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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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蓬萊號在驚鴻嶺深處的越人村寨外又停泊了好幾天。

這幾天裏薛默常與紅鴆聚在一起,她們一起切磋議論越人蠱物以及其他驚鴻嶺其他稀奇玩意兒,越來越投契。而每天早晨她都會到竹樓裏給宋沅看脈送藥。她每次來郁竹聲都在一邊陪著,非常關心宋沅的病情發展,因為宋沅往往在她還給自己診脈時就說倦了然後又睡過去。

——小九兒,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才剛醒來就又要睡?

——師父還需多加靜養。師叔可先去玩耍,我就在這等著,待師父醒來後再伺候他服藥。

——那看來他這一次還真是發作得挺厲害……這樣吧小九兒,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醒,你把藥留下,他醒後我來照顧就好。

——這……這樣妥當嗎……

——怎麽不妥?我會照看好他,你放心走吧。

說著他就把薛默讓出去,滿心覺得自己幫她一個大忙,畢竟那晚上薛默不願走宋沅還發了好大脾氣的。可薛默出門時滿臉的不高興,片刻後宋沅睜開眼也是悻悻然。氣哼哼地把藥喝完,他毫不客氣地把榻邊書卷向郁竹聲扔來,說道。

——你也出去!別盡在這裏晃蕩、礙我的眼!

郁竹聲趕緊避他黴頭躲開,思量著這一次宋沅發病可真比在瑉丘鎮時厲害的多。可到晚上回來時宋沅的心情又很好了,他臉上掛著迷之微笑,像是一直在回想什麽好事,整個人魂不守舍的。

可郁竹聲問他遇著了什麽事他又不說,以至於郁竹聲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出門時他沾染了邪氣……每次他這樣擔心時宋沅都會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看他,然後又莫名其妙地笑上一陣,這才睡了。

於是到第五天上,郁竹聲決定埋伏在房間外,看看宋沅獨處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早早躍上樓頂,掀開一片竹瓦悄悄等著。天大亮後有人噔噔跑上竹樓來了,正是薛默。

她提一個籃子,一進門就喚道:“師父,師叔。”

郁竹聲當然不會應她,宋沅也還在睡著。薛默在房中轉了一圈,喃喃自語:“奇怪了,今天怎麽出門這麽早。”

不用說,她指的是郁竹聲了。當確認郁竹聲不在樓中後她一拍手顯得極為高興的樣子,接著從籃子裏撚出一片竹葉,到宋沅榻前輕輕拂他鼻子。

“醒醒,快醒醒。”她壓低聲音興高采烈地說著:“阿澧不在。”

真是奇了怪了。房頂上的郁竹聲心中泛起嘀咕。他不在她開心什麽?再說她對宋沅怎麽這樣不客氣,她平日裏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的麽?嗯私下裏不叫自己師叔也就不提了……

宋沅醒來,臉上神情仍是懵懵懂懂的:“小九,你今天這麽早?”

他打個呵欠,薛默靜靜地探他脈搏,非常關切地問他:“怎麽樣,今天可好一些?”

“還是好乏,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宋沅的語氣神態懨懨的。

郁竹聲更奇怪了,頭一天他用書砸自己時可是神采奕奕,看不出半點疲乏的樣子,晚上他也分明睡得很好呀。

“這樣呀……”薛默很憂慮,撫摩著他的額頭:“這可怎麽好呢?”

宋沅從自己額上握住她手,笑道:“你親一親我,我一開心便好了。”

這要求讓郁竹聲差點從房頂上掉下去,而房中的人根本沒分心去察覺房上有沒有人,依舊在說悄悄話。

“你呀你呀……”薛默輕聲笑著,閉著眼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小聲問:“現在好些了麽?”

“沒有,你得再多親親我幾次。”宋沅眉目含笑,挽住她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薛默把手指在他面上一戳,低聲乍舌:“這可不成——若被人知道我對你這樣,定會說是因你現在無法反抗,我起了邪心、對你用強。”

“你不需用強,我絕不反抗。”宋沅不由笑出了聲。

薛默不住地搖頭:“哎呀呀呀,病了這麽幾日,怎麽就學得這一套油腔滑調了?你是腦殼子壞掉了麽?”

“嘖嘖你怎的學紅鴆說話,了不得了不得,你要再和她在一起遲早是要學壞的……好吧我就是腦殼子壞掉了,你再親一親我,讓它好起來好麽?”

他兩個低聲呢喃。陽光從窗子照進竹樓,他們凝望彼此,額頭輕觸。竹枝竹葉嘩嘩地搖著,他抱著她,暖暖的金光落在他們身上。

趴在樓頂上看到這一切,郁竹聲只覺心中爬進了一萬只螞蟻,一時間毛骨悚然,同時又面紅耳赤。忙不疊地把竹瓦依舊蓋好,他趕緊從樓上躍下來,悄悄往村外跑去。

原來宋沅染的是這等邪氣,難怪天天笑得像個傻子——沒救了,當真是徹底沒救了!

跑出寨子,郁竹聲一時間不敢回去。他想起自己這幾天傻乎乎地賴在房中壞了那兩個人的好事,簡直是羞愧欲死。

他坐在榕樹下發呆。想到宋沅和小九終於破冰,他開心之餘念及自己,又有些不是滋味。清漣江水嘩嘩流著,他忽然聽到附近隱隱歌聲。

“巫山巫峽長,垂柳覆垂楊。”

“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

是越人歌調,唱的卻是漢語。郁竹聲一楞,忽就明白唱歌的是誰。他興奮地循那歌聲尋去,喚著:“阿鴆,是你麽?”

這是他在垂淚湖畔給紅鴆講過的詩歌集子中的《折楊柳》,她當時還曾興致勃勃唱過的。江邊葦葉一動,從河灣處撐出一只竹筏來,立在上面的不是紅鴆是誰?

她笑吟吟也看郁竹聲:“怎麽是你?你怎麽在這當口跑出來?現在怪熱的。”

時近正午,陽光已是熾烈。郁竹聲笑著回答她:“小九兒到我樓中去了,我沒得礙他們眼,只好出來。”

早看出宋沅與薛默是怎麽回事,紅鴆咯咯笑著,將竹筏一撐靠了岸:“那你陪我玩一玩去。”

郁竹聲一笑躍上來。紅鴆待他坐定,長篙一點筏子便滑出去。江風徐來,驚鴻山脈倒影水面,越女繼續唱道。

“山似蓮花艷,流如明月光。”

“寒夜猿聲徹,游子淚沾裳。”

她的音色柔媚婉轉,唱得興致勃勃。郁竹聲便忍不住說:“阿鴆,這詩中唱的是離人即將與心上人折柳告別,其心中是紛亂悲涼的。”

他將詩中意趣細細說給她聽,她坐到他身邊靜靜聽著,忽然問他:“阿澧,你們什麽時候回去?”

“這……”郁竹聲心中一怔。他從未想過什麽時候回去。在這越人的青山碧水中閑適徜徉,間或與阿鴆相見相會,不也挺好的麽?為什麽一定要回去?

可他心中也明白,他,是一定要回去的。

郁竹聲想了想:“小九兒還要與你記錄驚鴻嶺中的奇珍異物,宋沅又需靜養……我想應還要再呆些日子的。”

“我已經帶她去過垂淚湖,山上其他東西她也快記錄完了。宋沅已不是最初半點不能震動的樣子,小蓬萊號就停在寨子外,他大可以一路躺到綠柳城——你們,很快就要走啦。”

紅鴆低聲說著,聲音很是惆悵。郁竹聲心中一抖,突然驚覺離別就要來得這麽快。她低頭一片片揪著蘆葦葉子再一縷縷扔到江裏,他忽然想起在垂淚湖時她要已經講的話本傳說,便向她說道。

“阿鴆,其實後來青鳩把那半個傳奇告訴了我。”

紅鴆吃驚地看著他。

“凡人登神的故事一直在漢人間流傳,從天梯建木上截下來的小枝叫蒼木。它們如今已成長為參天大樹,鎮守在各個封魔之地——阿鴆,這就是你要尋找的故事。”

“蒼木,是真的存在的?”越女呆呆地扶著長篙,呼吸急促,顯得異常激動。

郁竹聲笑了:“自然是真的存在,小九就是從蒼木村來。不過那村子太過奇詭,一般人是去不了的;但在其他地方亦有蒼木,比如瑟谷就有一株——阿鴆,你一直尋找這半個故事,是想到建木小枝處去看一看嗎?”

是的。她要去,她當然要去!這是她娘親至死不忘的心願,亦是她的心結,她還要把蒼木的樣子告訴娘親呢。

看她一時沒有回答,郁竹聲又問一句:“阿鴆,你想過要到外面去麽?”

她微微笑著看他:“到外面?”

“對呀,離開驚鴻嶺。”他立即向她娓娓道來:“離開驚鴻嶺往東五十裏就是雲舞山,出山以後開始有漢人的村落大城。那些風物與越人很不一樣。”

“阿鴆,你若有一天出驚鴻嶺,我便帶你游遍天下——不不不,是你想去哪兒,我便陪你去哪兒——你可願出去略看一看麽?”

他邊說,邊在心中向諸天神佛祈禱。他希望阿鴆說願意,若她願意,他是願鞍前馬後一直跟隨她的。

紅鴆一雙明眸看著他,那眸間倒映清漣江的雲影青山,盛放驚鴻嶺半山風月。

“我願意呀。”她粲然一笑:“可我出不去呀——阿澧,我聽說漢人議親早,尤其是你這樣出身的大家公子。你議親了麽?”

“我沒有。我父親一直是想給我議親來著,可我一直沒去。”郁竹聲心下一沈,聲音便澀澀的:“你為什麽出不去?”

“因為我族慣例,我這樣的巫舞者,多半將來是要嫁給大巫的。長老們已經天天都在絮叨我。我若要出去,一要祝融放我,二要長老們放我。”

越人與漢人不同。越人的巫者和巫舞者可成家可婚配,目的是為了保證血統精純、誕下靈力高深的後代。

“那,那你願意嫁給大巫麽?”郁竹聲問她,聲音忽然有些發抖了。紅鴆嫣然一笑:“不願意呀,祝融一直那麽傻。”

郁竹聲哦的一聲,心才放下來,接著又小心地問:“他們要怎麽才肯放你呢?”

這下紅鴆又不說話了。她跳起來,興高采烈地說著:“我們不說這喪氣話了,走,我帶你摘瓜去!”

她忽然低下頭在郁竹聲面上吻了一下,郁竹聲當即整個人都呆住了。而紅鴆依舊撐她的筏子唱她的歌,只是這一次用的越語。

“……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

其聲如同鳥鳴,郁竹聲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了,於是只是靜靜地聽她唱。他們轉過一個河洲時遇著青鳩,他正在江邊釣魚。紅鴆一心想著自己終於找到的傳奇,郁竹聲一直想著那個讓自己失魂落魄的吻,都沒看著他。而直到竹筏和歌聲都去得遠了,青鳩才微微笑道。

“傻子。”

作者有話要說: 註:

阿鴆在章末唱的越語歌謠摘自很有名的一首越音古調,翻成漢語大家就很熟悉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沒錯就是《越人歌》,《越人歌》的越語古音完整版是“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逾滲惿隨河湖”。因為《越人歌》的背景是晚上而本章的背景是白天,所以有刪節,但總體意思不變。

再註:巫山巫峽長等句出自南朝梁元帝所做的《折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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