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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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釋全身陰冷,知覺有些麻木,她想,生命的消散似乎也沒有那麽的可怕。回想這一生,似乎也做了那麽幾件有意義的事,若是在閻王殿上論功過,她後來做的那些善事,應該可以抵消她手上的殺戮了吧。

最終她又看了眼矗立在自己前方的那孤高冷傲的身影。她是自己的師傅,也是這一世自己心中唯一認定過的親人。連自己的生命她都救過,如今她要拿去也無可厚非。

冰釋最終朝紫蘇伸出了手。人常說,每個人對於母親的渴望都是與生俱來的,人孤單痛苦或是面臨死亡的時候,嘴中常會無意識的出現“媽媽”這個詞。

面對冰釋那期翼眼神,紫蘇那顆冰封的心似乎也現了一絲裂痕,她似乎看見了年少的自己,也是如此渴望著那個人的溫暖,無數次期翼她能回頭多看自己一眼,聽一句她的誇獎,或是一個肯定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她握住了冰釋的手。然後將她的頭扶到懷中,抱著她,給她溫暖。

小葉子跪在一邊,他不想松開她的,雖然他不懂毒,但肯定是這個女人觸碰冰釋的一霎那給她下的毒,導致她如今的境遇,可是她似乎更想待在這個女人身邊。他顫抖著身體,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一眨不眨的看著冰釋的一舉一動,生怕錯過了一絲一毫。

冰釋看了小葉子一眼,又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小葉子看向她指的方向,哪裏放著一只長方形的盒子,裝著夢魘笛,小葉子迅速起身去拿盒子。然後又跪了過來,打開盒子給冰釋看。

冰釋又從懷中摸出了兩方絲帕,遞給紫蘇“我以為這是你留給我的,我幫你找到了另一半。包括這只笛子,本也應該屬於你,如今,物歸原主。你什麽都沒有告訴我,但我一直都想了解你的全部,好去幫你,可……”幾句話本就說得斷斷續續,幾乎用盡了她的全部力氣。這時她又嘔出一口血,不得不停住。她其實還有更多的事要告訴她,皇宮地底的密室應該是她一直尋找的吧,可是想到如今她的處境,還有邊上的禦醫,終究沒有說出口。

想來遺言應該緊重要的說,她最終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紫蘇道:“我的死你不用自責,想來這就是天意。如今孩子和我一起走,我也不用擔心他一人留在世上會否受盡苦楚了。”

冰釋最後一句話幾乎微不可聞,但是紫蘇聽後還是一震。當冰釋的頭終於歪下的一霎那,她還是拿出了自己手中的銀針,插入了她周身要穴。即便這是趙濯的圈套,她現在只想讓這個女孩仍然能夠睜開雙目。她確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所以她的生命更不該由自己來終結。

殿外握著塵世珠的墨淵,終於松了一口氣。王爺對王妃的在意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認知,抓到紫蘇後第一想到的居然是想要利用她為王妃解毒。這塵世珠幾乎可以說是唯一對抗鬼醫的籌碼,卻仍讓自己拿著,在這等等待時機。想到剛才自己苦勸,王爺卻盯著自己道:“如果她死了,塵世珠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他一向說到做到,他這是在逼自己要以王妃的性命為先,若是因為自己的猶豫讓王妃死亡,且不說王爺會如何對待自己,他估計會毀了塵世珠吧。幸好紫蘇最終選擇了救人。

***

四周一片孤寂與蒼茫,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好似迷霧深林中,又好似懸崖峭壁旁。只覺得腳好似有千金重,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變成了有形的威壓,讓她重重的無法呼吸。她覺得很累,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為在這裏。只是這裏讓她害怕,讓她恐懼,卻又提不起一絲的力氣逃離。

她慢慢的蹲在地上,雙手緊緊的抱住自己,企圖將自己縮成一團,她想將頭也埋進膝蓋中。不要管這個世界,不要思考自己在幹什麽,就讓自己消失,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吧,她想。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處,露出一點光亮,離她越來越近。那光亮柔和之中,帶著神聖的光澤,慢慢形成一個人影,他看著自己,向自己招手,仿佛天神在指引者亡靈。

她使勁的看,仍然看不清楚那人影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孩子,但就是知道那是個人,或者神,他在沖自己微笑。冰釋被這笑容鼓勵,慢慢鼓起勇氣站了起來,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神靈。

她覺得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因為手腳怎麽都不聽使喚,每移動一步,似乎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深陷泥潭的腳使勁的拔出,背上更像背了一座大山,連腹部似乎都掛了一個千斤錘,但神靈就在前方不遠處在召喚她。

她鼓起全身的勇氣,蹣跚而行,神靈就在前方,可似乎怎麽都夠不到似的,自己在追趕,他也在向前。可當她精疲力竭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卻又在前方停下,回頭,向她招手,等她。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前行,只知道貪戀那柔光的美好,更或者,認為那光亮深處才是自己的歸屬。

她感覺自己穿過了森林,又來到了海邊,這裏怪石嶙峋,波濤洶湧,每走一步都會被大石絆倒,隨時都可能被海浪吞沒。每次絆倒,爬起來後,身上都會有被鋒利的石頭割破的傷口,鮮血流出,疼痛不已。當她又一次絆倒時無法爬起時,看見那光影在不遠處一塊凸出的大巖石上,但巖石與自己之間隔著一片海,海水洶湧,拍打著巖石。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快要流盡了,她再也鼓不起一絲力氣爬起,最終只能死死的盯著那光影慢慢消失,眼前灰暗陰沈的天空在朝自己擠壓過來。她想,終於要結束了嗎?

可是為何耳邊會傳來嘈雜的聲音。

“王妃會沒事的,對嗎?”一個沙啞中帶著驚慌的聲音,小聲求證。

“真是天意,是這個孩子,救了自己母親一命。”另一個清冷的聲音答道。

“唉,他本來應該是受盡萬千寵愛的皇子,我,將他埋了吧,免得姐姐醒了,看見了受不了。”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有時候一個無望的希望比絕望更讓人痛不欲生。她,應該是想要看見的吧。”清冷的聲音似乎不帶感情,卻又直擊人心。

“不行,最起碼這個樣子不行,等她好了以後再說也不遲。”

她意思到了什麽,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側頭看著小葉子懷中抱的一個繈褓,伸出了手。

小葉子看見這樣的冰釋呆楞得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邊上的紫蘇看見了,也只是一聲嘆息。

小葉子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紫蘇,她並沒有看自己一眼,垂眸斂神,仿若一尊雕塑。他又看見冰釋執著伸過來的手,最終還是走上前去,將懷中的孩子送到了冰釋眼前。

這是一個死嬰,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世界。他的皮膚並不是新生嬰兒的那種皺巴巴的嫩紅,反而呈現可怕的青紫色,七竅中都有一絲黑色的血絲。新生嬰兒會有表情嗎,小葉子不知道,但是他卻好似從這孩子的臉上看出了一絲痛苦與恐懼。

小葉子無法用語言形容冰釋看見這個孩子時的表情,極度的痛苦,母愛的溫柔,蒼涼的苦笑,溫暖的愛撫,以及空到茫然的不知所措。小葉子十分擔心,擔心她會就這麽石化,或者就這樣死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冰釋終於暈倒在了床上。紫蘇上前檢查一番後道:“她大出血,身體又遭劇毒肆虐,本就十分虛弱,又心神大動,如今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挺過這一關了。”

小葉子上前,企圖將孩子從她的手臂中拿出來。可她似乎抓得十分緊,根本就拿不出來。

小葉子又求救似的看著紫蘇,紫蘇道:“就讓她這個樣子吧,如今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牽掛,也許能幫她挺過這一關。”

小葉子急得不行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跑出去,跪在廊下,向上天祈求冰釋能夠快些清醒過來,然後擦幹眼淚去熬藥。

紫蘇慢慢坐到床沿上,拿出絲帕,替冰釋擦著滿頭的大汗,試著去撫平她眉宇間的褶皺,可怎麽也撫不平。她仔細觀察這張臉,眉目極淡,緊閉著雙眼,不大不小的鼻梁沒有一絲特色,連原本最完美的嘴唇也因為毫無血色變得蒼白而又幹枯,臉頰消瘦得顴骨凸出,沒有一絲美感可言了。

自己當初是怎樣註意到這個孩子的呢?是因為她聰明伶俐一點就透?是她望著自己仿若閃著星光般期翼的眼神?又或者只是因為從她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同樣的孤寂,同樣的倔強,同樣的渴望著溫暖獨自堅強。

當初就覺得她其實很聰明,就是對於情感還是過於天真了些,總是抱著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這世間的男人啊,確實有那情深義重的,可是會和一個女人天荒地老的卻幾乎沒有。即便兩人最終一起走過一輩子,多半是因為現實所迫而不是情比堅堅。對於男人而言,女人其實只是一種消耗品,只要榨幹了女人的價值,能夠拋棄的,都想要拋棄換個新的。女人若是不夠聰明,不會自己愛自己,等待自己的命運可想而知。

自己給她下的毒是南柯一夢,原本不解毒就會在睡夢中安詳的死去。她知道他們有解南柯一夢的方法,只不過她懷著身孕,若是有解藥,自然大人孩子都能保住。可是看見她七竅流血的一霎那,自己就明白,她身體中應該還有其它劇毒。

把脈之後更加肯定,那個男人對她沒有一絲情義,不但懷疑她的忠貞,甚至對一個有可能懷著自己孩子的孕婦下那種毒。即便沒有自己的這一手,這個孩子即便能夠出生,估計也是個傻子吧。

本想著讓她就這樣死去,可以少受些痛苦,可是沒有想到,臨死了,還在擔心我會不會愧疚自責。想這一生真心待自己的居然一個都沒有,師傅救了自己,卻也將自己利用得徹底。丈夫,孩子,還有他,又何曾留心過自己到底在想什麽?需要什麽?而她,不過是六年的相處,就拼勁全力的去幫自己尋找答案。她的生命確實不應該由自己來幫她終結。

兩種毒融合後的破壞力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嚴重,即便有解藥也無用了。也許是天意,她腹中的孩子已經吸收了大部分的劇毒,如今只要將她周身的毒全部逼到胎兒身上,再將胎兒取出,也許是唯一的辦法。只不過孩子的恐怖還是嚇到她了吧,這是一個註定不能出生的孩子,也許上天讓他來這人世一遭,就是為了完成這個使命也不一定。

她會醒來嗎?醒來後會怨恨自己嗎?即便死亡來臨時都不曾怨恨自己,可若她真的活著,自己卻是直接造成她與孩子天人永隔的兇手,她,又能不生怨懟嗎?罷了,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多一個人的怨懟,似乎,也沒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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