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點，李玄遵循著在道觀裏的作息起床，如同往常一樣坐在屋內的法陣裏修行。

這時王天師蒼老的聲音在法陣中回蕩：“玄鑒，你何時回來。”

李玄睜開眼說：“回祖師爺的話，鍍金錢款湊齊，不日便可出發回山。”

“那你盡早回來，後山清雲宮袁天師前幾日還在我面前顯擺他們的鍍金神像，這回咱們把老君像鍍了金也擡到他的道宮門口轉幾圈。”

“這種蠢事你自己做。”李玄冷聲說道。他擡手一揮將法陣內的千裏傳音關閉，繼續閉目打坐。

錢款李玄早就湊夠了，只不過總是有些事情讓他想一留再留遲幾天走，一天拖一天，拖到連祖師爺都來催促他回山。

就連李玄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等待，等唯一一個會發信息給他的人。

李玄從懷裏掏出手機點亮屏幕，屏幕上是葉唐傻笑的自拍照。他只是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屏幕，待屏幕自動熄滅後又點亮接著看。

臨近年關，天氣越發寒冷，街上的商鋪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掛起紅燈籠迎接春節。

興許是屋裏暖氣開得太足，大中午的葉唐就窩在家裏的沙發上昏昏欲睡，電視裏放著冗長的購物廣告，他身子歪了一下差點倒下去，睡意頓時少了一半。

葉唐無精打采地站起身來，自己大概真是老了吧，印象中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開著電視機睡覺。

他打開手機就發現秦瑤又給他接工作了。

“下周開始要投入到話劇的訓練，過兩天我讓趙鵬把劇本遞你給。”秦瑤發信息說。

話劇？葉唐欲哭無淚，怎麽這秦瑤專門挑著他不喜歡不擅長的工作接呢！

他撥通了秦瑤的電話問到：“瑤姐，你給我接話劇做什麽，我沒演過不會呀。”

“就是因為你不會才要演。”秦瑤依舊是強硬到不可質疑的口吻：“我讓你專攻演藝圈，首當其沖就是要把演技練好，小劇場就是考驗演技、臺詞功底和臨場發揮的最好方法。只要你能把舞臺劇演好，以後電視劇就是手到擒來，說不定還能演電影呢。”

葉唐知道自己說不過她，打電話也只是自取其辱，掛掉電話後陷入無盡的愁苦當中。

一想到自己要面對那麽多觀眾滴水不漏地演出近幾個小時的舞臺劇，這難度就相當於讓一年級小學生做六年級考試題。

沒辦法，秦瑤向來喜歡用趕鴨子上架的方法。

這時手機再次響起，葉唐以為是秦瑤，結果一看竟然是李玄。

他心中先是一驚，畢竟這是李玄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自己，連忙按下接聽。

“李，李道長找我有事嗎？”

“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

葉唐的心莫名沈了一下，連忙問道：“走？去哪裏？”

“回龍虎山。”

“誒……那麽快嗎……”此時葉唐恨不得老君像有五米高，不，十米高，讓李玄一輩子都留在這裏賺錢才好。

“那晚上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為你送行。”

“好。”

葉唐想了想，也就那家淮揚菜館的菜李玄能吃上幾口，便說：“那晚上八點，還是老地方見。”

和李玄越好見面時間後，葉唐便打電話給餐館定了包間。

快到傍晚時李玄便動身出發去赴約，他出行向來是走路居多，寧願提前在街上悠悠達達走兩個小時，也不願意擠地鐵坐十分鐘。

“天吶，這是葉唐吧！”

“我去，完全看不出來，他轉型了？”

前方不遠處路旁兩個女生交談的聲音自然逃不過他靈敏的耳朵。聽見葉唐的名字，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朝兩人望去。

兩個女生正站在書店的玻璃櫥窗前對著一張海報面泛紅潮。

“這也太色氣了吧，我快要淪陷了。”其中一個女生捂著嘴一臉花癡笑。

“何止是色氣啊，簡直是禁欲系妖孽！我要多買幾本回家收藏。”

兩個女生嬉笑談論著走進書店，沒多久各自抱了兩本《果燃》的雜志走出來。

李玄快步走到書店的玻璃櫥窗前，看到海報的瞬間瞳孔猛驟然緊縮，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那是最新一期的《果燃》封面，葉唐仰面倒在床上，淩亂的黑發與白色床單刺激著視覺，下巴微微擡起眼神迷離又純情，白襯衫褪到腰間，衣袖還松松垮垮套在手腕上，大半個胸膛和腹部裸露出來，脖子上的黑色領帶被扯歪，讓人不禁浮想聯翩。

封面右下角用醒目的藝術字寫著本期拍攝明星：葉唐。

李玄緊皺眉頭，垂在道袍寬袖裏的手握成拳頭越攥越緊。

葉唐趴在餐館包間的圓桌上望著一桌子的菜百無聊賴地等待，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李玄沒理由會遲到一個小時吧。

他按下李玄的電話號碼，手機裏傳來對方已關機提示音。

大概是在忙什麽事情吧，葉唐心想，他拿著手機開始玩游戲打發時間，直到一桌子的菜全部冷掉，李玄依舊沒有出現。

深夜十一點時，餐廳已經打掃衛生準備打烊，葉唐才失落地離開。

出餐廳時，外面在下大雪，地面上已經覆蓋上一層晶瑩的白色。

葉唐每走一步都留淺淺的腳印，開車回家的時候他還在想，這麽大的雪，李道長明天早上不曉得趕不趕得上飛機，還是早點開車送他去機場吧。

因為不知道李玄什麽時候出發，第二天早晨葉唐起了個大早便開車直接去了李玄的住所。

好在大雪下了一夜已經停住，天空湛藍明凈，地上的雪積得太厚，已經可以沒過腳面。

葉唐剛把車子停在李玄家門口，就看見他從房裏拖著行李走出來，然後鎖上門走下臺階。

“李道長早啊，雪天路不好走，我送你去機場。”葉唐笑著走到他身邊去拿他的行李：“我幫你拎吧。”

“讓開。”李玄避開葉唐的視線冷冷說道。

葉唐不解地問：“怎麽了，我看你好像火氣有點大。”

“我叫你讓開。”李玄拿著行李推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這什麽情況啊？”葉唐納悶地連忙追上去抓住李玄的道袍問：“李道長你有氣沖我發火做什麽，我又沒惹你。”

李玄丟下行李轉身怒瞪他：“你自己做過什麽心裏清楚。”

葉唐被李玄又是放鴿子又是莫名其妙發火弄得也有些惱怒：“你什麽意思？我沒怎麽你吧！”

李玄冷哼一聲，將袖中的雜志摔到葉唐身上：“你當真就這麽想紅，連這種照片都拍。”

葉唐彎腰撿起掉落在雪地上的《果燃》雜志看了看疑惑道：“我拍雜志也得罪你了？再說我也沒露多少……”

“你還想脫成什麽樣！”李玄面露狠色指著他厲聲訓斥道：“你知不知道廉恥兩個字怎麽寫！做出這副樣子讓所有人看你就滿意了！”

“我就是脫光了拍跟你也沒關系！”葉唐被劈頭蓋臉一頓罵心裏頭的火氣也竄了上來：“你李道長白璧無瑕不染塵埃，怎麽的現在嫌我沒有廉恥了？是不是連我站在你面前都臟了你的空氣。”

李玄被氣的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說：“你給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葉唐手裏的雜志再次掉落在地，李玄冰冷的話語如同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著他的心。

葉唐紅著眼眶顫抖著望著李玄，然後轉身上車重重摔上車門疾馳離開。

不知開了多久，一路下來葉唐握著方向盤的手不住地顫抖，眼淚也止不住地湧出眼眶，他踩下急剎把車子停靠在路邊，然後趴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

李玄失神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擡腳緩緩走過去拾起地上的雜志輕輕拍掉沾在上面的雪，然後塞進袖口，神情痛苦地閉上眼睛。

之後的幾天裏，葉唐窩在家裏蒙頭渾渾噩噩地睡了兩天，電話也不接，直到秦瑤和趙鵬以為他出事了急匆匆找上門來，他才頂著紅腫的眼睛鉆出被窩。

原本秦瑤是一肚子的火準備好好訓斥這個無故罷工的藝人，看到他一臉憔悴的樣子又突然軟下心問：“你怎麽回事？”

葉唐啞著嗓子說：“抱歉瑤姐，我這幾天有點不舒服。”

“你不舒服怎麽不看醫生呢，你自己聽聽嗓子啞成這樣，現在話劇團就等你報道開始排練了。”秦瑤掐著腰不滿地抱怨：“身為藝人一點都不知道管理自己，你這樣會給我添多少麻煩。”

“對不起瑤姐。”葉唐擡起頭眼神幽深沈寂，語氣中帶著訣斷的口吻說：“以後不會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唉……算了算了，下不為例。”秦瑤無可奈何地擺手，又對趙鵬說：“趕緊去買點治嗓子的藥回來，耽誤了話劇排練就不好了。”

趙鵬點點頭，擔憂地看了葉唐一眼便出門買藥。

葉唐把自己收拾地精神些跟著秦瑤坐上車出發去話劇團。趙鵬負責開車，秦瑤和葉唐坐在後座，她從包裏拿出話劇劇本遞給葉唐說：“你先熟悉一下，盡快把臺詞背好。排練時間只有三個月，還算比較緊張，排練一結束就要上正場演出了，而且不止一場，聽說還要巡演好幾個城市。”

“好。”葉唐點頭接過劇本翻看，封面上寫著《民國舊事》。

故事發生在民國年間一戶深宅大院，葉唐飾演的是男二號，也就是男主的弟弟沈初晴。

葉唐抵達話劇團後不出所料地被團長當著其他話劇演員的面一通奚落。

團長曹巖是個五十多歲的嚴肅大叔，手裏握著卷起來的臺本指著葉唐說：“要不是秦瑤找關系非把你塞進來，你當我們想用你這種半點演技都沒有的花架子！遲到了一天擺譜給誰看呢？真當自己是大明星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葉唐輕嘆一口氣，深深彎下腰誠懇道歉：“對不起團長，因為私事耽誤排練進度我很抱歉，往後我絕對不會再犯，請嚴格地對待我。”

曹巖微微皺眉，其實他並不喜歡用偶像明星這種華而不實又吃不得苦的人。本想借機逼走葉唐讓他自己知難而退，誰知他竟然沒有生氣，反而跟話劇團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一個一個道歉。

“哼，是你說要我嚴格對待你，往後的日子你可別哭。要是跟不上排練進度拖了劇團的後腿，我這裏自然有人頂替你的角色。”曹巖冷眼看他，心想看你這個繡花枕頭能忍得了多久。

“行了，既然演員都到齊了那就開始排練吧。”曹巖翻開劇本看了看：“今天排練先覆習一下開場第一幕，男女主趕緊上臺。”

葉唐飾演的角色第二幕才出場，趁著空隙時間他坐在臺下忙著背臺詞。

等到葉唐加入排練時，曹巖全程皺著眉頭，沒有幾分鐘就喊停。

“我說葉唐你怎麽回事，怎麽演個戲就跟做賊一樣畏手畏腳放不開，這樣臺下觀眾根本不知道你在演什麽。”

葉唐低著頭不停地道歉，曹巖無奈地說：“你先坐臺下以觀眾的身份好好看看其他人是怎麽演的。”

葉唐點頭，走到臺下仔細觀看男女主的表演。他發現話劇演員的爆發力很強，而且面部表情和動作幅度比較誇張，因為觀眾是坐在臺下直接用眼睛去看，沒有鏡頭的特寫靠細微的面部表情沒辦法直接讓觀眾體會到情緒。

葉唐終於明白為什麽團長不滿意自己的演技。這時秦瑤拍了拍他的肩膀湊過來說：“你知道你為什麽演技無法提高嗎？”

葉唐想了想：“可能是我放不開吧。”

秦瑤說：“你骨子裏有點內斂自卑，不敢把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而演戲最需要的就是直觀地表達情緒。”

“知道我為什麽逼你拍那種雜志嗎？”秦瑤斜眼看著他，見他抿著嘴唇不說話又接著說：“我是在逼你脫掉束縛。等過會兒排練的時候，你就想著反正自己都脫了，多不要臉的動作也做了，還有什麽放不開的，大膽地把自己的感情通過表演釋放出來。”

葉唐苦笑：“瑤姐，你說話真損。”

“想要做個好演員就不要有偶像包袱和心理負擔。”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秦瑤的話影響，葉唐再次排練後動作和感情放開很多，曹巖嚴肅的表情也稍微放緩了一些。

往後的幾天葉唐更是一門心思地撲在表演練習上，曹巖雖然還是會批評幾句，但葉唐聽得出來他是在認真指點自己不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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