光,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她們。

甄兮怔怔看著聽著,連腿上的痛都忘記了。

等男人說完自己的妻子女兒,甄兮對他已不自覺多了幾分親近。

男人這時才懊惱道:“光顧著說話了,姑娘你等等,我去給你燒點水。”

甄兮確實渴了,道了謝,反正哪兒也去不了的她在男人出去後便仰面看屋頂發呆。

瞿懷安花了不少時間才尋到懸崖下,他估計了甄兮落崖的位置,在那附近尋了半天卻一無所獲,而瞿家下人此時也都追了過來,人多搜尋起來也方便。

不久,有人發現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仔細看過後認為不是野獸,而是有人類將甄兮拖走了。痕跡非常清晰,瞿懷安迅速帶著人趕過去。

痕跡一直延伸到了小木屋中,瞿懷安心中激動,也不顧身邊人的勸阻,飛快趕上前去,一腳踹開了木屋的薄房門。

屋內的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正在俯身,不知道要做什麽。

因為房門被踹開發出的動靜,二人都詫異地看過來。

眼前的畫面在瞿懷安腦中不斷放大,在那一瞬間,他看到甄兮躺在床上,嘴角帶笑看著那個男人,而那男人俯身似乎要親她……她竟然是笑著的!

瞿懷安前一刻才想著甄兮是不是不會再來找他了,這一刻便看到這刺痛他雙眼的一幕,腦中緊繃的弦便斷了,胸腔中浮起洶湧怒氣,他大踏步走過來,竟一拳打上男人的面頰。

“懷安!你做什麽!”甄兮見到瞿懷安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反應過來後慌忙要去攔他,卻因牽動了傷處而痛得一僵。

男人畢竟是個獵人,第一下沒防備被打中,正要反擊,旁邊竄出來好幾個人,將他雙手反剪按住,他雙拳難敵四手,頓時動彈不得。

“拖出去。”瞿懷安冷著臉吩咐道。

國公府的下人們都被瞿琰訓練得跟士兵一樣順從命令,聞言立即拖著他走出去。

小木屋的房門已被踹壞,最後一個離開的下人試圖關上門,沒成功,門最後虛掩在那兒,但因沒瞿懷安的命令沒人會進來,倒也算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甄兮在瞿懷安發怒命令把那個獵人拖出去之後便不曾說話,她躺在床上起不來,床上又沒枕頭被褥,只能仰望著走到床邊的瞿懷安。

瞿懷安的目光掃視過她的身體,註意到了她全身的狼狽和裹著右腿的裙擺上滲出的血,他心中剛劃過心疼,又被他強壓了下去。

在甄兮平靜的目光中,瞿懷安站了許久,最終忍不住開口道:“兮表姐,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甄兮扯了扯嘴角道:“他將我從懸崖下救回來,而你卻一來便打他。”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瞿懷安此刻情緒的覆雜,按照他對她的在乎,本來他此刻應當開始關心她的傷情,但他卻沒有。

她不知道他是誤會了什麽,她想,他的安全感,甚至比曾經的她還不如。

聽到甄兮的話,瞿懷安低笑出聲,只是那笑聲怎麽聽都滲人。

“救?這不是你們設的局嗎?”瞿懷安硬挺挺地站在那兒,不肯走近,笑望著甄兮道,“兮表姐,你先前都在騙我的吧。怪不得你不肯讓我跟來皇覺寺,若非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恰巧遇上,這會兒你已經跟他離開這裏了是嗎?”

“反正你還可以借屍還魂,這身體便是死了,你還能再在另一個身上覆活。你故意為救靜靜而死,是為了讓我以為你並非故意尋死,把這當做一個意外,然後再傻傻地以為你會信守承諾,會來找我,便乖乖地待在望京等著你找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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