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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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要去見青邑王?”

小蓬萊號中,獨孤的眉擰成結。思忖良久,他才徐徐說道:“九姑娘,你可考慮好了?經此二事,王府中已遍布群巫,若被他們拿住了你,我可沒把握從他們手中搶你回來。”

薛默微微一笑:“只要我不驚不懼,王府中的群巫就不能把我發現。況且我並非自己親往,而只是分出一部分神識,用你的墨變附著帶進去。”

回到小蓬萊號時已是深夜。她試著使用盤古世界中的動物潛入王府,卻發現群巫已在王室成員屋外層層布下屏障,即便是一只外來的蚊子也休想飛進去,這才想到求助於獨孤。

獨孤卻很猶豫,以往他只用墨變帶過翎兒瞬息百裏;幾天前薛默讓翎兒捎帶她回綠柳山莊已讓主仆二人非常驚訝了,如今又讓墨變帶她的意識去找青邑王,就更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九姑娘指的是離魂?魂魄出體非同小可,即便不是身軀親往,神魂被拿住了也是糟糕。”

“不是身軀親往,也不是離魂,即使生變也不過是少一面觀察的鏡子。”薛默再次笑了,她不再解釋:“總之我絕不會有任何損傷,你放心就是。”

於是獨孤不再勸了,他提筆勾點,白紙面上出現一只燕兒來。墨羽剪尾,腰上一點朱紅。

畫師用丹砂把那點紅細細描畫,擡起了頭:“九姑娘,切記:這燕兒的身只顧飛,這腰上的紅只顧守;你把神識附在這丹砂裏,我在船中替你全力護著。這丹砂可抵擋攻擊一次,若有差錯你速速回來,小蓬萊號立即啟航,我們先離了王城再商議救援少莊主的事——千萬別留戀沖動,被人一網打盡在這裏。”

他是真心替她著想,薛默心中升起感激。點點頭,她說道:“我會留意,我們這就開始吧。”

獨孤也點了點頭,一只燕兒從紙上飛了起來。

新月如眉,夜已深了。青邑王獨坐房中,仍在批著公文。

他的書案上堆得滿滿當當,都是需要他盡快解決的。敏夫人沒和他在一塊,他們別居已有多年,若不是在需以夫婦身份同時出現的場合,他們彼此間從不說話。

這些公文最上面的一封是廷尉關於王府私案的調查:原來那個夜晚確是有男子潛入郡主房中,而宋沅也確是在悅來客棧被王府影衛行刺,歸來的暗衛證實了這一點。

不用說,暗衛是敏夫人派出的。沾汙他女兒的不是宋沅,那麽,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青邑王心中泛起怒氣,恨不得親自持劍追索此事,卻只能困於這王城中。他忽覺自己老了,昔年懷中的小女孩已經長大,自己卻沒能及時地察覺保護她。

而宋沅,究竟放是不放?

王在心中猶豫著,朱筆提起又放下。這一筆下去會影響宋沅一生命運,他的娘親畢竟是自己深愛的女人。可自己的女兒呢?世上沒不透風的墻,此事若洩對汀兒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敏夫人可還心心念念地希望為她擇個貴婿呢。

——唯有死人不會說話,知悉此事的全不可留。為了我們的女兒,王要早下決斷。

朱筆終是放了下來,青邑王站起了身,負手踱至窗前。他的房中沒有侍者婢女,這是早年行走江湖時養成的習慣,多年未改。他正在心中沈吟,門忽然動了,有人推門進來。

青邑王猛然轉身:“誰!”

房中已站一女子,一身湖藍衫裙,發綴繁星簪釵。青邑王回身見她便吃一驚:“晴晴!?”

隨即他後退一步,搖頭苦笑道:“生死兩茫茫,你不會來的——所以這是夢境嗎?”

“王很敏銳。”那女子行了一禮:“我非有意假冒;但夢境映射人心,王心中想誰,我便只能以誰的相貌在王面前出現。”

“能入人夢的……”青邑王略一思量,笑道:“你必是綠柳山莊的九姑娘。”

被發現了……

薛默在心中暗暗乍舌,她在夢境中的容顏隨即恢覆了本來面目。

青邑王示意她到自己身旁坐下,夢境中他的舉動比平常隨意很多,沒有王者威嚴,只是個平常的人。

“你是為你師父而來?”青邑王直切主題。

薛默搖了搖頭:“不止為此。王上可知道,有禍害黎民生靈的魔物已降臨到王的疆域?”

“你說的是之前的綠柳城屍首化蝶一案?”青邑王說:“你師父把獨孤帶走時向我保證,此事絕不會再發生。”

“化蝶案無非是人在作怪,始末我們心知肚明;而我今天所說的幕後者,千百年來卻一直被當神供奉。”

她從頸下摘下一只黑曜石燕,輕輕轉動,一團暗影和一團白影飛了出來。暗影渾身攜帶風雷,薛默把手輕輕一拍,兩團影子合一,竟化作宋沅的樣子,神色舉止惟妙惟肖,讓人無法與真人區分。

“這……”青邑王吃了一驚。

“這就是郡主從雲舞山帶回來的祭壇神物,可回到王城後,從這物件中卻出來一個假宋沅、騙了郡主。”薛默肯定了青邑王的疑問。

“那如今這枚石燕?”

“在我手中。”薛默把燕子放回衣內:“我已除了它的禁術,它今後都不會再為害了。”

“所以你其實還是要說,宋沅是無辜的。”青邑王失笑。

薛默直視他的眼眸:“這一點,王心裏與我一樣明白。”

夢中無所遁形,她已知悉了青邑王的心思,他並沒打算除掉宋沅。而以青邑王對夢境能立時覺察來看,他也不是第一次進入類似的幻境了。是誰帶他進入的,綠柳夫人嗎?

王沈默著,他望向窗外。夢中的夜也是黑色,只是星辰更大更亮、璀璨如海。流火的星辰在天幕中飛翔,良久青邑王回過了頭:“那個幕後者,你可有把握將他擒住?”

“我目前尚無十成把握,但王城中的群巫,對他是絕對沒有半分把握的——對群巫來說,他就是神。”

“神冒充一個凡人,來誘騙我的女兒?”青邑王啞然:“神為何要這樣做?”

“在神的目光中,你們本輕如灰塵,所有喜怒哀樂都不過符號;生死關劫對他來說也不過一場算數——他為何要這樣做,目前不得而知。”薛默長長嘆息:“但他做的不僅只有誘騙郡主這一點,他還把很多妖物和邪術放出來,蠱惑人心、從中漁利;當初的屍首化蝶案,十有七八也與他留下的妖言有關。而相信那些妖言的,也不止獨孤過去的主人一個。那幕後者的追隨者們,將來必定會掀起很多風雨,那人間便會城一片煉獄了。”

“這些話,多年前也有人與我說過的……”青邑王拍著欄桿,忽然擡起目光:“那麽,你又是誰?”

“我?”笑容在薛默面上緩緩綻放,如一朵遠古的花兒般神秘悠遠:“我只是個希望能得到此間帝王信任的人。”

薛默在夢境中與青邑王達成了一筆交易。當她在小蓬萊號中醒來,天已大亮了。翎兒趴在桌上打著盹,獨孤仍在研他的墨。

揉揉眼睛,薛默笑問:“一夜沒睡?”

獨孤沒有回答,只是看看飛回紙上的燕子微笑:“看來一切尚還順利。”

“還好還好,青邑王不是不講理的。”薛默打著呵欠,趴在小蓬萊號的船舷向外望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日影一寸一寸地偏移,她的心也一分一毫地揪起來。

宋沅怎的還不回來?是青邑王食言,還是敏夫人阻礙?

不安地揉著發梢,薛默將身子更遠地從小蓬萊號伸出去。夕陽已經開始落山了,出城放牧的人已趕了牛羊回家,碼頭船戶的雞鵝也成群結隊地回圈裏去。那個人卻怎麽還不回來呢?

她久久望著,終於一個身影出現在緋紅的霞光裏。

“師父!”薛默尖聲叫道,飛快地從小蓬萊號跑下去。

“小九!”宋沅也大笑著向她張開雙臂,她一跳就撲到他懷裏。

“你沒事啦!你回來啦!太好啦!”

她依在他懷中欣慰地說,把頭久久地埋在他懷裏。宋沅也緊緊擁著她,面龐貼著她的額頭。終於他們松開了,宋沅在她鼻尖輕輕刮了一下,她挽著他的胳膊嬉笑著往船上走。

他們過了跳板上了船,正看到孤獨和翎兒扒著窗沿看下來。翎兒含著瓜子一臉戲謔,獨孤則似笑非笑。見他兩個擡頭,主仆兩齊聲“哎呀呀呀”,同時哈哈哈地笑出聲來。

薛默不禁羞紅了臉,正要撒開宋沅胳膊,宋沅卻反手把她捉住了。

“怕他們怎麽?”少莊主笑著:“咱們就這麽堂堂正正地過去,饞一饞他們。”

可她還要再逃;他索性一把將她抱住了,將身一縱就掠向船上。薛默猝不及防地驚叫起來,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宋沅躍上甲板,挽住帆繩幾個飛掠就帶著她跳到懸掛風帆的高桿上,抱著她坐了下來。

風呼呼地吹著,衣袖鼓蕩。遠方一輪皇皇落日,船上的人和江上的船都顯得那麽小。他們藏身在雪白的帆裏,宋沅悄悄問她:“眼下誰都不能看見,你可還害羞?”

“害羞什麽,你想做什麽壞事?”薛默也笑著悄悄問他。

“我想抱一抱你,親一親你。”宋沅坐得離她更近些,附在她耳邊說。

“你……”薛默飛快地瞥他一眼,面上微紅:“你剛剛不是已經抱過了麽?”

“那另一件我可就不客氣了。”宋沅立時就要朝她面上湊過來。薛默將身一閃躲過了,挽住帆繩立在桿上,咯咯笑著:“你若放肆,我便打你。”

風帆被她推得搖搖晃晃,宋沅做出副驚嚇模樣:“可不能打——若把我從這兒打下去,我可就要跌死了。”

薛默跺了跺腳:“跌死便跌死了。”

“跌死了我你舍得?”宋沅促狹地看她,笑著反問。

薛默將神識附在鼠上探獄、連夜乘墨變返回綠柳山莊,再入青邑王的夢境與之談判,這一切宋沅都已知了。發生這一切還說小九心中對他仍是平平,這是傻子都無法信的,如今無非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罷了。

她羞紅了臉沒有言語,宋沅躍過去也站她身邊,笑著再問:“剛才那樣尖牙利齒,現在怎的啞了?你告訴我,你舍得麽?”

白帆耀目,那個人含笑問她。他熟悉的溫暖的氣息環繞著她,青山對出,浮雲縈繞,她一顆心不由砰砰跳了起來。

“縱然是舍不得……”終於薛默狠狠憋出一句:“也不能叫你這般容易!”

薛默挽著帆繩突然將身一躍。空間力量托舉著她,她就像蕩秋千一般一氣兒從高高的帆上蕩下去。輕捷地落在甲板上,她轉過身子,仰首咯咯地笑起來。只剩宋沅仍在帆上,懊惱又無奈地向下喚道。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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