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3 映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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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讓薛默真心沒法接。難道蝶音是想讓她當著娃娃親小情人(雖然未遂)以及少年心頭白月光(雖然現在此人已有主)的面,大喇喇承認“沒錯就是你先對我動的手”麽?

但轉念一想她總不能背這個先動手的鍋,便點頭說道:“沒錯是師姐你先動的手。但你當然身後還有個模糊影像,因此雖然是你出手,可也未必出自本心的。”

心中其實想著為蝶音開脫,薛默把當時的場景大致述說一遍。這下不僅蝶音,便是宋沅的神色也變了。

“不是本心?”他忽然冷笑:“蝶音,這就是你的本心呀!”

他叫她的口氣非常生硬,而在過去他是從未這樣冰冷地叫過她的。蝶音身上一個瑟縮,宋沅已站起來,一字一句異常清晰地說道。

“我門下沒有你這樣的弟子,你被逐出師門啦!”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驚得呆住,宋沅接著又說。

“你現在就離開綠柳山莊,馬上離開這裏。”

薛默驚得眼珠子幾乎掉下來。這事不對,即便蝶音一時被魅迷住要對自己下殺手,宋沅也犯不著這樣絕情地趕她走呀;畢竟自己現在全須全尾,蝶音並沒有真傷到自己的本事。而且蝶音是珠聯陣的守陣人,宋沅不是離了珠聯陣就不行麽?

未等她拋出這些為什麽,郁竹聲已叫起來:“宋沅你這是什麽意思!小一在莊中多年了,身上各種功勞苦勞,是你說趕就趕的麽?”

“我門下事,用不著你來多管。”宋沅冷冷嗆他。

“小九兒!”郁竹聲立刻殺氣騰騰地朝薛默看過來。

薛默打個寒噤,忙為蝶音求情:“師父息怒,大師姐真不是存心。”她也確實不需要宋沅把蝶音驅逐來出氣。

“我話已出,你回青衡苑收拾你的東西吧。”宋沅一口氣說這麽多,像是疲憊至極,轉過去扶住了身旁的樹。郁竹聲還要再說,蝶音已站起來,恢覆了平常的清冷姿態。

“師叔不必再勸。”她說罷,朝宋沅行個大禮:“既如此,今後師父多保重吧。”

她這架勢竟是真要把與宋沅的師徒之誼一筆勾銷了。宋沅沒有轉回身更沒有回答。蝶音等了片刻起身,山莊的仆從們一片哀嘆,有小丫鬟甚至哭了起來。但沒有仆從再敢去勸,唯有郁竹聲搶上前去攔蝶音:“小一,你往哪裏去?”

“天地之大,自有我容身的去處。”蝶音的聲音淡淡,郁竹聲只覺心中一酸:“小一你且等等,我先給你安置個住處,將來再帶你回——”

“哎呀呀,阿澧你有長進呀。”

叮叮當當的銀飾響,一陣帶笑的聲音傳來,郁竹聲的話頓時噎住了。他轉過頭,正看到紅鴆從水榭下來,搖頭笑著嘆道:“還好今日沒有出門,否則真錯過這樁好戲——阿澧,你想帶你的小一回哪裏去呢?”

她這聲“小一”叫得既諷刺又尖銳,郁竹聲一下啞了,“我”了好幾次也我不出個所以然。接著越女跳到蝶音跟前,上下打量著她噗的一笑。

“你師父……啊不,是前師父說得沒錯,你誠然是該離這裏越遠越好呢。”

“阿鴆!”郁竹聲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想要說什麽卻又強行忍住了。

蝶音倒對紅鴆的嘲諷不以為意,只朝薛默走來。

“九師妹,不,薛姑娘——”她毫無征兆地朝薛默拜倒,一如方才跪拜宋沅。薛默一驚忙把她扶住了:“師姐,這樣不可……”

“我只能行至此處。”蝶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今後沅哥哥就拜托你了。”

她的眼中忽然落下淚來,兩粒晶瑩的水珠砸在草葉上。薛默心中一個哆嗦,幾乎也要紅了眼眶。這場驅逐來得太過突然,她不能想象宋沅會這樣狠心,只冥冥間覺得有哪裏錯了。但沒等她傷感完,蝶音已站起來,冷硬尖利地高聲笑道。

“從今以後,我與綠柳山莊的幹系就此斷了!”

將身一轉蝶音朝山門而去,甚至不屑回青衡苑。大群仆役跟她身後“一姑娘”“大師姐”地哭叫,蝶音卻依舊是走掉了。

郁竹聲將手指向宋沅,聲音已氣的發抖:“宋沅,你就活該是個孤家寡人!”說罷拂袖走了,紅鴆乍一乍舌自去追他。

一時間人走得沒剩幾個,薛默看宋沅獨自撐著樹,只覺心中淒涼。走過去拉他,薛默看到他臉色異常蒼白,連忙扶他坐下,徐徐將“氣”輸送給他。

好半天宋沅的臉有了血色,薛默這才緩緩說道:“何必這樣動氣,她被魅所迷是身不由己。”

“魅最善找人心空隙處。”宋沅苦笑:“有第一次便有下次,她若不盡早離開,遲早會被魅將心智全吞噬了。”

薛默啊的一聲:“魅有這樣厲害?”

宋沅默默點頭,輕聲道:“否則娘親怎會變成那個失了心智的樣子?”

“原來師祖是被自身的魅所迷……”薛默的聲音不由低下來:“你既是這般心意,為何不對她直說,而讓她怨恨你呢?”

“我知她的性情。她不該一直困於綠柳山莊,對我反過來心生怨恨也好。”宋沅嘆息著,神情十分蕭索。

“那,那珠聯陣……”薛默期期艾艾。

宋沅搖了搖頭:“這東西是不該存於人世的,你看到地下裂縫是什麽樣子的麽?珠聯陣漸漸的也會那樣,神力畢竟不該由人擁有。小九——”

他朝薛默看過來,嚅囁良久,下定決心一般地說道:“如果有一天我變成娘親那樣,你不要猶豫,直接用山河給我一個痛快的。”

薛默無言以對,許久輕撫著他的背說:“你瞎說個什麽呢?”

“我可不是瞎說。”宋沅凝視著映雪湖的水,那水下金紅已是散了:“我畢竟也算海國的人呀。”

有風堂塌了一半,綠柳山莊的仆從們在島上為宋沅另收拾出住所。因人多雜亂,薛默夜裏回了荷風軒。紅鴆在軒中正嗑瓜子,見著了她咯咯一笑:“稀客,今天怎舍得回來了?”

薛默不由紅了臉,嗔道:“阿鴆!”又問:“三姐姐呢?”

“她躲在自己房裏哭呢。”紅鴆若無其事地說道。

蝶笑與蝶音是自小一塊長大的,蝶音走了她自然傷心。薛默心中不由沮喪:“阿鴆,這下他們一定是恨我了。”

“宋沅自趕她,和你有什麽相幹。”紅鴆不以為然:“就是阿澧也一樣,他若舍不得他的小一,我便回驚鴻嶺罷了。”

這話讓薛默吃了驚:“阿鴆,阿澧與她是小時候的事了,長大後並沒有什麽瓜葛,阿澧留她只是為兒時情誼;你可別胡思亂想、與阿澧置氣。”

“我可不是胡思亂想置氣。”紅鴆含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你還真當誰和誰能天長地久呢?”

她突然發這樣的悲音,薛默實在不知他們一個個今天都是怎麽了。沒等她問,紅鴆又說:“你師父非要把她趕走,是擔心將來那東西上了她的身?”

遲疑片刻,薛默點了點頭。

“傻。”紅鴆冷笑:“有什麽能比自己的命重要?難得有個死心塌地的人在這裏,不把她留下來反而攆走做什麽?”

“你倒通透。”薛默笑了,忍不住逗她:“若將來有一天,你和阿澧遇到事只能活一個,你會怎麽做呢?”

“那還用說?”紅鴆滿不在乎:“當然是把他推出去擋著刀子,我在後面立時便跑了。”

“……”

這話讓薛默是徹底的無語了。但紅鴆是越人,說話做事本與他們不同,各種驚世駭俗的言論是說得多了,她只能半晌過後無奈地笑:“你怎麽就這樣理直氣壯呢?”

“這有什麽好慚愧的?”紅鴆再冷笑。她看著桌上燈火,臉上忽浮現出與白日裏宋沅一模一樣的蕭索來。

“她是守陣人,我也是守陣人。”她嘆息著低聲自語:“她所經歷的,其實本該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所以當初神殿中的大巫祝融,是否也是因同樣的原因默許她毀了洛陀大陣、走出驚鴻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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