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龍虎山上雨霧彌漫，清洗了山裏的一草一木，也沾濕了修行人的道袍。

重巒疊嶂的暗紅色山體上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樹木，清澈的湖水穿過高低錯落的山峰，薄霧朦朧的像紗幔輕輕遮住山水畫，不急不緩似靜非靜。

寒津觀門口一胖一瘦兩位道士正拿著大掃帚清掃院子。瘦道士望了一眼房門緊閉的偏殿對胖道士說：“玄鑒師兄已經一個月沒出來了吧。”

“一個月加四天。”胖道士說：“聽說他出山找到了天生仙骨的人，取了人家的中樞魄做引，這次煉出的丹藥肯定了不得。”

瘦道士笑道：“把自己的魂魄給別人，這不是損自己陽氣嘛，哪有人這麽笨的。”

“你別不信，咱們玄鑒師兄這回還就遇上個笨的。”

“你們兩個有時間談天說地，不如趕緊把地掃幹凈。”身後響起祖師爺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老道捋著花白的長胡須，用手中的浮塵敲了胖道士的腦袋，瘦道士則趕緊抱頭躲到一旁討饒：“祖師爺我們知錯了。”

“你們吶要是能學到玄鑒半點，也不至於這點修為。”王天師嘆氣。

這時另一個道士領著兩個人走進院子。那一男一女都戴著墨鏡衣著光鮮靚麗，女人臉上還畫著精致的妝容。

清渺走到王天師身邊附耳說：“是黃仙姑叫他們來的。”

王天師聞言看了那兩人一眼轉身就走：“不見，送客。那老婆子真是煩人的很，什麽人都往我這裏送。”

“哎哎真人請留步！”那男人趕緊摘下墨鏡追上來扯著天師的道袍說：“真人我是誠心而來，黃仙姑都沒法救我，我這才千裏迢迢來叨擾您。”

“自作孽不可活，你求我也沒用。”王天師用浮塵甩了男人一臉，奈何那男人就是不松手就差跪地上磕頭。

女人也走過來用魅惑的聲音懇求：“天師，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才來求您。”她作了個數錢的手勢小聲說：“我們都是演藝圈的，報酬好說……”

拉扯之間王天師面露不悅沖著胖瘦兩道士訓斥道：“楞著幹嘛！歸夕歸寧，送客！”

原本看熱鬧的小道士趕緊上前把兩人的手從王天師的道袍上拉下來。王天師冷哼一聲整了整衣衫拂袖而去。

歸夕和歸寧對著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祖師爺說了，請二位趕緊離開。”

剛進門就被攆出來，女人不爽地插著腰朝院門吐了口唾沫：“呸，這老不死的竟敢攆我們，我就不信沒他還就不行了。”

男人也是一肚子火，但滿面愁容：“那現在怎麽辦？黃仙姑給的護身符快要失效了，這樣下去那女鬼非害死我不可。”

女人不屑道：“這龍虎山大大小小道觀那麽多，那邊不是還有個什麽天師府麽，我還不信有錢請不到人。”

她從包包裏掏出太陽傘撐在頭頂抱怨：“這山裏頭窮鄉僻壤的連個車都打不到，走的腳都廢了。”說罷還是挽著男人的胳膊不情願地繼續走山路。

自從上次被aida在保姆車裏狠狠訓話後，趙鵬似乎開竅了許多，他開始留意預備拍攝的各個劇組打算讓葉唐去試鏡爭取能接個電視劇，但幾乎全都石沈大海。

畢竟葉唐的演技確實沒有代入感，再加上自身流量不足，根本沒有導演想用他。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之際，幾個月前試鏡沒有成功的《絕愛傾城》劇組突然打電話說原本演男四號的演員臨時爽約不演了，問葉唐願不願意來試試這個角色。

雖然只是個出場不多的小角色，但是人物臺詞挺多，人設也討喜，趙鵬便幹脆地答應下來。

經歷過之前試鏡男三角色失敗，葉唐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去試鏡同一部戲。

這次他試鏡的角色是暗戀女主的酒吧駐唱嚴夕，做好造型後葉唐站在導演面前時反而更加放不開。

“你把這一段演一下。”導演將幾頁劇本丟給葉唐，是酒吧駐唱歌手安慰失戀女主的一段戲。

這次試鏡知名編劇安康也在，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面露淺笑打量著葉唐，他似乎也看得出葉唐有些緊張便安慰說：“你的外形倒是跟角色很貼合，放輕松去演就行。”

有了編劇的鼓勵，葉唐感激地朝他點點頭，然後開始按照導演要求一個人對著鏡頭演戲，臺詞和動作也比之前要自然許多。

導演皺眉小聲對安康說：“比上次試鏡要好很多，但是離我的預期還差一點。”

安康說：“我倒是覺得他很適合，角色是我寫的，外形跟我設想的很符合，雖然演技不出挑但是可以培養，反正只是個小角色而已。”

“他是你朋友？”導演疑惑地看著安康：“我們認識那麽長時間還是頭一次看你推薦人。”

早就結束表演的葉唐呆呆地站著看導演和編劇兩人交頭接耳在議論自己，已經做好這次試鏡以失敗告終的心理準備。

“怎麽樣？”趙鵬見葉唐低著頭走出來連忙跟上去問道。

他站在門口焦急地等待，雖然試鏡只有短短十分鐘卻有種比一小時感覺還長。

葉唐擡頭揚起得意的笑容：“通過啦！下面就輪到你去跟劇組交接吧。”

久違地接到戲，雖然只是男四號但是兩人依舊很開心，拍攝前一天兩人收拾好換洗的衣服開車去劇組報道。

對於這種天上掉下來的機會葉唐也格外珍惜，暗暗下決心這次一定不能再演砸了。

因為角色的關系，葉唐拍攝的地方基本就限定在酒吧裏面，他只需要抱著吉他坐在酒吧的舞臺中央唱歌，然後用深情且傷感的眼神註視吧臺的女主。

當鏡頭拉近給葉唐的臉特寫時，導演突然起身喊卡，坐在吧臺椅上的女主趙依依不滿地白了葉唐一眼托腮等著。

導演皺著眉頭走到葉唐身邊說：“小葉啊你都NG多少遍了，你的眼神太平淡了，你要找到那種愛卻說不出口的傷感，眼睛裏要有感情明白嗎？”

葉唐配合地點頭，其實心裏一點也不理解，畢竟自己是偶像出道，公司又禁止戀愛，所有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上，哪有什麽感情經驗可談。

這時編劇安康拿著劇本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有喜歡的人嗎？”

葉唐惶恐地搖頭，心想編劇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以前上學總暗戀過班裏的女同學吧，想想當時自己是用怎麽樣的眼神和心情去偷看她的。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女主想象成你最想得到的東西。”

安康湊到葉唐耳邊小聲說：“這個角色是我幫你要到的，可別讓我失望。”

葉唐茅塞頓開，雖然他有一肚子疑問想問安康，但是總要把今天的戲演完。

好在在安康的提點下，葉唐馬上就找到感覺順利地結束今天的拍攝。

收工時所有演員已經陸續散場，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員也開始收拾道具。

葉唐叫住安康問：“你說這個角色是你幫我要到的是什麽意思？”

“不然你覺得憑你的演技能讓導演看上？”安康指了指不遠處的吧臺示意葉唐過去聊聊。

這間名叫“wolf”的酒吧已經被劇組包下來專門用來拍攝，酒吧裏消費的人都是請來的群眾演員，但調酒師是真的，畢竟偶爾要給女主調酒，不專業容易穿幫。

安康請調酒師調了一杯雞尾酒推到葉唐面前說：“坐吧，幹嘛傻站著。”

“哦……”葉唐忐忑地坐到安康旁邊的凳子上問：“我們也不認識，你為什麽這麽照顧我？”

“如果說我是Phantom的粉絲你信不信。”安康歪著頭打趣地逗他。

葉唐趕緊搖頭：“怎麽可能，你是圈裏知名編劇，怎麽會喜歡我們這種偶像組合。”

“不相信就算了。”安康笑著說：“我看見你資料上的生日，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巧不巧，我就想幫你。”

“啊……原來是這樣，是挺巧的。”葉唐尷尬地笑笑，心裏感慨安康作為知名編劇明明跟自己一樣大，卻早早地混出名聲，而自己卻還是扶不起的阿鬥，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

之後兩人又斷斷續續聊了許多，雖然都是安康在主導話題葉唐只會點頭附和回答，但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緩和許多。

安康拿著劇本跟葉唐講明天的戲份，畢竟他是編劇，角色的心理狀態和情感表達他最熟悉。

“嚴夕這個角色並不難演，但是明天這場戲會有覆雜的情緒，對女主求而不得的傷感，保護女主的堅定，對情敵的嫉妒和仇視，你要把這種感情從眼神裏爆發出來，回去你可以對著鏡子練習。”

回到酒店葉唐便按照安康的指示對著鏡子練習眼神。

明天的戲份對於葉唐來說比較有挑戰性，嚴夕看不慣肖宇傷害趙依依，在酒吧與他大打出手，被肖宇推倒撞在酒吧桌子上，趙依依抱著受傷的嚴夕崩潰大哭並且徹底與肖宇決裂。

葉唐看著劇本長嘆一口氣，即使能把臺詞全部背下來，可是一次性要爆發這麽多情感對於個性內斂自卑的他來說還是很困難。

為了盡量減少明天的NG次數，葉唐抱著劇本練習到半夜。結果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劇組時被化妝師抱怨影響上妝效果，一層一層用遮瑕去掩蓋他的黑眼圈。

頭頂聚光燈落下暖黃色的光，穿著白色體恤的嚴夕抱著吉他坐在舞臺中央緩緩吟唱傷感的歌，如同墜入凡間的天使。這時他看見肖宇正在拉扯淚眼朦朧的趙依依，當即丟下吉他沖下舞臺。

“你還來做什麽？你把依依傷的還不夠深嗎？”嚴夕把趙依依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肖宇。

“我的女人還用不著你來管。”肖宇擡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對著嚴夕警告說：“把依依還給我。”

“那要看依依肯不肯跟你回去。”嚴夕嘲諷地笑道：“是你不懂得珍惜她。”說著一拳打在肖宇的臉上。

肖宇吃痛地後退幾步，與嚴夕扭打起來。

趙依依無助地站在一旁哭喊著：“你們別打了！”慌亂中嚴夕被推搡著撞到桌角打碎酒瓶。

“卡！”導演走到桌邊對葉唐說：“前面表現得都不錯，就是這個撞擊太軟了，你懂嗎？沒有力氣，要重重地撞上去桌上酒瓶才能掉在地上碎掉。”

葉唐點頭說我明白了，然後跟肖宇商量：“過會兒你就鉚足了勁把我往桌子上推就行。”

“那樣會不會傷到你。”男主肖宇問。

“沒事我扛得住，這樣拍逼真。”葉唐安慰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再次開拍後肖宇動真格地與他扭打，葉唐給了他一個眼神，肖宇馬上會意擡手一推。

葉唐上半身重重地摔在酒吧桌子上，強烈的撞擊讓他頓時五官都疼得皺到一起。

“卡！”導演朝葉唐滿意的比出OK的手勢，葉唐才用胳膊撐著從桌子上爬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腰都要被撞散了，好在拍攝效果不錯這頓打也沒算白挨。

一旁的安康也投來讚許的目光，葉唐笑著朝他點了點頭，今天拍攝如此順利也多虧有安康昨天的指導。

傍晚時分，山裏天黑得早，寒津觀眾弟子陸續聚集到齋堂吃飯，但是王天師從來不會光顧齋堂。

這時閉關了一個多月的李玄緩緩走進來，臉上瘦了一圈，道袍寬大襯地身子看起來也單薄許多，他打了半碗飯尋了個空座便低頭吃飯。

旁邊的歸寧把自己剛裝好的飯推到他面前說：“玄鑒師兄，你閉關煉丹才出來，還是多吃些吧。”

“不用，你吃。”李玄低頭吃飯並沒有看他。

歸寧把飯又拿回來自己吃，也沒有生氣。觀裏的人都知道李玄話不多，而且說話也不繞彎子，剛開始會覺得這人不僅沒趣而且說話傷人，可處久了也就習慣了。

“哎，記得前些日子被祖師爺攆走那兩個人嗎？”歸夕在歸寧耳邊小聲說：“我那天傍晚下山采買的時候看到他們在和毛子談價錢。”

歸寧不信：“娛樂圈的有錢人就找毛子做法？”

兩人口中說的毛子，原本是龍虎山裏另一個道宮的居士，後被錢財誘惑出山替商人看風水做法事，不論齋主動機是好是壞，只要給錢便可心想事成。

於是道宮的監院一怒之下將他逐出師門，沒了道行他便留在龍虎山已開發的風景區那裏擺卦算命，從游客身上混口飯吃。

原本叫什麽名字沒人知道，修行之人恥於提及他，便叫他“毛子”。

歸夕繼續說：“他們先去了天師府也被攆出來，又問了好多道觀，沒人想接待他們，逼不得已才找的毛子。”

歸寧猜出了半分又不能全猜透：“那兩人是不是犯什麽事了？”

歸夕的眼睛偷偷左右瞥了瞥：“食不語，晚上我跟你講。”

天天蹲在山裏修煉，沒什麽消遣的東西，歸寧偶爾聽到些八卦便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下文，吃完飯拉著歸夕找了個無人的墻角說話。

“現在可以說了吧，別吊我胃口。”歸寧說。

“我也是從天師府弟子那邊聽來的。”歸夕看見墻角有塊平坦的石頭，坐上去清了清嗓子說：“聽說那個男人是很出名的編劇，出軌女演員被老婆抓包。他老婆在以前求婚的地方上吊自殺，還下了毒咒說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歸寧感嘆：“怨氣沖天又是自縊而死，確實會化為厲鬼，夠他受的。”

歸夕也點頭：“那男人被折磨地不行，和尚都度化不了那怨靈，他不知從哪打聽到黃仙姑的能耐，就去求她幫忙。

黃仙姑一看也沒轍，只畫了張保命符說能保他一年性命，不過等到第二年祭日就會失效。眼看祭日將近，那男人急眼了，黃神婆才指點他來龍虎山求咱們王天師做法驅鬼。”

“原來如此……”歸寧恍然大悟：“那你說毛子能有什麽辦法救他？”

歸夕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毛子那是邪門歪道，指不定是什麽下三流的法子。”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麽捶了一下手心說：“我路過的時候聽到毛子說什麽己巳年……丙子……戊午……”歸夕翻著眼睛費力地想也只能記得這些。

突然墻角處走出來一個人抓住歸夕的衣領說：“你聽到什麽？”

歸夕擡頭看見李玄正目光深沈的望著他，嚇得連忙退到墻角：“玄鑒師兄我錯了！我，我再也不多嘴多舌……”

意識到自己動作有些過分，李玄收回手，神色也緩和許多：“我不是責怪你，天色不早了，你們早些回去休息。”

“謝師兄！”歸夕歸寧兩人面面相覷，他們能感覺到玄鑒師兄有些不對勁，但也不敢說什麽，連忙跑開躲回房裏。

“己巳年十一月廿七日……”李玄雙手背在身後若有所思地望著院墻上黑沈沈的星空，眉頭越皺越緊，如同黑夜裏化不開的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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