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暮雨已經習慣花陌的尾隨，他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影子。正是上班高峰期，地鐵口人滿為患，花陌刷了地鐵卡擠上地鐵。蘇暮雨就在花陌前面，跟陌生的大叔擠得很近。

大叔穿著破舊的皮夾克，留著大胡子，打著酒嗝，猩紅的眼註視著蘇暮雨的胸部，低頭聞著她發香，滿足地吸了口氣。

蘇暮雨有所發覺不自在地往後退，花陌皺著眉一把將她拉到門和座椅的夾角裏。他後背朝外，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撐著車壁，為她隔出一個空間。

太土偶了……蘇暮雨無法直視花陌的目光，別過頭。花陌低頭笑道：“晚上要不要我過來接？”

地鐵正好到站，溫柔的女聲提示道：“We have arrived at Victoria Hospital。（地鐵到達維多利亞醫院）”

蘇暮雨推開花陌，落荒而逃。

Alex主任在醫院走廊碰上蘇暮雨，連忙把她叫住：“蘇，何的助手今天請假，他有臺氣道手術，你去當他助手。”

何尋正從後面辦公室出來，手裏拿著文件夾，遠遠地看著她。

他們目光對視兩秒，蘇暮雨點點頭：“好。”

蘇暮雨換好衣服，在無菌室洗手準備。何尋用無菌毛刷刷洗著手和手臂，輕描淡寫：“你和他在一起了？”

蘇暮雨整個手臂放置水龍頭下方沖手：“沒有。”

何尋有些不是滋味：“我看到他好幾次在你家公寓樓下等你。”

蘇暮雨用無菌毛巾擦幹手臂：“何醫生，可以手術了。”

“嗯。”何尋踢門走進手術室。

胸腔鏡氣管隆突手術被譽為胸外科最高難度的手術。不僅要進行切除，還要進行重建，包括氣管、支氣管、隆突、血管等各方面的重建（百度）。何尋以前跟著做過主任很多次，但這也是他第一次單獨主刀這類高難度手術。

主任坐在二樓觀察室，時刻密切關註著。蘇暮雨跟何尋兩個人第一次配合，Alex有些擔心這會影響何尋的發揮。

“麻醉。”麻醉師置入氣管導管，開始進行麻醉。

“患者術前診斷右主支氣管類癌，需要全麻下行右上肺葉及右側隆突切除術+右半隆突重建術。”何尋聲音沈穩，“手術刀。”

蘇暮雨及時遞上手術刀，鋒利的刀口劃開患者皮膚，刀的邊緣快速地湧出鮮血。何尋：“紗布。”

十來條滲血紗布的藍色吊帶掛在創口邊緣，蘇暮雨幫忙撐開胸腔。何尋全神貫註，手掌握拿持針鉗，這種掌握法，區別於傳統的指套法，更容易改變縫合針的方向。他縫合好一處，蘇暮雨便及時遞上剪線剪。

何尋：“謝謝。”

近四小時的手術，兩個人配合默契，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合作。手術很成功，何尋松了口氣：“清點紗布。”

蘇暮雨負責最後的縫線，打上最後一個手術結，跟著何尋走出手術室。兩個人渾身汗涔涔的。

Alex等在門口，嘴角帶著笑，拍著兩人的肩膀：“很好，做的不錯。”

何尋摘下口罩，由衷地誇讚：“蘇的基本功很紮實。整個手術的流程她一定在心裏走了無數遍。”

“蘇，你分科之後繼續留在我們胸外吧。”Alex眼睛裏滿是惜才，“何的能力出眾，你以後多跟著他手術，能學到很多東西。”

“謝謝主任。”

夜間九點，何尋從值班室裏出來倒水，看到便服的蘇暮雨，問道：“準備回去了？”

蘇暮雨：“嗯。”

何尋的手指摩挲著杯壁：“最近不大太平，小飛也準備回去，你跟他一起回去吧。”小飛是院裏新來的實習生，E國籍華裔，跟何尋是朋友，也住在他們那一片。

說曹操曹操到，小飛背著包沖過來：“暮雨姐姐，我們一起回去吧！”

“好。”

小飛很活潑，在地鐵上不停地跟蘇暮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是一出地鐵，他就像個霜打的茄子，躲在蘇暮雨後面，抓著蘇暮雨的手臂：“暮雨姐姐，能不能陪我穿過前面那個小公園？”

昨夜華人男生被黑人性侵的消息沸沸揚揚，事發地就在River Street。小飛真的很害怕。

蘇暮雨楞神三秒，看小飛那文弱的模樣，笑著點頭：“好。”

花陌看到新聞有點擔心，特意來蘇暮雨公寓樓下等她。他遠遠地就看到道路盡頭有兩道身影，其中一個正是蘇暮雨。她跟著同行的男生往前一個街道的拐角去了。

那個人是誰？花陌皺著眉，不放心跟了上去。

River Street有一個很小的公園，裏面的小道七歪八扭很適合散步。但由於公園老舊並且缺乏修繕，每到夜裏就只有幾盞路燈亮著。

蘇暮雨把小飛送到他的公寓樓下。

他害羞地撓撓腦袋：“暮雨姐姐，謝謝你。”

蘇暮雨：“沒事，我回去了。”

“哎。”小男生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他紅著臉，“那……那你回去路上小心一點。”

現在的男孩子啊。蘇暮雨笑了：“好，你上去吧。”

公園裏有好幾條環形路，花陌一進來就找不到人了。月黑風高，他腦子裏不斷回閃著那年蘇暮雨被拖去樹林的畫面。他的心臟像是被勒住，高高地擡起。

花陌急了，大喊蘇暮雨的名字：“蘇暮雨！”

蘇暮雨從林子後面出來，一臉驚訝：“花陌？”

“你跑哪裏去了？！”花陌後怕地抱住她，恨不得打她的屁股讓她長長記性。

蘇暮雨無措：“我送個朋友。”

“送什麽送！沒看到新聞嗎？！蘇暮雨，我害怕。”

她感覺到了他的無助，心底觸動，身體軟了下來。蘇暮雨伸手，安撫著他的後背：“我沒事。”

擁抱真實並且溫熱，花陌不想松手，希望時間就這樣多停留幾秒。這一抱就變味了，蘇暮雨聲音清冷：“夠了沒。”

花陌怏怏地松開手：“不行，你得把我從黑名單裏挪出來！”

他們的臉龐都被黑夜籠罩，卻落在彼此的瞳孔裏。風聲瑟瑟，像是展開了一場無形的拉鋸戰，看誰先繳械投降。

蘇暮雨問出了她一直好奇的問題：“為什麽？”

為什麽舍得將你溫熱的臉遞到我的冰冷的掌心？為什麽感受到了我的冷漠和無趣依舊步步緊逼？為什麽日日等在我的樓下擾亂我平靜的心？

花陌：“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花陌第一次直白地說出來，沒有想象中的丟人，他重覆道：“我喜歡你。”

“哦。”蘇暮雨垂下眼簾，“有點冷，送我回去吧。”

花陌咧著嘴傻笑：“好。”

氣氛變得黏稠，兩人沒有再說話。路燈下他們的影子一長一短，並肩而行，花陌將蘇暮雨送到公寓樓下。她慢慢走上樓，聲控廊燈亮起，照亮她的背影。

花陌忍不住大喊：“明天早上，我還過來！”

在轉彎的樓梯口，蘇暮雨回頭看了花陌一眼。就是那一眼，花陌覺得胸口被溢滿，快要融化。

“YES！YES！YES！”他激動地在這條街道上來回跑著。

花陌哼著歌回到花園別墅。韓以冬窩在沙發上看肥皂劇，電視裏的男女主正演到誤會分手。他懷裏抱著一袋薯片，哭得嗚嗚唧唧的：“嗚嗚嗚，哥，你回來了？”

花陌斂了笑，濃眉皺起：“灝子跟霖霖都搬走了，你怎麽還在我家？！”

韓以冬塞進一片薯片哢哢哢咬著，眼神幽怨，學著電視劇裏的女主角：“你外邊是不是有人了？你不愛我了……”

花陌的太陽穴青筋不斷跳動，他將圍巾往沙發扔去：“少看些腦殘劇！明天必須搬走。”

韓以冬盯著花陌的臉，大拇指和食指比對勾，學著名偵探柯南摩挲著下巴：“不對，你有事！”他深思，雙指並攏推了推下滑的眼鏡：“你的嘴角15度上揚，眼眸彎起藏不住喜悅的光芒，催我走的語氣認真嚴肅……莫非……莫非你勾搭上了蘇暮雨？！！！”

花陌一瞬間似乎聽到了名偵探柯南的BGM。這樣有腦子的韓以冬，令人害怕。花陌點點頭，閃進更衣室把門反鎖。

韓以冬興奮地拍著門：“哥，你出來，我們聊聊唄！”

“沒什麽好聊的。”

時鐘的秒表嘀嗒嘀嗒，轉了一圈又一圈，蘇暮雨躺在床上輾轉反，一閉上眼，腦海裏便全是花陌。

一邊是他每天清晨樓下的等待；另一邊是在他江城裏的放蕩不羈。蘇暮雨像是被分成了兩個人格，一個怦然心動，一個猶豫茫然，在她的大腦裏爭吵不休。

蘇暮雨自暴自棄地從床上坐起，翻開床頭那本書。書裏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畢淑敏的一句話：“如果你熱愛，你就表達；如果你喜歡，你就追求。” 我喜歡你，所以，我追求你。姑娘，活得坦誠一點。

不知道花陌是什麽時候放進去的，他的字跡跟他的人一樣，充滿侵略性。

同樣地，花陌也睡不著。他趴在地上做俯臥撐，跟打了雞血一樣，連做九十九個才有些累了。

花陌坐到窗邊的沙發椅上，第十六次打開手機通訊錄，盯著聯系人蘇暮雨這三個字，不自覺地彎起嘴角。一條短信打好又改，改完又刪，最後終於發送：“睡了嗎？”

“來短信啦~”這是艾晴給她設置的提醒音。蘇暮雨拿起床頭的手機，很快回覆：“還沒。”

夜風吹動著樹的枝椏，搖搖晃晃地在室內落下影子。透過細碎的枝椏，花陌能看到這晴朗的夜空：“今晚星空很美。”

蘇暮雨披上毛衣外套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流水般洩入，灑在她美麗的臉龐上。她仰著頭，漫天星辰璀璨閃爍，回覆：“嗯。”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夜晚。當知道他們在不同的窗戶裏，一起看著這同一片星空的時候，卻有種特殊的喜悅。這種感覺很奇妙。

花陌：“晚安。”

蘇暮雨：“晚安。”

臨睡的時候，花陌突然想到……他跟蘇暮雨告白之後忘記定下關系了！！好懊悔，重新來一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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