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一眼之間,像是隔了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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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生日,她不想一個人躲在殘破的筒子樓裏。

她怕她忍不住去想。在李晉南和趙一若的訂婚禮上,他們兩個是如何地舉案齊眉,木婉容是如何地像個嫁女兒的母親,她那些朋友們是如何敬酒祝福的。既然放縱,那就放縱完整吧。

蘇暮雨點點頭。

等花陌洗漱完,助理已經把兩個人的衣服送了過來,兩人是同款的米色毛衣和格子大衣。花陌對著鏡子欣賞了好一會,拉起蘇暮雨的手:“走吧。”

熱鬧的街頭,他們牽著手,如同熱戀的情侶。陽光明媚地不像話,渲染著彼此的臉龐。

路經一家“遇見”,蘇暮雨停了腳步。同樣的裝修風格,跟記憶裏校門口那家甜品店相差無幾。店老板是他們的學姐,因為文藝清新的裝修風格和特色的甜點,在高中時期很受學生們的歡迎。

玻璃窗裏,陳列著五顏六色的焦糖蛋糕,蘇暮雨回頭沖花陌笑著:“幫我買個6寸的蛋糕,好嗎?”

這是花陌第一次見蘇暮雨笑地那麽明朗,他呆楞了幾秒,內心湧上喜悅:“好,什麽都買。”

“暮雨?”

看到玻璃櫃後面露出的那張臉,蘇暮雨笑不出來了。六年的光陰,時光蒙塵,如同輕紗隔住了傷口,以為結痂的傷疤依舊鮮血淋漓。

一眼之間,三十公分的距離,像是隔了萬水千山。

李晉南手裏提著一個蛋糕,裝在一個透明的包裝盒裏。看到蘇暮雨身邊的花陌,他臉色泛青,嘴角依舊扯著笑容:“陌少。”

花陌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半擋住蘇暮雨,笑道:“晉南,恭喜你今天訂婚。”

蘇暮雨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認識。

“陌少,我和暮雨有些私事要談,方便借一步嗎?”

花陌回頭看向蘇暮雨,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到透明,皮膚下的青色經絡隱約可見。她咬著煞白的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花陌心裏突然冒出無名火。有什麽好談的!人家都要訂婚了瀟灑點放手不行嗎?而且她現在身邊不還有他這麽一位英俊瀟灑倜儻多金的男伴嗎?!

兩人走到窗邊的座位。

李晉南將蛋糕推到蘇暮雨面前:“你最喜歡的彩虹蛋糕,學姐把店搬到這邊之後,味道也沒變過。”

蛋糕是彩虹的造型,一口下去能吃到好幾種口味。

高中放學的傍晚,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紅色。他們坐在“遇見”的窗邊,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年輕的臉龐沐浴在光中,泛著夕陽的紅。然後點一份彩虹蛋糕,一人一勺,也不知聊些什麽,笑得前俯後仰。

蘇暮雨喉嚨幹澀:“恭喜。”

一陣沈默。她聽到了李晉南的嘆息:“暮雨,花陌的名聲很差,不要和他過多糾纏。”

“嗯。”

“生日快樂。”

“謝謝。”

李晉南打開蛋糕的包裝,切了一小塊:“吃一口嗎?”

蘇暮雨搖搖頭:“不了,沒必要。”

花陌遠遠地看著兩人,指關節敲著玻璃櫃,耐心幾乎燃盡。也不知蘇暮雨跟李晉南說了什麽,李晉南慘白著臉,幾乎是落荒而逃。

花陌走到蘇暮雨面前:“可以走了吧。”蘇暮雨順從地跟著他出去。

花陌:“今天你生日?”

蘇暮雨擡頭:“你怎麽知道?”

花陌笑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特定的日子,前男友,蛋糕店,不是很好猜嗎?”

說完,他舉起右手,上面掛著一個蛋糕盒:“生日快樂。我們先去吃飯,吃完當甜點。”

“好。”蘇暮雨眼角眉梢漾出笑意。

CAT GARGERN 貓屋花園。

臨街的店面,爬山虎覆蓋著半面紅墻,店裏布滿了綠植多肉和成團成簇的鮮花。

花陌本來想定五星酒店的旋轉餐廳,助理卻是極力推薦這家店。

花陌:“最近最熱的網紅店。聽說姑娘都會比較喜歡。你喜歡嗎?”

蘇暮雨很喜歡這種明亮的水彩漫畫風格:“嗯,很漂亮。”

回去要給助理發獎金!

“貓屋花園,歡迎光臨。請問有預定位置嗎?”

助理預定了花園的VIP坐席,花陌擡起蛋糕盒:“蛋糕幫忙冰一下,用完餐的時候送上來。”

他報了名字電話,服務員帶著他們走進安靜的院子。

院子裏有一顆老樟樹,茂盛的枝葉遮住了大部分的陽光。細碎的光斑透過樹葉灑落在白紗簾子上,一陣風吹過,卷起簾子,隱約露出藤編的坐席。

服務員遞上菜單,菜單是手繪的,上面畫著鮮艷的西府海棠。他介紹道:“我們根據花期設置菜譜,菜單是不固定的,這個月我們推薦的是西府海棠。海棠有四品,西府海棠算是上品,一般的海棠花無香味,只有西府海棠香且艷。”

每道菜都以西府海棠為點綴,擺盤精致,散發著淺淺的花香。

花陌幫蘇暮雨倒好紅酒:“普羅旺斯粉紅酒,最適合這樣的露天午餐。”

蘇暮雨小酌一口。她突然想起她和李晉南戀愛的時候。

午休,李晉南把她拉去操場後面的小樹林,從懷裏掏出一瓶酒:“暮雨你看,粉紅色的酒。”

她靠在李晉南懷裏,樹林的陽光照在透明酒瓶上,粉紅色的酒流光溢彩:“好漂亮的顏色。你哪裏來的酒?”

“家裏拿的唄。”李晉南打開酒瓶,“像不像戀愛的顏色?慶祝我們戀愛一個月!”

他們對著瓶嘴喝完了整瓶酒,初嘗酒精的少男少女,暈乎乎地錯過了下午上課,被學校通報批評。

花陌挑起眉毛,熟悉他的人就會知道他此刻是發怒的前兆:“想起什麽了?”

蘇暮雨笑笑,低頭切牛排。

花陌放下酒杯:“你跟李晉南怎麽認識的?”

蘇暮雨擡起頭,神情防備疏離。

花陌是真的生氣了,他靠著椅背,雙腿交疊,十指相扣放在腹前,似笑非笑:“還沒放下啊,人家今天就訂婚了。而你連提都不敢提,慫貨。”

“也是。”蘇暮雨被踩了痛腳,故作鎮定地抿了口酒:“初中高中都是同學,高三那年我們很順其自然地在一起了。畢業後我被逼著出國,就分手了。他訂婚對象,是我繼姐。”

花陌嗆了一口酒:“有點狗血啊。”

蘇暮雨從來沒跟人說過這段感情,今天第一次說出來,就像是往樹洞裏倒完垃圾,心情沒那麽壓抑了。她端起酒杯:“你呢?天天灌自己喝酒。”

花陌臉色一青,憋了半天:“尋歡作樂。”

“呵呵。”蘇暮雨像是找回場子,“慫貨。”

所以,他們這是真心話環節?

“艹。”花陌扔了叉子:“我去酒吧,真的只是習慣。”

花陌頓了頓,回想起他中二的時候:“那時候外公過世,我爸領著私生子哥哥回家。我那時候比較中二吧,正好青春期,有點自暴自棄,開始天天泡吧。”

“總想著,如果我學壞,我爸會不會好好管我。”

“但是他沒有,他那時正花盡心思想把外公留給我的股份變成他的。”花陌喝完一杯酒,“後來我想明白了,但是去酒吧已經變成了習慣。”

“你說,夜裏時間那麽長,不去酒吧我又能去哪裏?”

兩個人沈默著對望,都看到了對方眼眸裏湧動的情緒。大多傷心的故事,我們都不願意跟人分享。就像是傷疤,用力捂著只會加快它的腐爛。

分享過秘密和傷痛的人,會莫名地變親近。正如他們現在。

蘇暮雨打破這恰到好處的沈默:“喝一杯?”

兩個人突然間都笑了,舉起杯子:“敬我們精彩的狗血劇。”

店主養的白貓昂首挺胸,像是王者驕傲地邁著步伐,巡視他的領土。它跳到蘇暮雨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蘇暮雨伸手給它順毛,白貓瞇起了眼睛發出喵喵的聲音。

服務員送上蛋糕,貼心地在蛋糕上插著蠟燭。

花陌示意蘇暮雨閉眼吹蠟燭:“來,走個形式。”

蘇暮雨:“沒有生日歌嗎?”

花陌笑容僵硬,心一橫,張口就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蘇暮雨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什麽叫做五音不全。這是她六年來第一次過生日。在跑調的生日快樂中,蘇暮雨吹滅了蠟燭。

“唉,你還沒許願。”

蘇暮雨搖了搖頭:“我沒什麽願望。”

看著她淺淡的笑容,花陌突然覺得心臟被什麽擊中,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動,還略微有點心酸。

他們結束用餐的時候,服務員拿了一束包裝好的西府海棠:“祝您用餐愉快。”

蘇暮雨喜歡這樣的小驚喜。

她打開海棠花中的卡片,花陌卻先她一步搶過,念了出來:“幽姿淑態弄春晴,梅借風流柳借輕,幾經夜雨香猶在,染盡胭脂畫不成。”

太陽剛剛西落,卷雲被染上紅霞,溫熱的餘輝正映在蘇暮雨的臉龐上。花陌一擡頭便見到這副光景,想到剛剛念的那句詩,染盡胭脂畫不成,倒是十分貼切。

他覺得今天的約會如果就此結束未免太過匆匆:“這頓飯吃的有點久,我們去江邊走走?”

“好。”

沿江人行道是江城著名的休閑區。每到傍晚,空閑的老人,談戀愛的情侶,運動的青年人都愛往江邊走。

兩個人並排走著,也不說些什麽,夜風吹著,就已經非常浪漫了。當天色暗了,街燈從鐘鼓樓到新街口逐盞蔓延過去,瞬息間亮了江岸,把他們兩人的倒影投在江面。

“這片變了很多。”蘇暮雨手跨在欄桿上,“我都不認識了。”

花陌慵懶地靠著欄桿:“你出去幾年了?”

“六年。”

“難怪,沿江工程五年前才竣工。李河主持的項目。”

李河市長是李晉南的父親。

六年前,靈江沿岸還沒有發展起來,風景雖好但是沒太多人氣。她和李晉南的高中學校就在靈江邊,他們周末傍晚會來這邊散步。

“如果這邊有街燈會更好看吧。”蘇暮雨念起郭沫若那首《天上的街市》:“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了,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想想就很浪漫。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來散步。”

李晉南拉起她的手,笑著:“帶上我們的孩子嗎?”

“李晉南!”她羞惱地追著李晉南打。

沒想到,靈江已經裝了街燈,而和她一起散步的人卻不是原來那個……

席慕容先生寫過一首關於青春的詩:

“曾經那樣熱烈地計劃過的遠景

那樣細致精密地描好了的藍圖

曾經那樣渴盼著它出現的青春

卻始終

始終沒有來臨。”

蘇暮雨看向花陌,笑著:“這種感覺挺神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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