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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討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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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兮在向孟懷安許諾要替他娘燒紙後便讓青兒去找大廚房負責采買的黃嬤嬤,幫忙買些祭奠用的東西。

之前甄兮經常讓黃嬤嬤跑腿買書, 錢總是給得多, 因此與黃嬤嬤那邊私下建立了不錯的關系, 那邊倒沒多問, 第二天上午就親自送來了一大包裹東西。甄兮讓青兒另外多給了一份賞錢,祝對方新年吉祥。

除夕自然是整個侯府主子們一起守歲的日子, 甄兮在決定陪孟懷安一起燒紙之後,便讓青兒去樂天居告了假。她身體嬌弱可謂是整個侯府的共識, 侯夫人自然不會勉強她去, 只讓邢嬤嬤送了些東西來。

這日白天孟懷彬孟昭曦他們都沒過來,甄兮和孟懷安與往常一樣, 讀書練字做女紅, 沒有半點異樣。午飯吃得稍微簡單了些,晚上那頓年夜飯則比小年夜還豐盛。

有了小年夜那天的前例,青兒幾人不像先前那樣扭捏,甄兮一叫,便自覺尋了座位一起圍坐著吃飯。

甄兮自覺擔當主持, 讓大家夥輪流說些對來年的期望之類的吉祥話, 為做個表率,她先開了口:“我希望來年大家都能健康平安,心想事成。”

她說完便看向身側的孟懷安,他想了想,垂頭羞澀地笑道:“我希望我將來能成為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人。”

甄兮覺得,以他本身的優秀加上他未來靠山的強大, 這個願望一定能達成。

輪到青兒,她多看了甄兮一眼,低聲道:“希望老夫人能長壽。”

她說的老夫人,是指原主的繼祖母。

甄兮笑著點點頭,又看向香草。

香草道:“我希望天天都能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好!”

甄兮抿唇一笑,再看梁木。

梁木畢竟不常來風和院,有些局促地低了頭,老老實實地說:“希望安少爺的願望能達成。”

甄兮差點笑出聲來,梁木看著老實,實際上也挺會拍馬屁的嘛。

她取出四個紅紙包,裏頭各自塞了一些碎銀,她一個個發過去,笑道:“這是給你們的壓歲錢,新的一年裏,大家都要好好的啊。”

青兒幾人連說謝謝表小姐。

孟懷安兩眼發亮地接過紅紙包,小心地藏在荷包中,他如今用的荷包,也是甄兮練習女紅之後的成品。

他已經十幾年沒拿過壓歲錢了,這份壓歲錢,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好了,說了新年願望,拿了壓歲錢,讓我們大吃大喝起來吧!”甄兮舉起茶杯,放到桌面上方,“讓我們幹杯。”

幾人忙舉起茶杯,五個人的杯沿,輕輕地互相碰在了一起。

席間沒人喝酒,可因為甄兮的引導,依然熱鬧非凡。

吃過飯後幾人又玩了會兒游戲,玩了玩牌,以外頭煙花爆開的聲音當背景音,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夜很快就深了,然而煙花卻不曾止歇,甄兮看差不多了,便讓青兒帶上早備好的東西,送孟懷安回他的住處。

她買東西時瞞著香草,好在香草不愛問東問西,如今已睡熟,四人便一道回了。

甄兮對梁木還不算特別信任,到了孟懷安的院子後,她讓青兒和梁木去收拾屋子,也有讓青兒盯著梁木的意思。

不過,即便梁木看到了她和孟懷安祭奠他的母親,她也無所謂。

回來的路上孟懷安便很沈默,甄兮理解他的沈默,便陪著他一起默默哀悼。

二人選了院子的一角,將火盆擺在那兒。甄兮在炭盆前放了個軟墊,孟懷安跪在上頭,紙疊的金元寶、銀票、房子等,一點點在火光中燒成了灰燼。

甄兮陪伴在孟懷安身邊,始終沒有出聲,直到他將所有的東西都燒盡。

天上的煙花還在炸響,人造的光亮時不時照亮他漆黑的後腦。他安靜地跪著,一直盯著火盆,直到最後一點火光都熄滅。

然後他站了起來,回頭看向甄兮,煙花在他清澈的瞳孔中映照出點點光芒,他勾起唇,鄭重地說:“謝謝你,兮表姐。”

甄兮只是笑了笑。

正月頭幾天,府裏依然處在過年的熱鬧氛圍中。

甄兮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年味,後來孟懷彬和孟昭曦過來“拜年”時,她也很高興。

年味一直持續到過完元宵,人們這才逐漸開始收心,按部就班地開始新一年的活動。

立春過後,天氣開始回暖,連風和院中光禿禿的梧桐樹的芽包,都有了蠢蠢欲動的跡象,而甄兮也覺得,她的身體似乎也衰敗得更慢了些。

不過,她還是沒能跟孟懷安談起死亡的話題。

二月初,甄兮從香草嘴裏得知了一個令她啼笑皆非的消息。

孟昭雅和韓琇打了一架。

沒錯,是打架而不是吵架,她一開始聽到時也很驚訝,反覆確認才知道香草沒說錯,她也沒聽錯。

甄兮已經有些日子沒見過韓琇了,她最近總是稱病不去樂天居,而韓琇也不太愛來了,她們自然碰不上。她還記得上回韓琇氣勢洶洶地跑來質問她,被她忽悠了回去。看來,韓琇還是想到了孟昭雅頭上,當時沒報仇,這股氣憋到了現在,最終爆發。

兩個大家閨秀打架,想想也是有趣。

後來孟昭曦也提起過一次這事,言語間很是無奈,這兩人打架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一個被關禁閉,一個暫時不能來侯府,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抓傷。

甄兮只遺憾沒能親眼見到二人掐架,那場面一定十分有趣。

春天是萬物覆蘇的季節,經過一個冬天的宅居,甄兮終於決定偶爾出去放放風。她和孟懷安並不走遠,就在風和院邊走走。

甄兮穿來時就在床上,自那以後從未出過承恩侯府,對這個世界的風俗人情都沒親眼見過。有時候她會想著出去見識見識,可一想到她是寄居侯府,她便不想給人添麻煩,最終的結果便是,穿來到如今三四個月,她的活動範圍小得可憐,連侯府都沒全部逛過。

但想想孟懷安,從出生起就被困在侯府那一方小院中,十多年來不知世情,猶如困獸,真是可憐多了。她至少是現代來的,曾經見識過這個世界的寬廣,享受過現代社會的各種便利。

甄兮與孟懷安邊隨意游走,邊說著前兩日二人都看完了的游記。游記主人探訪了大鄴的名山大川,著重寫了三處各有特色的山脈,辭藻優美,令人心生向往。

孟懷安期待地說:“兮表姐,今後我們也去看看吧。”

甄兮笑道:“好。”

即便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這時候也沒必要給他潑冷水。

孟懷安難得的興奮,說了不少,甄兮時不時頷首應上兩句,心情平靜舒坦。

然後,孟懷安突然停了下來。

甄兮察覺到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孟懷旭竟大搖大擺地走來。

孟懷安驀地抿緊了唇,擋在甄兮跟前。

甄兮註意到孟懷安的小動作,只覺得欣慰,他也開始懂得要保護別人了。

不過對付孟懷旭,孟懷安出手並不合適,她拍拍他的肩膀,見他回頭看來,便對他笑了笑,示意一切有她。

孟懷安神情黯然了一瞬,卻還是順從了甄兮的意思,默默退到一旁。

“大表哥,別來無恙?二表叔和大表嫂可都好?”待孟懷旭走到跟前,甄兮首先開了口。

孟懷旭呵呵一笑:“他們都好得很。”

孟懷旭其實沒打算主動來找甄兮,只是路過此地恰好見到甄兮,便腳一拐走了過來。

要說他對這個表妹有多喜歡也不是,只是得不到的,總歸會時時惦記。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來,目光落在甄兮白凈中略透出些粉色的臉上,意有所指地說:“甄兮表妹,你要知道,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甄兮依然裝作不懂的樣子,可孟懷旭卻冷不防湊上前來,低聲陰笑道:“你躲得過我,可你躲得過我父親麽?”

甄兮驀地擡眼看他,孟懷旭以為她這是受了驚嚇,然而甄兮雖然確實是震驚,驚的是他怎麽敢說得這麽直接。

果然這對父子都是混不吝,膽大包天!

孟懷旭自覺“威脅”了甄兮,也不繼續逼迫了,面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故作瀟灑地離去。

孟懷安沒聽到孟懷旭的話,等他一走,便問甄兮:“兮表姐,他說了什麽?”

甄兮看了眼孟懷安,實在不想讓他得知這些腌臜事。她擔心讓他徒增煩惱,也擔心他沖動地采用不合適的方法維護她。

“不過是些瘋言瘋語,不用理會他。”甄兮笑道。

孟懷安默默點頭,可他秀眉微蹙,顯然並不高興。

甄兮擡起食指輕輕按了按他的眉心,笑道:“好好的少年,怎麽就跟個小老頭似的呢?莫皺眉,多笑笑。”

孟懷安怔怔地看甄兮,他恍惚間想起,大多數時候,兮表姐總是在笑著的。

確實,看旁人微笑,自己的心情也會變好。

孟懷安想,迄今為止,兮表姐在面對所有麻煩時,總能妥善地解決,既然她讓他不要理會,他便不理會吧。

於是,他彎起唇角,甜甜一笑:“好。”

甄兮知道孟懷旭的話並非無的放矢,可她能做的其實不多,因此什麽都沒做,也沒表現出異樣,只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這日,甄兮難得又將桌子搬到了院子裏,和孟懷安一起沐浴著春日充滿生機的陽光。

二人正學得酣暢淋漓時,來了個不速之客。

孟世坤帶著他的貼身小廝來了,他一來,甄兮立即在心裏擺出了戰鬥的警惕姿態。

她笑著與孟世坤打了聲招呼,又看了眼孟懷安。

孟懷安猶豫片刻,低聲道:“父親。”

孟世坤沒有無視孟懷安,反而走過來翻動著放在孟懷安面前的書卷,微笑道:“都看到這了?不錯。”

從未得過孟世坤誇讚的孟懷安一怔,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孟世坤並不在意他的呆滯,又翻了翻他寫的一些文章,才道:“寫得不錯,有靈氣,唯一不足的是缺點章法。”

孟懷安低頭不語。

孟世坤又翻了會兒,頭也沒擡,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懷安,想不想跟著名師學?”

孟懷安楞在那兒,這一切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但甄兮沒有呆住,她笑道:“二表叔,懷安表弟一直說想跟著先生讀書,既有名師當他先生,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這話是替孟懷安做答,也是在提醒他,別再楞著了。

甄兮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可孟懷安確實該跟著正經的老師學一學了。不管孟世坤抱著什麽目的,只要名師是真的,那麽孟懷安就該去。

孟懷安一瞬間想了很多,他更想拒絕的。但聽到甄兮的話,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跟著先生學習,勢必無法再天天跟兮表姐在一起。可……他要變強,就該抓住一切變強大的機會。

“聽憑父親安排。”孟懷安低頭順從地說。

孟世坤像是很滿意,又說了幾句,最後讓他明日跟著他的貼身小廝王橫去找先生便走了。

等孟世坤一走,甄兮便低聲道:“懷安,以你如今的水平,應當分得清先生水平如何。若那真是位名師,你可要好好學。”

孟懷安點點頭,又擡頭望著甄兮道:“可是……那樣我便不能日日陪著兮表姐了。”

甄兮想了想,在他面前坐下,順勢說道:“即便沒有今日這事,今後總有一天,我也不能日日陪著你的。”

孟懷安面色一變,但在他開口前,甄兮又道:“先聽我說。每個人的人生,由一段段旅程組成,而在每一段旅程中,都會有不同的人陪著你度過。你小時候,陪著你的人是你的娘親。如今,陪著你的人是我。然而,每一段旅程都有終結的那天,這是萬變中的不變。”

孟懷安怔怔看著甄兮,眼帶惶恐。

甄兮狠下心腸繼續道:“每一段的旅程終結後,你當然會傷心難過,可你會迎來下一段新的旅程,有新的同伴在等著陪你一起走。當旅程終點到來時,你可以難過,但也應當抱著期待,期待下一個同伴。”

“可我不想……”孟懷安話才出口就被甄兮擡手阻止了。

她笑了笑,說出的話卻格外殘忍:“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想就不會發生。你阻止不了太陽的東升西落,你阻止不了江河匯入大海,你阻止不了每一個生命終將走向滅亡。可你能改變你的態度,讓你自己坦然接受這一切。”

這時候,孟懷安強烈地想要將自己的心裏話喊出來。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娶兮表姐,那麽他如今的旅程、下一段旅程,都會有她,他為什麽要接受她不會陪同他繼續走下去這件事?他不想接受!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說。

那一次他與她爭執回來後說他已經想通了,兮表姐才會如同過去一樣待他,可若他再次表現出最初的想法,他害怕她會疏遠自己。

“我……我不知道……”孟懷安低下頭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甄兮心裏一嘆,只微笑道:“沒關系,我今日也只是同你一說,你還有時間慢慢想。”

孟懷安心煩意亂,並沒有聽出“你還有時間慢慢想”這話背後的深意。

最後他只是無奈地點頭應下。

第二日,孟懷安就帶著梁木,跟著一大早來候著他的王橫走了。

王橫就是先前有一回跟著孟世坤去過風和院的小廝,歲數已不小,可人卻看著不大正派,孟懷安並不喜歡這人看自己的眼神,那裏頭沒一點對主子的敬重。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忍著。

甄兮這一天想著孟懷安不知跟那位先生相處得如何了,做什麽事都沒法靜下心,便幹脆練起字來。

當晚間看到孟懷安面帶興奮的笑容回來時,甄兮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焦先生才學淵博,待人又和善,我很喜歡這個先生。”孟懷安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位焦先生的好來,又跟甄兮說他今日課上學的東西。

甄兮面帶微笑安靜地聽著,末了笑道:“既然焦先生那麽好,懷安你可要好好學。”

“我會的!”孟懷安點頭。

起初他去見到那位焦先生時十分抗拒,然而沒多久便被對方的學識震懾了,他發覺這位焦先生講課的風格跟兮表姐有點像,都是舉一反三,旁征博引,只不過兮表姐說的話多是大白話,十分容易理解,而焦先生的話要多在腦子裏過上一遍,但所得會更多一些。

他如今已期待起第二日的學習了。

甄兮見孟懷安就像是普通的求知若渴的中學生,不禁十分欣慰。幸好孟世坤沒在名師這事上做手腳,只要孟懷安真的能學點東西,她不介意多花點心思提防。

她本以為孟世坤讓孟懷安去上學是為了支開他,今日等了一天都沒見孟世坤過來,便很不解了。

難道說,孟世坤還打算再緩個幾天?

甄兮沒想到她的想法似乎真的猜對了。

孟懷安跟著那位焦先生學習已十天,孟世坤一次都沒來,好似他將孟懷安送去上學,真的就只是為了孟懷安好罷了。

可甄兮不相信這是孟世坤後悔前十來年對孟懷安不聞不問的補償。

如此過了半個多月,孟昭曦和孟懷彬都得知了孟世坤對孟懷安的安排。孟昭曦私下裏跟甄兮感慨,畢竟懷安表弟是二叔的親生兒子。

甄兮嘴上應和著,心裏卻不以為然。

人的本性,哪是輕易便能改變的?

這日甄兮正在學做繡活,半月不見的孟世坤終於現身。

孟世坤依然是風度翩翩的模樣,涵養很好地等著甄兮慢慢收拾好繡活後,才微笑道:“兮丫頭,表叔有些話單獨同你說。”

甄兮心裏一突,笑道:“二表叔,這怕是不大合適。”

孟世坤不以為杵,只稍稍顯露了他的無賴本性:“我要說的事,讓人聽去了與我來說倒是無妨,就怕兮丫頭為難。”

甄兮對孟世坤對視片刻,揚聲道:“香草,青兒,你們去屋子裏。”

二人有些擔憂地看了甄兮一眼,但都沒違抗她的話,進了屋子。

院內,只剩下甄兮和孟世坤二人,而院門半開著,氣氛倒是不顯得暧昧。

但孟世坤接下來的話,卻讓甄兮心頭一緊。

只見孟世坤大刀闊斧地在院中擺放的凳子上坐下,笑道:“兮丫頭,表叔也不拐彎抹角了。自一見你,表叔便覺得與你有緣,這麽久了心裏也沒放下。”

甄兮冷著臉沒有應聲。

孟世坤卻當沒看到甄兮表明的態度,只道出了他的想法:“你我本無血緣關系,可到底隔著輩分,若直接將你接入我院中,恐招非議,我想著,我在外頭置一院子,由你當這個女主人。你只要跟我母親說一聲要回鄉去,離開侯府後便搬入我置辦的院子,神不知鬼不覺。”

因早猜到了孟世坤對自己的心思,甄兮聽到他這番話並沒有什麽大的情緒起伏。

她只是在想,懷安也不知倒了多大的黴,才會生為孟世坤的兒子。

想來,孟世坤先前讓孟懷安去拜師讀書,許是看出她對孟懷安的偏愛,如此來向她示好。

甄兮沒有勃然大怒,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除非她必須用憤怒作為影響他人的工具。

她甚至還笑了:“二表叔,您這想法,著實令我詫異。我一直將二表叔當做長輩敬愛,沒想到二表叔竟對我存著這樣不顧人倫的心思,令我大感震驚。我想您很清楚我的答案。”

孟世坤哈哈一笑:“兮丫頭,我本以為你聽了我的話會大怒,沒想到你竟如此冷靜。你可知,你如此,反倒讓我非要得到你不可。”

甄兮不為所動,她也不覺得該改變自己的處事習慣,他真想怎麽她,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他放棄。

“二表叔,您如此,就不怕姨婆責罵您?”甄兮頓了頓,笑道,“您當然不怕,因為您篤定我不會去找姨婆。姨婆喜愛您更勝過大表叔,我若去尋她,她信不信還是兩說,即便她信了,出了這種事,姨婆只會怪我勾引您,而不會怪您亂了人倫。便是顧及到我自己的名聲,我也絕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孟世坤邊聽邊點頭,讚道:“兮丫頭果然聰明!”

甄兮又道:“不過,二表叔想來也怕姨婆,所以才要將我置為外室,不敢納入府中。”

“那確實麻煩。”孟世坤道,“我年輕時做過這樣的傻事。”

甄兮眼神微動。

孟世坤笑道:“你想得沒錯,就是懷安他娘。當初我若將她放在府外,也就沒那麽多事了。不說那些掃興的事,兮丫頭,你是如何都不肯跟我?”

甄兮對旁人有辦法,是因為他們有怕的東西,即便是孟懷旭,也怕他的父親。甚至孟世英,也被公正這個偶像包袱給困住了。

可孟世坤,他雖有顧慮,但並非懼怕。事情鬧出去,於他不過輕飄飄的責罵,而對她來說卻相當於將她置於死地。

甄兮不敢看輕孟世坤,自然也不能使用拖延時間的辦法,她知道他能看出來。

“二表叔,不瞞您說,我身體很不好。”甄兮依然笑道,大多數時候,她都願意笑臉對人,“我瞞著旁人,連懷安表弟都不知,我或許只有幾個月可活了。”

萬萬沒想到,這話她第一個說的竟然不是孟懷安,而是孟世坤。

孟世坤終於輕輕皺了皺眉。

半晌他笑道:“兮丫頭看著面色紅潤,怎麽都不像是久病之人。”

甄兮道:“身體的衰敗,並非每一樣都體現在外。”她誠懇地說,“我在侯府並未想過嫁人一事,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完這最後的日子。二表叔應當知道,二表哥雖不是出自真心,但他確實是求娶過我的,只是我並未應下。只求二表叔看在我叫您一聲二表叔的份上,由得我安分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孟世坤來之前想過甄兮會有的所有表現,但唯獨沒想到她不急不氣。他也想過她會如何嚴詞拒絕,但沒想到她竟用的是這樣的理由。

一時間,他竟難得的猶豫了。

甄兮見孟世坤似在沈思,並不催促。

她雖確實為孟世坤看上她的事心煩,但並未到心慌意亂的地步。只因為她跟他說的確實是實話。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她知道她正在慢慢走向死亡,並對此坦然接受。所以,萬一孟世坤真要威逼,不過提前死罷了,也沒什麽。

半晌,孟世坤似乎已有了答案。

他微微一笑,也不知對甄兮的話是信還是不信,只道:“無妨。我將會遍請名醫,總能讓你多活些日子。”

甄兮知道,這是談崩了。

她指了指院門笑道:“既如此,那就只好請二表叔離開了。”

孟世坤也不惱,慢悠悠地起身時,他像是漫不經心地說:“我聽聞懷安那小子跟著焦先生學得很不錯,焦先生與我說,懷安極有天賦,再跟著他學上兩年,狀元也不是不能肖想。”

甄兮擡眼看他,臉上的笑已然斂下。

孟世坤繼續道:“懷安也很喜歡焦先生吧?兮丫頭,你說他若是不能再繼續跟著焦先生學了,會如何?”

甄兮想,果然她最初就沒看錯孟世坤,如此算計他的親兒子,只不過為了得到一個女人。

孟世坤讓孟懷安去跟著焦先生學,不是為了討好她,而是先給予再奪走。從未擁有過的東西,得不到只是想要,而擁有後卻被剝奪的東西,會讓人日思夜想,痛苦輾轉。

真真是個狠毒的男人。

甄兮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洩露了她的厭惡。

孟世坤並不在意,他又道:“若你應了我,今後我可以想辦法將懷安接出來,送到別院去。我知道你對他十分疼愛,他也依賴你,你成為他的母親,不是兩全其美?此事你慢慢考慮便好,我可以等你到出孝期。”

孟世坤走了,甄兮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許久之後長嘆了口氣。

沒想到最後,偏是孟世坤自己在“拖延時間”。

她的孝期七月半結束,孟世坤倒是好耐心,竟能等這麽久。以他的權勢地位,什麽樣的女人會得不到呢?若她主動湊上去,他說不定反而不想多看一眼,如今他不過是享受獵人捕獵的愉悅罷了。

那也挺好,說不定她在出孝前就死了呢?那樣倒還一了百了,可若是她死得沒那麽快,那麽在懷安的表哥還沒回望京的情況下,她若是不從,她擔心孟世坤會對孟懷安下手來逼她就範。

好在一切尚早,她暫且不用煩惱。

孟世坤的話,只有甄兮知道,她從沒在孟懷安面前露出過端倪,她甚至不讓青兒和香草告訴孟懷安,孟世坤來找過她,還跟她單獨說過話。

孟世坤這邊不用煩惱了,沒想到過了兩天,孟懷安這邊又出了問題。

他突然不肯去焦先生那邊上課了。

這日本該是孟懷安上學的日子,誰知一大早,甄兮便看到孟懷安過來了。

他來時面上帶著笑,聽甄兮詫異地問他怎麽不去上課,他只道:“我不喜歡焦先生了,他講課無趣,我聽得快睡著了。”

他這話,跟當初他興致勃勃談起焦先生的好時說的話截然相反。

甄兮讓青兒和香草進屋,只她和孟懷安待在院中。

“懷安,說吧,出什麽事了?”甄兮哪能不知一定是有事發生才會導致孟懷安厭學,他明明那麽喜歡焦先生,那麽喜歡上焦先生的課。

孟懷安臉上的笑淡下來,同時別開了視線。

甄兮道:“連我也不能說嗎?莫非是有人欺負了你?”

校園霸淩可是導致學生不想上學的重要原因。但她記得孟懷安跟著焦先生是一對一教學,他沒同學就不可能被霸淩啊……莫非是孟世坤身邊的那個王橫對孟懷安不客氣?

甄兮還在思索,就見孟懷安正盯著她,目光裏似是藏著千言萬語。

“兮表姐,有人對你圖謀不軌。”孟懷安一字一頓道,語氣裏既是對此事的憤怒,也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甄兮噗嗤一聲笑了,故作自戀狀:“我還當是什麽事。長得好看的人天生受人追捧,有人對我圖謀不軌,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麽?你也不用翹課回來守著我吧?”

孟懷安有些焦躁地咬了咬牙,半晌後才道:“是我父親。”

甄兮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懷安……怎麽知道了?

卻聽孟懷安繼續道:“我聽王橫說,他讓我去上課,是為了討好你。”

孟懷安初次聽到這事時,簡直不敢相信。

孟世坤讓他去學習時他並沒有拒絕,但心中也沒有絲毫感激,他對這個父親早就失望了。他知道孟世坤很有可能有別的企圖,但他沒想到,竟會是這個!若不是因為王橫說漏了嘴,他還被蒙在鼓裏。

一想到他那個父親竟然對他的兮表姐存有齷齪的企圖,他就惡心得想吐。

他寧願不去上焦先生的課,也不能讓孟世坤得逞!

甄兮聽了孟懷安的話卻是松了口氣。原來他知道的,並非孟世坤的那個提議,那便還有轉圜餘地。

她笑問道:“討好一事,是雙方的,對吧?”

孟懷安一怔,楞楞點頭。

甄兮道:“若被討好一方對此無動於衷,那麽討好的人費再多心力,也是白搭,是不是?”

孟懷安再次點頭。

甄兮便道:“如此,你還有什麽不去上學的理由?”

孟懷安嘴唇微動,明明很嚴重的事,怎麽到了兮表姐口中,卻仿佛微不足道?

“可是,他明明是你的表叔,怎麽能有那種心思?”孟懷安不安又憤怒。

甄兮道:“懷安,我知道你在擔心我。可是,你相信我嗎?”

孟懷安立即道:“我最相信的人便是兮表姐!”

甄兮笑了一聲,再道:“相信就好。我什麽時候讓自己吃過虧?”

孟懷安努力回想,好像還真沒有。

可他就是覺得不安、慌亂。

甄兮道:“只不過是討好罷了,我不領情,便是白費。可你受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賭氣不要這好處,你說你是不是傻?”

孟懷安不語,他不肯被甄兮說服。

甄兮對孟懷安一向極有耐心,換了個角度再道:“還記得你除夕時許的願嗎?”

孟懷安當然記得。只是當時他沒宣之於口的是,他希望成為值得兮表姐托付終生的男人。

甄兮道:“難得有一條捷徑放在你面前,難道你要白白放過?學到你腦子裏的知識都是你自己的,何必在意將之送上門來的人抱著什麽企圖?那是將你帶來這個世間的人,這本就是他應當承擔的責任。你可以厭惡他,但在你還弱小時,不要厭惡他送來的好處。”

孟懷安無法再反駁什麽了,追根究底,還是如今的他太過弱小,只能讓兮表姐替他承受一切。

鼻腔的酸澀險些化作眼淚,卻被他死死忍住。

他不能一直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兮表姐面前哭泣,那樣她永遠不會對他改觀。

“我明白了。”孟懷安低著頭懨懨地說。

“好孩子。”甄兮笑道,“那就快去上課吧。”

如今時間尚早,隨便扯個借口,便能將今日的遲到敷衍過去。

孟懷安起身時,神情還帶著不甘。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住腳步回望過來,甄兮正站在院中,朝他微笑。

他忍不住回以一笑,轉過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他還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送走孟懷安,甄兮松了口氣。

帶孩子,果然不是件輕松的事。

勸好了孟懷安之後,一切又變得平靜下來。只不過,有時候孟世坤會讓王橫避開人送一些東西過來,若是吃的或書,甄兮就留下給孟懷安,若是飾品胭脂等明顯是給她的,她全都退了回去。時間一久,那邊便只送書和吃的,甄兮收得心安理得。

天氣一點點回暖,甄兮某天起床,突然發現梧桐樹上居然一夜之間開出了不少的花兒。它的葉子都還沒長出來,那些花兒直接長在樹枝上,也別有一番情趣。

隨著天氣變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少了下去。不過甄兮身上總比旁人要多一件衣服,誰讓她畏寒呢?

四月過了立夏時,甄兮突然意識到,她又熬過了一季。

本來冬天時,甄兮感覺自己的身體可能只夠活過冬天,可如今開始入夏,她竟覺得似乎這個夏天也能熬過去。

她對此無所謂,能熬到親眼見懷安被他表哥接走是最好,不能的話……她會在臨死前告訴他真相。

這一日,甄兮正在臨摹院子裏的梧桐樹,就見許久不見的丁嬤嬤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大嗓門十分醒神:“表小姐,快跟奴婢來,老夫人讓你快去樂天居呢,你家裏來人了!”

家裏來人了?

甄兮微微皺眉,下意識轉頭去看青兒。

青兒看著也有些茫然,看來猜不到來的是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甄兮並不畏懼,笑著回道:“丁嬤嬤稍候片刻,我去換身衣裳便來。”

“表小姐不用著急,慢慢來就是。”丁嬤嬤笑道。

甄兮領著青兒回到屋內,問她:“你可知來的會是誰?”

青兒道:“奴婢不知……但應當不會是老夫人,她上了歲數後身子一向不大好,出不了遠門。”

“那你可知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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