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7 大夢當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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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句話驚得薛默身上一陣發涼。她問:“誰,誰快死了?”

她的聲音有輕微的哆嗦,挎著山河的手有些顫抖。郁竹聲沒有回答,只沈痛地說:“他發了病,又中了毒。”

這下薛默沒再問是誰了,只說:“走吧!”讓郁竹聲一把將自己拉上馬,來不及與慕策白、歐陽洄打聲招呼就疾馳而去。

拍去手上的豆皮,歐陽洄連連搖頭:“剛剛還恨不得砍了人家的。”

慕策白卻若有所思:“這事不對。”隨即擡頭:“我們得趕緊跟去看看。”

薛默與郁竹聲奔回綠柳城,馬兒被鞭催著跑得飛快。

一路上郁竹聲腮幫子繃得緊緊地道:“你們分開後他在莊中坐了一天,也不與人說話,傍晚時獨自出城找個酒肆喝得爛醉,然後就遇上了刺客。他被傷著了,劍上有毒。我帶他回莊的路上,他的心疾驟然發作——這會子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邊說,薛默腦中便一邊蹦出一副綠柳山莊掛起喪幡的場景,一時間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去。郁竹聲帶她一路撞進綠柳山莊。縱馬奔過水榭,她搶先一步進入有風堂。顧長青等人都圍在房裏,紅鴆在有風堂的床榻邊坐著,看向她勉力一笑:“你可算來了。”

她手邊是一盞燈,燈中的火微弱晦暗,已快熄滅。那是越人的巫術“鎖魂”,專用來拖住垂危者的。看來薛默到來顧長青忙閃開一條道,薛默沖到宋沅身邊抓起他的手一探,許久才感覺到極微弱的一點脈息,而這只手也和死人一樣的冰冷。

心中立時有個孩子聲音尖叫著哭起來,薛默深吸口氣,將內息沿著脈搏灌註到宋沅體內,鎖魂燈的光哆嗦一下,他的手指也痙攣似地一彈。可當她把內息回撤,他因能量到來而稍稍加快的脈搏就又衰竭了下去。

顧長青在她身邊低聲說:“公子他……心懷死志,什麽藥都灌不進去;我等已是束手無策……”

這四字讓薛默的心一震。她試著從小劍手中接過藥給宋沅餵了一勺,藥液頓時從他唇角盡數溢出來。

“……好大的氣性。”她勉強笑笑,牽住他手,聲音卻哽咽起來:“你是真打算把一切都撒手不管了麽?”

宋沅沒有回答。他靜靜躺著,長睫在蒼白的面上投下暗影,神情疲憊陰郁,似乎陷在無盡的夢魘裏。濃重的酒氣從他身上透出來,而因他的心疾與酒相沖,他本是多年未曾沾酒的了。

手指撫過宋沅緊擰的眉,薛默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宋沅。一直是他在看她、試著走近她,她卻時時橫著一把刃,對他說著——

——止步,切勿向前!

她久久握著無形的刃,當有一天它挾著他的秘密轟鳴出鞘,他終於被擊倒了。她曾以為他的存在會害她守不住狹小的殼,可此時挎著山河,她才恍然人本不該一直縮在殼裏的。

她為什麽到現在才明白呢?

她就快失去他了。

她真是蠢。

“我回來啦。”她低聲說,眼中含淚:“你睜開眼看看我好麽?”

他依舊沒有回答,鎖魂燈暗淡的光照著他的臉。她轉頭對郁竹聲道:“請師叔帶眾人回避,我好方便施展。”

於是郁竹聲與綠柳山莊一幹人都出去了,薛默把山河放在身邊,扶起宋沅,讓他仰面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身體很涼,薛默從身後攬著他,凝住心神,淡淡的青光從身上散逸出來。

動植版塊的設計者天然有生命的創造之力,只是她困於封鎖的權限,一直無法施展。所謂“心懷死志”,其實是困於過往;她要到他的夢境中去找他,把他給帶出來。

青色光一閃,將整個有風堂籠罩住了。

眼前紛紛揚揚落起了大雪。薛默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海島,這是宋沅的夢境。

放眼一片空茫,海天一線、沒有人煙,唯有海鳥高高低低。白沙在腳下水似地流動,與雪融為一體。薛默踏著沙雪走著,忽看到地上一片拖痕,兩側有著劃撥印跡,像是剛有什麽長尾有腳的動物經過這裏。

這個痕跡很熟悉,薛默頓時想起綠柳夫人。莫非是宋沅在夢境中還心心念念不忘他的母親?她順這痕跡找尋過去,發現一個人坐在樹上,長長的蛇尾蜥腳從樹上垂下來。

樹是柳樹,那人吹一管笛。笛聲幽幽,笛上綴一塊玉。而同樣的笛子薛默也有一支,只是笛穗點綴明珠。這雙竹笛,是宋沅十五歲時劍術初成,親自到鳴磬山頂采一對紫竹制成的。

吹著笛的人,是宋沅。

可他怎會有蛇尾和蜥腳呢?

薛默舉頭看著他,忽然間恍然大悟。她走到柳樹下,擡頭喚著:“師父,阿沅。”

宋沅沒有應她,只是依舊吹著。他的笛聲非常孤獨,在茫茫大海上空蕩蕩的飄著。薛默一時間心裏發酸,她走過去坐在樹下,從懷中取出一管竹笛也和著他的音調吹起來。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此時自己即便開口,宋沅也絕不會搭理她。她吹著與宋沅同樣的曲子,只是音調遠比他吹的來的活潑,如同一只鳥兒撲棱棱地在草叢中跳。

滄海靜默,只有她與他應和的笛聲。山巒升起又崩塌,海水幹涸又漲滿,他們在海島中不知停留了幾億年,唯有笛音未變。終於宋沅將笛子放下來,仿佛剛發現她似的問。

“你怎會到這裏來?”

“我來接你呀。”她掠上樹去緊緊抱住他,貼著他的面頰,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們回家吧,阿沅。”

與此同時,有風堂中的宋沅眉峰跳了跳,終於有了微弱的呼吸。

稍晚的時候慕策白和歐陽洄也來到莊裏。他們看到有風堂的情況,並未對裏面的人做什麽幹擾。

宋沅一直昏迷,又過了三天才能慢慢餵進些流食去。多日水米未進,他的身體虛弱至極,薛默一直陪他。

她在房中點起燈火,在夜間可以看到燈光中浮現出大片綠葉紫莖的青蘭,累累地從有風堂生長出來、蔓延至整個湖心島上;它們生機勃勃、綠意盎然,天一亮就完全消失了,幾乎讓人疑心這不過幻境。

唯有慕策白和歐陽洄常在湖邊的雙照堂遠眺這片郁郁蔥蔥的蘭草。

“薛默突破了她的障礙。”慕策白由衷讚嘆:“她的神格終於完全成型了。”

歐陽洄卻不以為然:“什麽神格?”

“司生的神,少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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