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狐惑(1)

關燈
隨著這聲呵斥蝶音的長鞭呼嘯著卷來。狗子撲的倒了,被鞭梢纏住脖子一路拖到蝶音面前。客棧中的薛默立即一陣窒息,忙不疊地斷開與黃耳的感覺鏈接。

“一只狗而已。”郁竹聲從槐樹蔭下走出來。

蝶音依舊將長鞭纏得緊緊的:“它聽到了。”

“一只狗聽到了有什麽要緊?”郁竹聲不以為然。蝶音忽然咦了一聲:“這是九師妹的狗。”

對對,師姐,那是我的狗!打狗還看主人面,求求你放過它吧!

黃耳還在地上翻滾著哀鳴。薛默悲催地考慮要是蝶音還是不放,她就只好跑出去求師姐鞭下留狗;至於會不會暴露她怎麽就能知道房外發生的事,那可真就顧不得了。

好在蝶音隨即就把鞭子松開了。她蹲下來撫摸黃耳額頭,狗子夾著尾巴戰戰兢兢任她揉著。

良久蝶音才看著黃耳眼睛,用與人對話的口吻嚴厲說道:“你走吧。”這話驚得客棧中的薛默一個仰倒,如蒙大赦地趕緊召黃耳回來。狗子一溜煙跑了,回到房中撲到她懷裏嗚咽;薛默連連對它安撫,心中驚魂未定。

蝶音是在和她說話,蝶音知道是她;看來管理員權限,在盤古世界中也不是那麽隱蔽和萬能呀……

把黃耳安撫好後給他一把自制狗糧,薛默倒在自己床上。

她可算知道蝶音為什麽要從綠柳城趕來珠崖郡,郁竹聲又為什麽一定要想法把蝶音召來了。原來郁竹聲喜歡著蝶音,蝶音又喜歡著宋沅……那宋沅他心中喜歡著誰呢?

窗外草蟲嘁嘁,薛默朝窗外默地默望著,外面一地水似的月光。她想起來自己跌入盤古世界後,是宋沅找到她並且帶出她;她想起來宋沅溫柔地說著綠柳山莊和他都會一直保護她;她想起來在隱澤,他們共享一粒避水珠子,他抱著她潛到水底下。他的眉眼常讓她怦然心動,可他其實從未向她吐露過男女間的傾慕不是嗎?

從頸上摘下叮嚀,薛默把它輕輕貼在自己額上。玉的溫潤從肌膚一點點滲下來,她忽然很想見到宋沅。

在你心中,我是什麽?

她有些憂傷。

是與其他一樣的,你其實也溫柔相待的弟子麽?

一夜過去。

次日,司馬康成到悅來客棧與綠柳山莊諸人商議關於獨孤家畫師的事。

“接到飛鴿傳書後我著人到珠崖郡查訪,還真找到那妖人的痕跡。”昭武校尉開門見山:“離城三十裏,在城外的采珠洞。”

“采珠洞?”宋沅皺皺眉頭:“確信是那畫師?”

需知當初給出去的是幅水墨畫像,又在隱澤中泡了半夜,宋沅實在不相信司馬康成能這麽輕易地找到他。司馬康成笑笑:“在把人抓到前一切都不能確信,其實我的細作也沒能看清他的正臉;但除了他,我想不到他看到的還有其他人。”

昭武校尉的細作是在一個傍晚發現那畫師的。

當時天已暗了,西天一片燦爛的紅。螢蟲四起,從村落上方碧瑩瑩掠過,匯成一片幽亮的雲。那畫師就坐在雲上。四個鬼卒擡動雲端輦車,簇擁著他飄然離去……

“聽起來和帝王出行似的,好大陣勢。”薛默不由小聲嘀咕。她坐得很遠,司馬康成卻立時聽到了。他朝她看來,笑了一笑:“九姑娘,我若說說那輦車上還有什麽,你就不會當我在說故事了。”

這樣被當眾挑出……薛默站起身福了一福:“願聞其詳。”

“輦車上還有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她懷中抱的如意——”司馬康成豎起一根手指:“就是九姑娘和三公子到瑉丘娘娘廟去找的那一只。”

什!麽?

“司馬康成!”郁竹聲當即起身,把桌子一拍喝道:“你跟蹤我們?”

“不敢,不敢。”司馬康成促狹地笑:“我只是奉王上之命,沿途保護三公子而已。”

對方搬出自家老爹坐鎮,郁竹聲只得洩氣地又坐下來。少莊主不由扶額,心中後悔當初沒把這個弟弟趕回去,幸好大家一路乘坐小蓬萊號,司馬康成就算派人跟著,船上動靜也是不能知道的;其實昭武校尉不見得全為保護郁竹聲,而是知綠柳山莊必有其他追蹤的法子,才緊緊跟隨、於是現在反叫他占了先機……

無語了半晌,宋沅才說:“既如此,我們就到那山洞去——可校尉,你的細作是何時見著的畫師?若是幾天前看到的,未必還在洞內。”

“他進去後就沒再出來,采珠洞沒其他出口。”昭武校尉的神色頓時嚴肅起來:“但我們不可輕舉妄動——那個洞裏,鬧狐。”

采珠洞本就是由狐貍發現的。

傳說在古早的時候,天地混沌、人神不分;有人在夜間從滄浪江上山去,聽到個細細的聲音說著“祝我”、“祝我”,望去是只雪白的九尾狐貍在山崖下做禹步。那人奔至崖下時狐已不見,只見崖壁上一片石頭閃著碧瑩瑩的光——采珠洞由此而興,此後千百年開采絡繹不絕,采石者進洞前都要用三束白茅、一粒夜明珠子祀狐。

“本來以采珠洞的出產,供奉祭品綽綽有餘。可自三百年前開始,采珠洞就再不出螢石了,哪怕挖得再深,能掘到的都是黑黃的廢礦。”昭武校尉說:“漸漸的礦工對供品供應不上,就有人空手進去,於是通通都撞了狐。”

“怎麽撞的?”郁竹聲連忙問。

“就是被迷惑了,從此再不出來。”司馬康成微微一笑:“沒有血跡屍體,只遺下隨身衣裳物件。”

“也就是說……”宋沅輕輕點著桌面:“和綠柳城中失蹤的屍首一樣?”

司馬康成微微頷首:“是的。我原先並未想到這一層,是接到飛鴿傳書追至珠崖山,再翻看珠崖郡案卷才發現此事早有先例。”

“在洞中被迷的人多了,采珠洞被官府封鎖;後雖有人貪圖明珠厚利冒死進洞,卻鮮有能活著出來的,采珠洞就徹底廢棄了。因那洞有這來歷,我的細作不敢進去、只在洞外守著。”他用一句強調結束了這次講述:“至今也沒見那畫師出來。”

於是綠柳山莊諸人一時都沈默了。半晌蝶音說道:“會不會那畫師也為狐所惑、殞命洞中?”若是這樣,綠柳山莊這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宋沅搖了搖頭:“不會的。他既進去就有準備;既有鬧狐傳聞,我們進洞前也準備上一份供品就是了。”

他既發話,蝶音便只能答應。司馬康成知道這是綠柳山莊同意助力了,笑著與少莊主約定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便起身告辭了。

而在離城三十裏的山洞內,有人也正談到他們。

“公子,他們會來嗎?””翎兒提著一盞燈。燈裏沒有火,只有一枚夜明珠子,正是采珠崖洞內所出,光亮能照十丈之地。

獨孤正在作畫,聽她發問筆也沒停下:“會的。”

他已畫了很多,一卷卷畫軸堆在石上。翎兒欲言又止,只是把燈放下,朝洞裏一尊狐貍塑像虔誠地跪拜叩首。那狐貍的筆法粗陋模糊,不知是哪時候的礦工刻了放在礦洞裏的。獨孤看著她一笑:“不過一塊石頭——”

他本想說什麽又住了嘴,只是走到她身後,待她起身後拉她起來。

“他們已到珠崖郡。”他告訴她:“一兩天內就會進洞來。”

“他們是追著我找到的?”翎兒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上面傷口雖已痊愈,卻留下兩個深深血疤,仿佛蛇的毒牙仍留在身體裏似的。

“是的,綠柳山莊有尋蹤覓跡的術法,她的血曾留你體內,他們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我們亦能找到他們。她現在還未發覺,或許……”獨孤安慰地捋了捋翎兒的發:“她以後也都不會發覺。”

於是翎兒不再說話了。她只拿起一只玉如意來,裏面一縷血線發出猩紅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