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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逼至極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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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兮跟著丁嬤嬤來到樂天居,一進去便聽侯夫人道:“兮丫頭, 你族叔和族嬸看你來了。”

甄兮看向屋中的三個陌生人, 是一對夫妻和一個妙齡少女。

這對夫妻模樣普通, 男的皮膚黝黑健壯, 一雙閃著精光的三角眼一看到甄兮便是一亮,似乎看到了一座金山。女的白白胖胖, 看著富態慈祥,可那一雙眼睛裏的貪婪和狡詐,卻讓人十分不適。

再看那對夫妻身邊的少女, 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 繼承了她母親的白嫩皮膚,倒有些小家碧玉的清秀。她雖看似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 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四處亂看, 在甄兮進來後, 她更是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

甄兮先是跟侯夫人問安,這才不動聲色地望向那幾人,露出個不失禮貌的微笑來。

她沒有原主的記憶, 不知這幾人跟原主關系如何,不過想來應當並不好,豺狼與羊的關系,又能好到哪兒去?就是不知這幾人她該如何稱呼。

她倒是並不畏懼,做個面子工程就行,想來侯夫人也明白她和這些族人的關系如何。

見甄兮只是淡笑, 並沒有開口,那白白胖胖的婦人先開口笑道:“兮丫頭啊,你這一走就是半年,你不知道,我們可都是很掛念你的!”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少女立即撒嬌道:“兮姐姐,你這一走便如此久,妹妹真是好想你啊!”

甄兮笑道:“抱歉,我這半年一直在病中,有些記不大清了,你是誰來著?”

此言一出,少女面色變了變,怒意閃現又被她壓了回去,她強笑道:“兮姐姐你怎麽忘了,我是甄美啊!”

甄兮掩嘴輕笑:“原來是甄美啊。”

她的打量與調侃之意毫不遮掩,周圍候著的奴仆中傳來幾聲小小的輕笑,氣得甄美差點翻臉。

高艷見自己百般嬌寵的女兒被人嘲笑吃了虧,原本就不是什麽端莊婦人的她真有沖上去撕了甄兮嘴的沖動,礙於侯夫人還在場,她只能在心裏狠狠地想,待她將這個臭丫頭騙回去,送給那老不死的奸商做妾,看這丫頭還能如何囂張!

高艷勉強幹笑道:“兮丫頭既是生病了,記不大清楚事情也正常。從前你與小美便親如姐妹,再熟悉個幾日,總能再度親熱起來的。”

甄兮笑了笑,不置可否。

甄耀梁耳聽得自己婆娘半天沒講到重點,也不跟甄兮說話。在他看來,甄兮一個弱女子,除了聽從族裏的安排,還能翻出天去?只要侯夫人應下了,他們便可以將她帶回去!

甄耀梁弓著腰恭恭敬敬地對侯夫人道:“回老夫人,既然兮丫頭來了,我們這便帶她回去吧!”

侯夫人還未發話,卻聽甄兮道:“帶我回去?為何?”

甄耀梁本不想跟甄兮廢話,然而侯夫人在,他只好賠笑道:“是表嬸近日臥床不起,怕是……唉,我這是帶兮丫頭回去床前盡孝呢!”

甄兮挑眉道:“可我昨日收到的家書中,祖母還同我說,她一切安好,讓我勿念。”

甄兮知道,這時代,孝道是一頂大帽子,一扣下來她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即便明知對方是在撒謊,她也沒有多少辦法。

更何況她曾經在侯夫人面前說過,她是想回去在祖母跟前盡孝的,得知祖母病重的消息,必定不會再多停留。

但讓她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

甄耀梁顯然早有準備,嘆道:“唉,家書寄出總要些時日才能收到,表嬸寄家書時尚未病倒呢,後來她病重臥床,便托我們特意來望京,將你接回去。”

甄兮微微一笑:“祖母向來對我耳提面命,要小心族中妄圖吞沒我家家產之人,她又如何會讓你們來接我?怕是幾位有什麽別樣的想法吧。”

甄兮此言一出,甄耀梁和高艷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雖與甄兮並不熟悉,卻知道那是個軟弱好拿捏的丫頭,萬想不到,今日竟然會被她如此頂撞,還將那些暗地裏的事拿到臺面上來說!

二人對視一眼,甄耀梁立即斥責道:“兮丫頭,你這是什麽話!我與你嬸子分明是見你家如今人丁單薄,怕諸事不順,這才主動來幫忙,怎麽到你嘴裏,倒成了我們貪你家家產?”

他還想再加一句“你若如此將好心當做驢肝肺,我們走就是”,然而一想到如今甄兮的強勢,他又將這話咽了回去。千裏迢迢來這一趟,他們可不能空手而回!那老太婆身子本就不大爽利了,將這臭丫頭帶回去賣個好價錢,說不定會氣得那老太婆直接歸西,到時候那些家產,不就名正言順到了他們手裏?

原主或許會為了自家的臉面而不肯在侯夫人和這麽多人面前鬧起來,可甄兮不怕丟人。

侯夫人是她最大的靠山,只要鬧得侯夫人對她的處境有了深切的認知,多了那麽點同情,那麽她就不用擔心了。

這個時代,孝道是座大山,即便只是近些的長輩,也能左右小輩的未來。她今日這番話,算是徹底背上了頂撞長輩的罪名,可她怕什麽呢?

她是決計不能跟著他們回去的,不說這邊還有孟懷安,就說原主的繼祖母,也不會希望她回去。在如今這樣的宗族社會,她一旦回去,便是待宰的羔羊,只能任憑族人處置,倒時候原主的繼祖母攔不住只怕會氣怒攻心,反倒危險。

她還記得曾經在現代時看過古代人為了吃絕戶,有多少“奇思妙想”,甚至有一家之主意外身故之後,族人齊心協力汙蔑他妻子通奸,說他幼子不是親生而將孤兒寡母亂棍打死光明正大瓜分他家家產這樣的離奇之事。人的貪婪之心一上來,什麽事做不出來呢?

因此,她待在侯府,才是對她和她那位繼祖母最好的選擇。

至於哪天她熬不住死了,那之後的事,便不是她能關心的了。

甄兮面上帶著微笑,雖輕聲細語,可說出來的話卻十分具有攻擊性:“我與幾位實在不熟悉,自然不甚清楚。可既然這是祖母對我千叮嚀萬囑咐的,我作為小輩自然會銘記在心。”

被拆穿了來意,高艷臉上有些掛不住,畢竟旁邊坐著的可是正經的誥命夫人啊!

她潑辣勁上來了,雖不敢在侯夫人面前動手,但動嘴是不客氣的,當即大聲嚷道:“兮丫頭,做人可不是你這麽做的!你不過是來侯府半年,便如此忘恩負義,連我們這些窮親戚都不肯認了?你忘了,當初你爹娘接連病故,是誰在幫著你們操持喪事?若不是我們這些親戚幫忙,你家怕是早散了!你如今是攀上了高枝,可也不能就這麽忘了孝道,還汙蔑我們這些於你家有恩的親戚啊!”

甄兮即便有再多的說辭,在“孝道”這頂大帽子之下也沒太多騰挪空間。這時代,可是有“子告父母,非公室告,勿聽,杖一百徒三年”這樣的法律,而除殺人謀反這樣的大罪,宗族完全可以私下處理一些訴訟,比如財產訴訟就完全符合條件,甚至於這樣的財產糾紛即便告到官府,算“越訴”,不但要打一頓,還要再發回宗族裏處置。

她也不與高艷爭辯孝道的問題,只道:“是有恩還是有仇,此事你該與我的祖母去說。我只是小輩,只聽祖母的。”

高艷自己氣得暴跳如雷,卻見甄兮依然一副冷靜的模樣,以往被她擠兌上兩句就面色發白好像隨時要昏倒的情形,竟是一去不覆返了!她當即口不擇言地說:“你姓甄,作為甄家人,就應當聽從族裏的安排,可你竟要聽一個外人的!”

甄兮心裏冷笑,只道:“祖母如何是外人?”

高艷一驚,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急忙忙看向侯夫人,卻見侯夫人的臉色已然沈了下去。

趙紈從前與庶妹趙絹關系尚可,歲數大了後念舊,感情比年輕時仿佛還深了些,她的庶妹前半生不幸,出嫁五年無所出被休棄後才嫁到了甄家,那之後也一直沒能生下自己的子嗣,卻將繼子當做親生兒子看待。

趙紈從趙絹的來信中,看明白了她這庶妹為兮丫頭謀劃的心思,那是真的將她當做親孫女來看待,才會舍下一張老臉,來求她照拂。

如今聽甄家來的這個婦人如此不知好歹說她庶妹是外人,趙紈也不禁動了些火氣。

“侯夫人,我說錯話了,我不是那個意思……”高艷手忙腳亂地解釋。

甄耀梁也連忙幫腔解釋。

趙紈卻不想聽,擺擺手道:“你們先住下,其餘事之後再說。”

她雖是侯夫人,但畢竟甄兮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真要管,也有些站不住腳。且除此之外,她還有些別的想法。

甄兮見狀,也不理會那幾人,與侯夫人恭敬道別離開。

雖說她也想看狗咬狗,但她不能將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總得自己也做些什麽。

甄兮回風和院後不久就得知,那一家人被安排在距離風和院不遠的地方,她讓青兒把院門關上,沒一會兒,便聽到有人在叫門。

聽聲音,正是那個叫甄美的。

見香草要去開門,甄兮道:“別去。就當院中沒人。”

香草雖覺得有些詫異,但甄兮說別開門,她自然不會去。

青兒在一旁擔憂地看了眼院門,小聲對甄兮道:“表小姐,甄美小姐她……不好招惹。”

甄兮道:“這裏是侯府。”

一句話就把青兒說得啞口無言。

是啊,這裏是侯府,怎麽可能容得他們撒野呢?

甄美敲了會兒門,說了好一會兒話都沒見人來開門,氣得重重往院門上一砸,這才走了。

甄兮沒理會她,拿出字帖練字靜心。

煩心事總要解決的,她該想想,怎麽把這三人趕走,並讓他們不敢再來打她的主意。至於老家的那位祖母,她就沒什麽辦法了,即便極端一點把這三人都殺了,族裏還會有別的人去惦記著家產,沒有能守住家業的男丁,在這個時代真的十分艱難。

孟懷安下學時同往常一樣來了風和院,他進來時微微皺眉,表情似乎有些異樣。

甄兮看出來了,笑問道:“怎麽了?”

孟懷安很少對甄兮隱瞞什麽事,特別是這種微不足道的事,聞言便道:“我剛才碰到一個女子。”

甄兮來了興致,追問道:“長得很好看?”

孟懷安搖搖頭,耳朵尖有點紅地說:“不及兮表姐萬一。”

甄兮失笑,覺得懷安真的快變成一個小馬屁精了。

她剛想再問,又想起什麽,倒沒了調侃的意思,問道:“那人可有說自己是誰?”

孟懷安見甄兮問得仔細,如實道來:“她沒說,只說自己是來侯府做客的。”

甄兮心裏有數了,便道:“她是我老家那邊的,與她爹娘一道來的,想要帶我回去。”

孟懷安當即面色一變,可還沒等他問出口,就聽甄兮道:“別擔心,我不會跟他們走的。”

甄兮想了想,覺得跟孟懷安透點底也沒關系,便將自己家裏的那些腌臜事簡單說給孟懷安聽。

孟懷安聽完後心都揪緊了。

兮表姐在他面前一直表現得如此灑脫,他真沒想到,她家裏還有這樣解不開的難題。

他突然靈光一閃,若兮表姐招個上門女婿回去,撐起整個家庭,是否就能解決這難題了?

這想法頓時讓孟懷安想入非非,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他雖是侯府庶子,可到底是侯府血脈,他的身份完全可以震懾甄家的族人。

而在兮表姐這邊,他可以跟兮表姐說,為了解決她家的困難,他願意跟她假成親,今後局勢穩定了,她隨時可與他和離……但他當然不會答應,他會在那段時間努力弄假成真……

孟懷安暢想得正美,就聽甄兮道:“懷安,此事你不必憂心。我們只要等待便好,總有人不會坐視此事發生。”

孟懷安的美夢被戳破,心裏萬般難受不舍,然而他也知那不過是個美夢,他了解兮表姐,絕不會同意的。

況且,還有孟世坤在一旁虎視眈眈……

接下來的幾日,甄兮要麽閉門謝客,要麽裝病不見客,因此一直沒再看到那家人。聽青兒說,這家人倒是日日出府游玩,很是開心的樣子。

令甄兮沒想到的是,先動手的人不是孟世坤,而是孟懷彬。

與孟懷彬去找侯夫人同時傳來的消息是,侯夫人被孟懷彬氣病倒了。

甄兮聽到這消息便是一聲嘆息,真的是不怕神對手,就怕豬隊友。

偏偏孟懷彬不久之後便來了風和院。

甄兮無論何時對孟懷彬的態度都有些冷淡,他自然早知道她對他無意,不過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他已經拋開起初的那點子相像,對她發自內心的欣賞。在私下聽到她的境遇後,他對她更多了一分憐惜,這才在得知甄家族人來人要將她帶走時去找他祖母,勸說他祖母不要答應。

留在望京不論嫁給誰,都比回鄉被族人隨便處置強吧。

孟懷彬一開始確實只是單純地抱著替甄兮好的想法去的,然而當侯夫人順口提起他的婚事時,他又想起了萍兒的死,便與侯夫人起了口角,到最後又將侯夫人氣病倒了。

“甄兮表妹,對不住,我本意是真的想幫你。”孟懷彬滿臉的歉疚。

甄兮已不想說什麽了。

他什麽都不做,才是對她最大的幫助啊,他怎麽就不明白呢?

“二表哥,我謝了你的好意。只是在旁人看來,你這怕是想要將我置於死地。”甄兮說話時沒再客氣,“本來姨婆或許還在想著幫我,被你如此一攪合,說不定就想著直接將我趕出門去了。”

孟懷彬愧疚地想要補償:“那我這便去求祖母!”

甄兮道:“二表哥,是這樣的,你只要什麽都不做,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我十分感謝你,請你不要雪上加霜。”

孟懷彬被甄兮說得無地自容,黯然離開了。

甄兮輕嘆一聲,取出在孟懷彬來之前她收到的一封信。

她對孟懷彬態度如此不好,也算是一種遷怒,而原因,則是這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考慮得如何了?

甄兮將信燒了,沒有回信的打算。

信是王橫送來的,自然來自孟世坤。自從那次他跟她說開了之後,已過了一個多月,看來他已有些不耐煩了,借用這次的事件來給她提個醒。

她想要的狗咬狗,大概暫時看不到了。

侯夫人那邊沒有明確的話,甄兮便按兵不動,可是她耐得住性子,孟懷安卻不行。他每天都面帶愁容,非要甄兮好生安撫上幾句,才能稍稍舒展眉峰。

這一日,甄兮又聽到一個壞消息。

孟懷旭竟然跑侯夫人面前說要納她為妾,被侯夫人斥責了一頓。

甄兮知道,原先侯夫人對她的印象應該還算不錯。

然而,一對堂兄弟,居然要爭她這同一個女人……毫無疑問,侯夫人對她最後的好感也會消失殆盡,只覺得她麻煩,很可能會同意那家人將自己帶走。

反正她曾經說過不想留在望京,想回鄉去盡孝,不是麽?

甄兮不得不在心裏誇孟世坤一句真是好心機。

孟懷旭怕他父親,這是事實,他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跑侯夫人面前說要納她當妾這種話?只怕這後頭有孟世坤的手筆。

而孟世坤這麽做的原因很簡單。

他是想逼迫她,將她逼到極限。

堂兄弟爭她一個女人,即便她再無辜,也會被當成禍水。侯夫人即使如今還沒有表態,遲早會將她打發回鄉。

回鄉不知被賣給什麽人,還是偷偷留在望京,當人外室,但可以時常見到她所偏愛的孟懷安?

孟世坤篤定她會選擇後者。

甄兮什麽都沒選,她把院門一關,躺床上裝病。

雖說即便她生病也可能被送走,可侯府畢竟是要面子的,不大可能強行將一個病人送走,如此至少可以拖個幾天。

邢嬤嬤得知甄兮病了後,給她請了個大夫過來。

甄兮毫不心虛,畢竟她這幾天確實覺得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是最近的煩心事稍微有點多吧,她自覺精神沒什麽問題,身體卻撐不住了。

大夫來看了,開了個藥方。

不過,青兒端上來的藥,甄兮一點都沒喝。聞著苦,喝起來更是苦得要吐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吃什麽益氣補血的藥都沒用。

青兒勸了幾句,也就不勸了。她也跟了這位半年了,如何不知這位雖看起來十分好說話,可實際上自有主意,認定的事,誰勸也沒用。

反正她家小姐已經不在了,這位喝不喝藥,她也管不著了……

甄兮這一病倒,最急的就是孟懷安了。即便甄兮私下裏悄悄跟他說,自己是在裝病,可看她略顯蒼白的面容,他又怎麽可能安心?

甄兮在床上躺了三天後,青兒略帶欣喜地傳來一個消息。

——甄耀梁一家灰溜溜地離開了。

甄兮本只是在拖延時間罷了,沒想到事情竟然解決得如此輕易,不敢置信,便多問了幾句。

青兒道:“甄耀梁在賭坊賭錢,輸了錢還不出錢來,被人打斷了腿。他們那個花枝招展的女兒,勾引人不成反倒弄得整個侯府的人都知道了,自然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青兒對這家人沒有一點好感,便直呼其名,說這話時隱隱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她是想起了曾經還在鄉裏時被那家人以及其餘甄家族人欺負的委屈,雖說小姐已經不在了,可她見到了他們的狼狽,她會悄悄給小姐燒香告訴小姐的。

甄兮想,這是孟世坤的手筆麽?

先是逼她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再出手幫她解決,想如此來贏得她的好感?

或者說,不僅僅是如此。他同時也在警告威脅她,他只要輕輕一擡手,就能讓她的境況翻天覆地,她與他鬥,是鬥不過的。與其最後被逼到吃盡苦頭,不如盡早放棄抵抗。

在玩弄人心方面,孟世坤確實很厲害,難怪能比孟世英更討侯夫人的歡心。

甄兮眼一眨就將他的這些表演丟到了腦後。

到她出孝期還早呢,有什麽可急的?

正想閉眼睡覺,甄兮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驀地看向青兒:“你說甄美勾引的人是誰?”

“是安少爺啊。”青兒重覆了一遍。

甄兮皺眉不語。

等到了晚間,孟懷安照舊過來時,甄兮註意到他臉上帶著喜意,雖說得知她的危機暫時解除了高興是應該的,可她卻覺得這其中有些緣由。

在聽孟懷安興奮地說完了上課的事後,甄兮斟酌了下才道:“我剛聽人說,那個甄美……”

孟懷安沒等甄兮說完便面露憤恨地點頭道:“兮表姐,我不知她竟是這樣放蕩的女子!我本覺得甄家人的錯不該怪到她一個女子身上,她靠近時我並沒有提防,誰知她竟貼了上來。”

孟懷安說起這事似依然有些委屈和憤怒:“她定是以為我在府裏很受重視,才想借機一步登天,可偏偏當時被路過的仆人看到了,我著急之下將她推開。”

他看著甄兮,十分鄭重地表態道:“兮表姐,我如今只想好好念書,什麽男女情長都不懂,也不願意被牽絆。”

見此,甄兮心裏的那點疑惑也消散了。

孟懷安受了孟世坤給的好處,又跟著焦先生學了許久,如今還真有些翩翩公子的雛形了,吸引到甄美,也不奇怪。

她原本還以為勾引之事也是孟世坤安排的,沒想到牽扯其中的是孟懷安,倒是巧了。

孟懷安見甄兮沒再提甄美之事,轉開了話題,心裏悄然舒了口氣。

他險些以為,自己做的事要被兮表姐發現了。

外人都說是甄美妄圖勾引他,其實這也是他刻意促成的結果。他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個低著頭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羞澀男孩了,他可以對任何人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包括他那個父親。

習慣了之後,他發覺真的是沒什麽難的。

他不過是對甄美多笑了笑,她便傻傻地湊上來,還真以為他對她一見鐘情了。算是他陷害了甄美,可他不但一點不覺得愧疚,反而十分欣喜。

他不是一點用都沒有,他也能幫到兮表姐了。

可他知道兮表姐一定不喜歡那樣的他,所以他決定隱瞞不說,好在兮表姐沒有懷疑。

他只願意兮表姐看到他所有好的一面。

甄兮又在床上躺了十來日,才終於做出大病初愈的模樣,開始下床走動。

甄耀梁一家人離開後,侯府裏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但甄兮知道,事情其實還沒有完。甄耀梁一家人的威脅是沒了,短時間內她也不用再擔心甄家族人再來。可侯夫人那邊,實際上並未解決。

孟懷旭和孟懷彬爭她一個女子的事實,並沒有因甄耀梁一家的離去而改變。

不過,因為侯夫人還沒有叫她去談話,甄兮便只當不知。

如今已是五月,她記得孟懷安的表哥回望京的時間是在秋天,具體時間記得不太清楚了。如此說來,她最多也只要再撐個一季,便能放心地將孟懷安交給他人了。

天氣逐漸變熱,連畏寒的甄兮都動用當主子的權力,讓香草給她打扇子。

這日孟懷安休沐,正好甄兮便讓青兒給他量一下身體各項數據,做幾套新衣裳。

因平日幾乎是天天見著,甄兮沒覺得孟懷安有多大變化,但當青兒給她看數據時,她才發覺,這半年多來,孟懷安長大了許多。再看看眼前這唇紅齒白,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甄兮不禁感慨萬千。

起初那個被她從湖裏救上來後滿身狼狽,喃喃叫著娘親的可憐少年,已蛻變成一個充滿書卷氣的可愛少年了。

孟懷安被甄兮直勾勾的註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微微紅了耳朵尖。

甄兮托腮心想,不過還是有一樣沒變,還是一樣的害羞。

也不知,他將來傾慕某家姑娘時,這樣害羞的性子,又要如何去追求?

別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孟懷安的那位表哥,說不定會讓他自己決定呢。

日子仿佛恢覆了平靜,侯夫人始終沒有發話過來。而甄兮這邊,孟世坤依然時不時送點東西過來,只不過跟從前不同,以前被甄兮拒絕幾次後他便只送孟懷安用得著的東西,然而這回他卻天天讓王橫送只有她用得著東西,即便她每次都拒絕,他也依然天天送,表現得十分強硬。

甄兮很清楚,若她收下了,就是在向孟世坤服軟。

因此,她每一次都態度很好地拒絕。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拖延時間,多拖一天,都是她的勝利。

王橫送東西來可以避開侯府的人,卻避不開青兒,有幾次也被孟懷安撞上。

孟懷安知道孟世坤在討好兮表姐,他都看在眼裏,但很懂事的什麽都沒多問。

他知道,那只會讓兮表姐難做。

他只恨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這一日從風和院回來後,孟懷安將梁木打發去睡覺,便在自己屋裏點了燈,拿出一些卷好的宣紙,一張張在桌上攤開。

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個同女子。她或站或臥,或坐或倚,各種姿態,唯一不變的是臉上那溫暖人心的笑容。

這是他晚上利用多出來的時間畫的兮表姐,每一張都是他的寶貝。

像過去的好幾個無眠之夜一樣,孟懷安靠在桌子上,癡癡地欣賞著這些畫。

看著看著,他靠在桌上睡著了。

夢裏,他日思夜想的兮表姐對他露出唯有夢中才會有的小女兒情態,他激動得手腳都不知要往哪裏放,又出於本能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

夢裏的旖旎歡暢不過是夢,醒來時孟懷安面對的依然是一室的冷清,以及他的兮表姐依然將他當孩子看待的煩惱現實。

而今日的情況,似乎又有所不同。

他屋子裏有別人!

孟懷安從做夢的迷幻中陡然一驚清醒過來,驀地轉頭,便看到他的身邊,竟然站著不知何時進來的孟世坤!

這一刻,孟懷安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炸了,手忙腳亂地想要收拾攤在桌上的畫,誰知孟世坤擡腳一踢,將他坐著的椅子踢翻,他一時沒站穩,頓時隨著椅子倒了下去。

等孟懷安爬起來時,正好看到孟世坤將他的那些畫都拿在手裏翻看。

“還給我……”孟懷安死死盯著孟世坤不放。

即便最近幾個月孟世坤好像重新將他這個兒子納入視野,可他們二人從來沒有獨處過。兩人不是沒說過話,可說的都是誰也不走心的場面話。

孟世坤理也不理孟懷安,將他手裏的畫都翻看了一遍,才擡頭看向他這個忽視了十幾年的兒子。

“我先前倒是沒看出來,你竟然對兮丫頭有這種心思。”孟世坤冷笑,“方才我進來時,你在做春夢吧?怎麽,夢裏也是她?”

孟世坤今日跟同僚應酬,多喝了幾杯。回來時他也不知怎麽想起了當年那個讓他茶飯不思的女人,便過來這邊看了一眼。

這院子裏有他十幾年前的記憶,他那時候還年輕,為了一個女人險些鬧得家宅不寧,可到底是喜歡,也疼惜過她一段時間。等得到了之後,他發覺也就那樣,再加上她總是一副憂郁的模樣,看得他心煩,他便漸漸少來了,再後來幹脆不來了。

那時候得知她死了,他也不過隨意地應了一聲罷了。也不知今日怎麽回事,許真是喝多了,他竟回到了這裏。

在看到屋子裏的燭光後,他直接推門而入,正好聽到孟懷安在夢中的低吟聲,老練如他,又怎麽聽不出來那是什麽?

孟懷安駭得退後了兩步,因自己那齷齪的想法展露人前而羞恥得滿臉通紅。

卻見孟世坤冷笑一聲,突然將手中的畫全部扯爛。

孟懷安先是一怔,隨即瘋了似的撲向孟世坤。然而孟世坤畢竟是南城兵馬指揮司副指揮使,跟當初的湯嬤嬤不一樣,即便喝醉了也敏捷而力大,孟懷安被他抓住手臂後像拎小雞似的被拎著。

撲面而來的酒氣差點讓孟懷安吐出來。

他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宣紙,幾乎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

“懷安,你真如此喜歡兮丫頭?”孟世坤見到孟懷安咬牙切齒的模樣,反倒笑了起來,雙眼中閃動著惡意的光。

孟懷安死咬著唇不肯說話,他不想示弱。

孟世坤呵呵笑道:“你若真喜歡兮丫頭,便跟為父說一聲,說不定為父心情一好,便讓你娶了她呢?”

明知孟世坤說的話不可能是真的,孟懷安還是擡眼看向他,難掩眼中的希冀。

孟世坤哈哈一笑,拍打著孟懷安的面頰,沒兩下就拍紅了,他調笑道:“還當真了?”

孟懷安憤怒地瞪向孟世坤。

孟世坤什麽事沒見過,自然沒把孟懷安的瞪視當回事,他愉悅地笑道:“懷安,兮丫頭是不是沒告訴過你,等她出了孝期會當我外室的事?”

孟懷安猛地瞪大雙眼,脫口而出:“你胡說!”

“嘖,看來兮丫頭真的沒告訴過你。”孟世坤搖搖頭,眼神裏全然沒有一點父親對兒子的慈愛,“她還真是將你保護得很好啊。”

“你別想騙我,兮表姐不會當你外室!”孟懷安惱怒地反駁道。

“有你在,她當然會。”孟世坤惡毒地笑了笑。

孟懷安一楞:“你……你什麽意思?”

這時候,孟世坤偏不說,反倒高深莫測地笑道:“你覺得呢?”

孟懷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不信你。”

孟世坤感慨道:“兮丫頭對你如此好,讓為父好生嫉妒。”

孟懷安別開視線,打定了主意不肯聽信他的話。

孟世坤將他的臉轉回來,盯著他的眼睛道:“懷安,你要明白,為父對你沒有半點父子之情,讓你去讀書,完全是因為兮丫頭。其實,我本以為你活不下來的,沒想到竟能活到這般大。不過好在你活下來了,否則我又哪來的手段逼迫兮丫頭就範呢?”

孟懷安眼眶逐漸發紅發漲。

即便他不肯相信,事實也擺在他面前。

他一直想的是強大起來,去保護兮表姐,可事到如今他才發現,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暗中幫了兮表姐,熟不知兮表姐為了他,竟要忍受那樣的折辱!

他怎麽會如此無用?他已經讀了那麽多書,可沒一樣能拿來讓他幫兮表姐擺脫如今的困境!

似乎是覺得如此刺激孟懷安還不夠,孟世坤又道:“懷安,為父告訴你一個秘密。為父看到你的兮表姐,就像是當年第一次看到你娘一樣,日思夜想都是怎麽得到她。”

孟懷安瞳孔一縮,胸腔中的氣像是要炸開。

“你娘跟為父,可謂是緣分天定,本來我無論如何都高攀不上的貴女,卻一朝落入凡塵,被為父撿了個便宜。”似是回憶起當年的事,孟世坤臉上帶了一絲古怪的笑,“你娘真是美極了,比你的兮表姐還要美,日日與她顛鸞倒鳳可真是**蝕骨啊。”

“住口,我不想聽!”孟懷安終究還是沒忍住自己的淚水,他不想從孟世坤口中聽到他娘,他不配!

憶往昔似乎也只是片刻罷了,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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