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覺得自己好像長了一雙翅膀，他從來沒有飛得這麽高過。

耳畔邊呼嘯著劃過許許多多的聲音……骨骼的斷裂，血液的飛濺，還有他手裏緊緊抓著的塑膠球，裏面的鈴鐺歡快地跳動著。

啾啾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這副身體了，就像脫軌的火車，只能任憑著身體自由下墜。

應該很痛才對，可是他好像什麽也感覺不到，只有麻痹和眩暈。

被啾啾用力推了一把的嬰兒車安全的滑到了街對面，裏面還在響著咯咯的笑聲。

啾啾用微弱的意志掃了四周一眼，女主人慌亂的從便利店裏沖了出來，正心有餘悸地抓著嬰兒車。寵物店裏的男主人趕到了他的身旁，嘴唇一張一合好像在對他說些什麽，眼神裏很是驚慌。

男主人又在替他擔心了，啾啾難過地笑了。

上次看到男主人這副表情是什麽時候？好像是他被沒嚼爛的咬膠噎到，差點到背過氣的時候吧。那時候，主人也是這麽心慌意亂的拍著他的胸口，不停地喊著：“堅持住，堅持住。”

啾啾很努力地不想讓男主人失望，可是他已經就快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身體裏的力量和溫度正和流失的血液一起消失，想要堅持住真的好難。

啾啾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麽，但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已經快要想不起許多事了。微弱晦暗的目光如轟然倒塌的建築，緩緩向地面滑去，逐漸失去所有的光亮……地面上，好像有一雙腳飛奔了過來——

“啾啾……啾啾！？”

熟悉溫暖的聲音像一雙大手，把啾啾的意識猛地從冰涼的湖底托了上來。對了，他想起來了，是阿布，他在等他的阿布。

阿布看到啾啾身下淌著的血泊，崩潰般跪在他的身體旁。阿布一眼就認出了正在替啾啾進行搶救的男主人，“是你！？”

男主人停止了在啾啾胸口的按壓，錯愕地望著阿布，仿佛努力在記憶中搜索著：“我們認識？”

阿布用覆雜的目光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不要停下你手裏的活。”

男主人微微一楞，即便心裏有許多疑惑，依舊按照阿布的吩咐，重新按壓起了啾啾的胸口，即便阿布的語氣聽起來那麽的讓人不悅。

在漸漸圍攏過來的路人的註目下，男主人進行了長達十幾分鐘的人工覆蘇，直到救護車抵達。

“沒用了，他已經沒有呼吸了。”救護車上下來的醫生看著手裏的儀器，面無表情地對阿布說，“你們已經盡力了。”

阿布悵然若失地看著他，沈默了許久，忽然像火山爆發那樣，抓著醫生的衣領，歇斯底裏地叫喊了起來：

“不可能……啾啾不可能死……你們騙我！”他發了狂似的揮舞起胳膊，推開醫生和男主人，沖到救護車裏，對裏面正在清理器械的人喊道：“你們人類不是有很多高科技嗎！都拿出來啊，快救啾啾……快、快！”

淚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流出來的，阿布只是覺得嘴裏鹹鹹的。他哭著喊著，直到整個身體癱軟下去，重重跌坐在車輪下。

“你還沒聽到我的好消息，你怎麽能死。”他望著啾啾的身體喃喃自語了起來，淚水肆無忌憚地從臉頰邊滑落，讓他淒涼落魄得就像一個被人拋棄的孩子。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阿布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啾啾變得這麽依賴，變得這麽無法割舍。啾啾明明什麽也做不好，一天到晚就只會給他添亂。

可這是為什麽？為什麽心裏會這麽疼？

阿布失魂落魄地按著自己的胸口，那個地方，應該完好無損，連一塊傷口都沒有，但為什麽這麽疼，疼得好像自己快要死掉了一樣。

死掉……

阿布的腦袋忽然閃過一道亮光，猛地從地上躥了起來，擡頭望著天空，不斷地在原地打轉，好像在尋找著什麽。

“提督！提督！”他向著虛空喊著，雙眼直直地瞪著，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像是病入膏肓的瘋子。周圍的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紛紛退開很遠，只有絮絮他們朝著他走了過去。

阿布像喪屍一般機械的低下頭，死死盯著絮絮那張平靜的臉，“你們……你們怎麽可以這麽冷靜？難道你們瞎了嗎？啾啾就躺在那裏……他死了！”阿布憤怒地瞪著絮絮，一只胳膊顫抖地指著啾啾躺著的地方。

“你該休息了。”絮絮沒有給他繼續瘋鬧下去的機會，只是在他面前把胳膊輕輕揮了一下，阿布就感覺意識從身體裏抽離了出去。

賤瘦和小虛飛快的上前，一把扶住了阿布失去控制、正搖搖欲墜的身體。

提督回來的時候，寵物店門前的那灘血已經被沖刷得一幹二凈，只有那輛肇事貨車留下的一長串黑色的剎車印觸目驚心。相關和不相關的人在接受完警方的問話之後，也都散去了，就像一陣風一樣，沒有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

到最後，啾啾的主人也沒有再買任何一只寵物回去。恐怕以後也不會了。

絮絮一看到提督回來，立刻關上了寵物店的大門，不等他向提督解釋發生了什麽，提督就擡手制止了她。

“不用跟我說，我都知道。“他冷峻地說，“這都是他們必須經歷的，令人欣慰的是，他們都做了正確的選擇。前世的情也好，債也罷，全都一筆勾銷。”

絮絮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被理解過後的豁然所取代，“那接下來該準備處理”她看向正坐在收銀臺後，還未恢覆意識的阿布。

“那個死了的小子呢？”提督看了一眼阿布，問絮絮。

“你指的是他的靈魂嗎？”絮絮知道他問的是啾啾。

提督點了點頭：“有沒有先回收？”

絮絮向他攤開手心，隱約能看到一點如螢火蟲般大小的光點在那裏閃爍，裹著淡淡的粉光。

“很好。”提督將絮絮手裏的光點抓到了自己手裏，然後走到阿布身邊，活動筋骨似的扭了扭另外一只手的手腕，然後毫無感情的一巴掌扇在了阿布的臉上，“睡夠了，該醒了。”

阿布捂著發燙的臉頰，目光呆滯地看著提督，過了幾秒，忽然醒轉過來，用力抓著提督的手，乞求般開口：“快救啾啾，你是死神，能做到的……對吧？”

提督冷冷地的甩開他的手，沖他往籠舍那邊揚了揚下巴，“跟我過來。”

“跟你一起的那個小子的身體已經被撞廢了，我們死神不能幹涉人類的□□，只能在合理範圍內安置好靈魂，所以他不能像原來那樣活過來。”

提督側身靠著籠舍，把手心裏的光點攤開到阿布面前，“這個就是他的靈魂，雖然他也完成了試驗，救了那個嬰兒，獲得了重生的機會，但是現在沒有多餘的人體能夠給他選擇，你看這個籠子裏的小家夥，哪個比較適合他？”

阿布楞了楞，反覆推敲起提督話裏話外的意思，有些不願相信的問：“你是說，啾啾他變不回人了？”

提督歪著嘴角笑了笑，看著手心裏的光點說：“他能繼續以這個靈魂活下去，已經是別人求都求不到的了。籠子裏的這些小家夥還沒什麽自我意識，能夠完美的融合掉這個靈魂，反正他之前也是一只狗，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麽不滿意。”

說完，他饒有興致的看著阿布，戲謔道：“不過他還是沒有你幸運，完成試驗還能全身而退。我記得你說過，你比較想當人對吧？”

阿布無言以對，他想過提督可能可以救活啾啾，但絕對沒有想過是用這種形式。到最後，他竟然連跟啾啾討論未來的機會都沒有。

啾啾只能回到原來的生活軌跡，而他卻面臨著更多的選擇。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快決定吧，時間久了，我可不確定這個靈魂裏的記憶會不會丟失太多。”提督看著啾啾的靈魂催促道。

阿布沈寂了一陣，臉上漸漸恢覆了原來的神采，目光也變得越來越清澈。他看著籠子裏不谙世事，無憂無慮的小家夥們，特別是那只跳上跳下，扒著籠門搖尾巴的小比格，嘴角不自覺便牽了起來。

“我決定好了。”他在一瞬間回想到起了許多，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從頭開始。

提督看著阿布臉上平和釋然的笑容，終於也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看來這個世界，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糟糕。情比金堅，還是有的。

店裏另外的三人都不知道提督和阿布最後說了些什麽，只是在那天之後，阿布就徹底消失了，只是籠舍裏待售的小動物，變得更吵鬧了。

特別是那只小比格，和跟它一籠之隔、同樣只有三個月大的橘貓，整天隔著籠子比手畫腳，唧唧喳喳，好像有吵不完的架，說不完的話一樣。

寵物店再次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平平常常的接待客人，以及不那麽平常的處理這個世界上跟靈魂有關的那些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籠舍裏的小動物差不多出售了大半，最後只剩下小比格和那只小橘貓。倒不是因為它們品相不好不夠惹人愛而沒人看得上，而是提督嚴正聲明，這兩個家夥不單售，要買就必須打包一起買走，這樣子才難倒了許多有意向的人。

直到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名行動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女生推開了店裏的大門。

她獨自一人，在籠舍邊徘徊了許久，目光始終沒從小比格和橘貓身上離開過，事實上，那裏也沒有別的動物了。

提督難得的對這位客人表現出熱情，主動過去招待了起來：“你喜歡哪一個？”

女生看起來十分內向害羞，都沒敢去與提督的目光對視，只是回答他的話，都瞬間紅了臉，“它們看起來都很可愛。”她低著頭說。

“那你就把它們都帶走吧。”提督直截了當地說，好像十分有把握女生會答應。

女生確實對他的提議動心了，只不過看得出她心中有些什麽顧忌，“聽說貓狗不合，我怕……”

“不會，這樣的事不會發生在它們身上。”提督篤定地看著她。

女生忍不住擡起頭看向提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邪，在看到提督的臉的那一瞬間，竟然鬼神神差地點了點頭，前後沒有幾分鐘，就把這筆買賣成交了。

提督為了證明小比格和橘貓確實不會不合，特意將它們裝在了同一個箱子裏遞給了女生，“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女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順著提督的目光到彎下腰往箱子裏看了一眼，驚喜的發現裏面的兩只小家夥一碰面，就緊緊抱著對方又啃又舔，好像塗了雙面膠似的，膩歪得一秒也分不開。

“真有意思。”女生放心的把箱子從提督手裏接了過來，放心地朝著玻璃門邊走了過去，“能幫我開一下門嗎？”

提督抱著手站在女生身後，沖收銀臺邊的絮絮使了個眼色，絮絮立刻上次替女生拉開了玻璃門。

走到女生身邊，絮絮才驚訝的發現，原來她是個殘疾人，只有一條胳膊。

送走女生之後，絮絮的臉色立刻變得不太好了，其實在阿布消失之後，她就已經隱約猜到了他和啾啾的去向，因為畢竟在店裏，一貓一狗必須打包出售的事情還從來沒有過。

“提督，你確定那個女生有足夠的條件照顧好那兩只，不過又像之前的那些買主那樣……退貨吧？”絮絮忍不住問起了提督。

提督翹著二郎腿坐在收銀臺後面，笑著說：“如果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你見過我對哪個客人這麽殷勤過？”

絮絮不解地看著他，提督少有的耐心解釋道：

“那個女生是這個城市首富的千金，之所以落下殘疾，是因為之前為了救一只流浪貓，不幸讓汽車給軋斷了胳膊。難道你沒註意到，她是從一輛限量版勞斯萊斯裏走出來的嗎雖然那車確實停得有點遠。”

絮絮微微一怔，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老板，你的心也沒有傳聞中的那麽壞嘛。”

提督聞言，立刻坐直身體支棱起了腦袋，板著臉問：“什麽傳聞？”

絮絮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不告訴你。”

阿布和啾啾知道自己被女生帶進了一輛車裏，可奇怪的是，這輛車開在路上竟然沒有任何聲音，就連車座都沒有晃動一下。

不過這倒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倆又待在一起了，而且是在一個溫柔的懷抱裏。

盡管他們發現自己的新主人只有一只胳膊，但從她看著他們的眼神，和小心翼翼在他們頭頂上的撫摸來看，這個女生一定是這個世上最溫柔善良的人。

在車裏，啾啾問了阿布一個從來都沒有過的深刻問題。

“阿布，變成現在這樣，你後悔嗎？”

阿布慵懶的舔著腳墊，又變回了原來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冷冷地回道：“不後悔。”

啾啾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他知道為了自己，阿布一定什麽都願意做。可他還是想親口聽他說出來。

“為什麽不後悔？之前你不是更想變成人嗎”

阿布冷傲地笑了兩聲，得意洋洋地四仰八叉起來，招搖地顯擺起了毛茸茸的柔軟愛心蛋，“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失而覆得是什麽感覺，得蛋者得天下。”

啾啾楞了一楞，也毫不示弱地擡起自己的後腿，嗷嗷地說：“誰說我不知道？我也有蛋啊，你看!”

阿布興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遺憾地捋了捋貓須：“你的蛋長得太粗糙了，別這麽露出來，紮眼。”

他們倆不太尋常的舉動立刻引得的新主人的註意，女生羞澀地看著他們倆身下那對引以為傲的玩意，躲在一旁用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阿布見她神神秘秘的，立刻警惕地湊到她的身邊，偷聽起了電話內容。

“餵，請問是寵物店老板嗎？我是剛才在你們店買寵物的女生，我想咨詢一下，幾個月的時候給它們做節育手術比較好？”

阿布聽完女生的話，整個貓差點當場昏過去，它立刻轉過身，用兩只前爪緊緊抱著啾啾的小腦門，欲哭無淚地望著他，視死如歸般問道：

“啾啾，我們一起跳車好不好？”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願看文的你永遠心中有愛，相信愛，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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