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面的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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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窗外第一縷陽光透過臥室的窗戶照進來，葉唐頂著熊貓眼從被窩鉆出來。
手裏握了一晚的玻璃瓶還有殘留著溫度，茶色的頭發亂哄哄地耷拉在頭上。
他得趁著對面那家小孩上學前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於是跳下床匆忙洗漱收拾完後便出門了。
手機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樓下街道上多數都是大爺大媽們在比劃著太極拳，順便說著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
葉唐跑到隔壁筒子樓四樓找到與自己對窗的那戶人家，敲門卻沒有人答應。
“這麽早就出去了？”葉唐納悶，又加大力度多敲了幾下：“請問有人在嗎？”
這時對門的另一戶人家打開門，一個臉上布滿褐色老人斑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小夥子別敲了，那裏沒住人。”
葉唐僵住身子，頓時覺得猶如掉進冰窟窿裏，背後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冒冷汗：“婆婆你沒騙我吧？”
“我騙你做什麽？自從那家前年死了人以後就沒人敢住這房子了，別說那間房子，連帶這附近的幾間屋子，大家都害怕搬走了。”
老婦人擡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葉唐住的那棟樓：“聽說隔壁樓跟這家對窗的那間屋子，走了好幾個租戶。”
“那婆婆你不是還住這裏……”葉唐將信將疑顫巍巍地問。
“我一個白內障瞎老太婆怕什麽，”她收回手慢慢關上門，眼中是深深的陰影，嘴裏小聲念叨著：“我還有幾年可活……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此時葉唐心裏是五味雜陳，又氣又怕，臉上一陣冷一陣熱，撒開腿就去找房東老頭。
“我說這老家夥怎麽這麽爽快就租給我，原來是擺了我一道，做虧心事也不怕折壽。”
他“砰砰砰”敲開房東大爺家的門，那老頭見葉唐一臉不悅的神色也不驚訝，顯然是早料到他會找來。
“大爺您做人不厚道，租給我這房子不幹凈，我不租了，退錢！”葉唐強壓心中怒火，盡量不跟老頭大聲嚷嚷。
坊鄰裏都看著，自己雖說是個小明星，好歹也有些知名度，萬一被認出來，再背上個沖撞老人的名聲，豈不是很冤枉。
房東老頭堆滿皺紋的臉上依舊是一副殷勤的笑容，請葉唐進屋裏談。
“小夥子消消氣。”他掏出合同擺在葉唐面前：“你看啊，白紙黑字還有你的手印呢，你不租就算了，但租金一個子兒都不能退，就是警察來了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哎你個老無賴！”葉唐差點被氣昏過去，要不是看對方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自己的拳頭早就狠狠砸他臉上了。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葉唐扯出閃亮亮的標準偶像笑容討好房東老頭：“大爺，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我才住進來一天，不如咱們各退一步，我賠你一個月租金，你把剩下幾個月的租金還我怎麽樣？”聲音柔和動聽，如同四月春風，要是有女粉絲在場，一定會秒殺一大片。
房東老頭依舊不肯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他安慰葉唐：“你不要怕，你一個大男人陽氣旺盛怕那些個東西做什麽，我那屋子幹凈得很，你晚上不開窗戶不就行了。”
眼下這房子鐵定是退不了，只能另尋他法。既然這世上有鬼怪，那就同樣有神佛。
葉唐雖然沒有信仰宗教，但也從來不否定宗教存在，他決定去寺廟問問看有什麽解決方法。
驅車只需要兩公裏就能看到一座比較大的寺廟。
寺廟周圍是朱紅色的圍墻，上面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大門像是剛粉刷過的樣子，氣派恢宏，擡頭便可以看見牌匾上“凈雲寺”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葉唐感嘆這寺廟的大門真是財大氣粗，看來必定信徒眾多香火旺盛。
門口坐著一個信徒大媽伸手攔住葉唐，指了指面前桌上的牌子“門票伍元”。
葉唐這下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廟門看起來如此奢華了。
他感嘆世風日下連和尚都不能免俗，還是乖乖掏了五塊錢遞給看門大媽。
進去以後裏面的環境倒是意外的清凈淡雅，鼻尖縈繞著裊裊檀香，讓他原本不安的心情平靜許多。
石板小路兩邊的樹木郁郁蔥蔥，各個佛殿顯得莊嚴肅靜。
葉唐拉著路過的小僧問道：“小師傅小師傅，我想見你們住持。”
那小僧狐疑地打量這個奇怪的男人：“施主有什麽事嗎？”
怕小僧不相信，葉唐正色解釋說：“有鬼纏著我，真的，你要相信我。”
“跟我來。”小僧領著葉唐穿過偏殿往深處院子走，四處都是古式的平房建築，青瓦白墻深邃幽靜，身邊往來的和尚也多了起來，看來這個院子應該是他們休息的地方。
小僧走到一扇門前停下腳步，讓葉唐先站臺階上等著，自己則敲門進去。
過了兩分鐘小僧出來說：“慧覺師兄請你進去。”
葉唐小心翼翼推門進入，看見屋內木桌旁邊坐著一位年紀約莫二十幾的帥和尚。
他心中暗嘆，光頭顏值都這麽高，要是進了演藝圈肯定能火。
慧覺放下手中的經書擡眼看他，擡手示意他坐下。
“住持這幾日不在寺裏，不介意的話你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情況。”
“不介意不介意。”葉唐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乖乖端坐在桌前把昨晚窗戶會響的事情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慧覺不語，漆黑的眸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葉唐以為他不相信，焦急說道：“法師，你可別以為我大驚小怪，雖然我沒看見鬼，但是真的不正常！我保證沒撒謊。”
“我相信你。”慧覺接著說：“我看得出來你體質非同常人，確實很容易吸引鬼怪，想必小時候的日子一定經常被糾纏。”
這一下是絲毫不差說進葉唐心坎裏去了，看來這個慧覺和尚還真有點來頭。
他眨巴著水汪汪的小鹿眼向慧覺求救：“法師，求求你幫幫我，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那房子我總得住，一直被騷擾的話好人都被折磨瘋了。”
慧覺點點頭，拿來筆墨在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葉唐說：“鬼魂並無實體，不會給你帶來直接的傷害，它只會通過不斷地嚇你，讓你魂魄不定好趁虛而入。你只需要穩住情緒定心凝神，只要不被嚇到，方可平安。”
“我膽子小，從小就被鬼整怕了，我怎麽能不怕……它一拍窗戶，我魂兒都要飛了。”葉唐叫苦不疊。
“什麽都不要管，假裝看不見聽不見，害怕就讀佛號，能安神定心。”慧覺把一張寫了佛號的紙遞給葉唐，上面也就寫了類似“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佛，藥師七佛，南無大願地藏王菩薩……”
讀佛號就行？這他媽能有用？葉唐雖然心裏懷疑，但還是接過紙小心地收起來。
慧覺又給了他一本舊《金剛經》說：“平時沒事可以看看，你體質奇特，最好多積攢點功德，說不定還能有大造化。”
“這經書要錢嗎？多少錢一本？法師你有二維碼嗎？”葉唐掏出錢包數了數零錢擔心會不會不夠付。
慧覺輕輕笑道：“送你的，不要錢。”
“真的？謝謝法師。”葉唐迅速收好錢包，好像自己得了便宜，有點開心。
不過葉唐在離開時主動在寺廟裏的“請香處”買了一塊如來佛的掛墜，又買了三柱高香各個佛像都叩拜了一遍。
受人恩惠總不能白拿，這點規矩他還是懂的，多多少少還是要給點香火錢。
寺廟院落裏，慧覺背著手靜靜站在樹下，他叫來旁邊掃地的小僧吩咐道：“你去隔壁欽豐觀，找一個暫住在觀裏名叫李玄的道士，叫他速來廟裏找我。”
小僧點點頭就要去，慧覺又拉住他補充道：“要是他問你什麽事，你就說，靈鹿恐怕有難，讓他速來。”
回到家裏，葉唐百無聊賴地翻看《金剛經》，佛經晦澀難懂，很多不常見的字都不認得，他只讀了幾頁就快抓狂了，怎麽感覺自己越讀越暴躁呢，折騰了一會兒就果斷放棄了，自認是個沒有慧根的俗人。
他想起還有個如來佛掛件，就順手掛在臥室的窗戶外面。
晚上睡覺前，葉唐把佛號放在枕頭底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今晚沒什麽緊張的感覺，於是很快便睡著了。
快到夜裏四點左右，葉唐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自己站在臥室窗前，看見對面房間裏依舊沒有人，慘白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去，屋子裏仿佛有塵埃在浮動。
這時窗戶自己動了起來，緩緩拉開，又緩緩關上，接著又緩緩拉開。
臥室窗戶上的如來佛掛件被風吹得擺動起來，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玻璃上，如同和尚在緩慢敲擊木魚的聲音。
對面的窗戶再次緩緩關上，葉唐註意到一只留著長指甲的慘白枯瘦的手正在拉窗戶，因為那種慘白接近透明，月光斑駁暗淡，不仔細看很難被發現。
除了這個奇怪的夢以外，葉唐一夜安眠睡到晌午才起來，他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正好經紀人打電話過來說要去錄音棚錄一只廣告曲，讓他趕緊去洗漱，刮胡子的時候葉唐覺感嘆，睡眠質量果然很重要，今天的皮膚狀態比昨天好太多了。
葉唐趕到錄音棚的時候，蔣明續和林潤知已經錄好了各自的部分，在等他一起錄和唱。
葉唐忙不疊向他倆和工作人員鞠躬道歉：“對不起啊各位，我睡過頭了，沒耽誤你們工作吧？”
蔣明續像摸狗似的揉了揉葉唐的頭發：“沒耽誤時間，我們也剛錄完，趕緊去吧。”
葉唐註意到蔣明續雙眼下青色的黑眼圈，又是羨慕又是擔心：“你昨晚又熬夜拍戲了吧？幾點睡的？”
“還行吧，拍到夜裏三點收工，我又背了一小時的臺詞，來錄音棚的路上在車裏睡過了。”
蔣明續推他進去：“趕緊的，等你錄完我們還有幾句合唱要錄呢。”
一旁忙著改曲譜的林潤知對蔣明續說：“怎麽感覺我們三個在一起那麽多年，就葉唐沒怎麽變。”
“什麽沒變？”蔣明續問。
“怎麽說呢，我有時候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他好像跟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小孩。”林潤知擡眼看著蔣明續：“但是你跟我，已經變成討厭的大人了。”
“那只能說明你還不夠了解他，”蔣明續托腮看向正在錄音室認真唱歌的葉唐。
“他只是偽裝的好而已，其實承受的壓力比我們要更多。”蔣明續說。
晚上葉唐從浴室沖涼出來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可樂喝得正爽，好像聽到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因為聲音比較小，敲了兩下就停了，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便從貓眼裏往外看，什麽人也沒有，只有樓道裏的燈亮著昏黃的光。
“最近我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葉唐沒多想，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喝可樂。
敲門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是三下，聲音重了一些，葉唐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放下可樂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門口還是空蕩蕩的。
難不成是哪家小孩惡作劇？他轉身往回走，突然“咚”的一聲，門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葉唐再也不能自我安慰是小孩惡作劇了，這和前天夜裏同樣頻率的敲擊聲就像是在對他說“我來找你了，放我進來……”
而此時敲門聲又響了，連續不停地，像是在不停地催促，聲音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快。
葉唐克制住身體傳來的一陣又一陣惡寒，他跑到臥室拿出枕頭底下的佛號開始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佛……”
在他念佛號的時候，敲門的聲音就會輕下去很多，葉唐見佛號起效果，提高音量繼續念。
敲門的聲音竟然停止了，轉而變成用指甲抓門的刺耳聲音，仿佛抓在他的心上，讓他心神不安精神渙散，連佛號都開始念得結結巴巴。
此時的葉唐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他胡亂用手擦了一把，他快撐不住了，指甲撓門的聲音似乎在拉扯他的神經阻止他念佛號。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喪失思考的能力，於是趕緊掏出手機求救，哪怕是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人來，他就能得救。
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葉唐的身邊根本沒有親戚，平時交流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經紀人，可是那個矮胖的懦弱男人根本靠不住。
身後抓門的聲音越發尖銳刺耳，夾雜著沙啞的“咯咯咯”的奇怪聲音，兩種聲音好像有種詭異的魔力，攪動著他的大腦讓他漸漸失去思考能力。
葉唐腦袋發懵，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得趁著自己還有意識趕緊找人過來。
他胡亂地翻著電話簿，最終還是打給了蔣明續。
此時蔣明續正和楊茜在一家會員制高級餐廳優雅地吃燭光晚餐，包間裏兩個人氣氛暧昧地說著情話。
今天是楊茜的生日，蔣明續為了給她慶生沒少花心思，鮮花、名包、首飾各種禮物和驚喜層出不窮，哄得楊茜很是開心。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蔣明續剛接通就聽見電話裏傳來葉唐顫抖地近乎哽咽的聲音：“小明你過來陪我吧，我一個人在家害怕……有奇怪的人在門口……”
“別怕，你在家待著我馬上就到。”蔣明續陰沈著臉對楊茜說：“對不起茜茜，我有急事要先走，這裏所有費用我已經結清，你自己回家要小心。”說著拿起外套就往外跑，身後是楊茜怨念的眼神。
說來也奇怪，就在葉唐打完電話後，門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他又坐在沙發上聽了幾分鐘，外面死一般的寂靜。
葉唐這才松了口氣，他想估計是門外的鬼聽見他打電話叫人就離開了吧。
清醒過來頓時覺得渾身脫力喉嚨幹澀，葉唐抓過桌上的可樂往嘴裏倒才覺得舒服些。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音又響了起來，葉唐剛放松下來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門外傳來蔣明續的聲音：“葉唐你開門吶。”
葉唐悄悄走到門口，從貓眼裏看到樓梯間昏暗的燈光下蔣明續沈著臉不耐煩地敲門。
見屋裏面沒有動靜，蔣明續等急了有些生氣：“我有一堆事情要忙，你不開門那我走了。”
“哎哎別走！”葉唐趕緊打開門拉蔣明續進屋：“好不容易把你盼來，我是擔心有不好的東西跟著你所以觀察了一下。”
蔣明續白了他一眼，不說話。
葉唐讓他在沙發坐下，倒了杯水遞給他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我本來不想麻煩你來，可實在是沒有辦法。”
蔣明續接過水杯沒有喝就直接放在桌子上，起身在客廳四處轉悠打量，又走到臥室轉了一圈，最後在窗戶面前停下腳步，眼神覆雜地看著對面的屋子。
這時葉唐放在客廳茶幾上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竟然顯示是蔣明續打來的，他的腦袋“轟”地一下就炸開了，從頭酥麻到腳後跟。
葉唐顫巍巍按下接聽鍵，電話裏傳來蔣明續焦急的聲音：“你搬家了怎麽連地址都不告訴我啊，我跑到你以前住的地方根本沒人！你怎麽樣了啊？”
葉唐握著手機吞了口吐沫，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對啊，他還沒來得及告訴蔣明續他已經搬家了……
如果打電話的這個人才是蔣明續，那麽現在臥室裏站在窗戶前的人，是誰……
葉唐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丟下手機就往要外跑，可這門把手就像被焊死了一樣扭都扭不動。
興許是臥室裏的“蔣明續”聽到了動靜緩緩走了出來逼近葉唐。
他的面部漸漸模糊，被一團陰森的霧氣籠罩，擡起雙臂露出慘白的手和尖銳的指甲，嘴裏發出沙啞的“咯咯咯”的聲音。
葉唐尖叫著跑開沖向陽臺，那不人不鬼的東西也迅速追了上來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進皮膚裏滲出殷紅的血絲。
葉唐被抵在陽臺邊緣動彈不得，強烈的窒息感竄上天靈蓋，他想到樓下門面房有一塊伸出來的大招牌，跳下去或許還能得救！
於是葉唐擡腿朝鬼的腹部重重踹下去，一咬牙翻身從四樓陽臺一躍而下。
他驚恐地閉上眼等待落地那一刻死亡的重擊，只覺得身下突然刮來一陣風將他托起，緩緩降落最後掉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他睜開眼，黑夜中與道士四目相對。道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裏情緒覆雜，悲憫、同情、戲謔、鄙夷。
葉唐記得這個眼神，如同十歲那年的夜晚，一樣的道袍，一樣的眼神，一樣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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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握了一晚的玻璃瓶還有殘留著溫度，茶色的頭發亂哄哄地耷拉在頭上。
他得趁著對面那家小孩上學前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於是跳下床匆忙洗漱收拾完後便出門了。
手機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樓下街道上多數都是大爺大媽們在比劃著太極拳，順便說著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
葉唐跑到隔壁筒子樓四樓找到與自己對窗的那戶人家，敲門卻沒有人答應。
“這麽早就出去了？”葉唐納悶，又加大力度多敲了幾下：“請問有人在嗎？”
這時對門的另一戶人家打開門，一個臉上布滿褐色老人斑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小夥子別敲了，那裏沒住人。”
葉唐僵住身子，頓時覺得猶如掉進冰窟窿裏，背後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冒冷汗：“婆婆你沒騙我吧？”
“我騙你做什麽？自從那家前年死了人以後就沒人敢住這房子了，別說那間房子，連帶這附近的幾間屋子，大家都害怕搬走了。”
老婦人擡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葉唐住的那棟樓：“聽說隔壁樓跟這家對窗的那間屋子，走了好幾個租戶。”
“那婆婆你不是還住這裏……”葉唐將信將疑顫巍巍地問。
“我一個白內障瞎老太婆怕什麽，”她收回手慢慢關上門，眼中是深深的陰影，嘴裏小聲念叨著：“我還有幾年可活……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此時葉唐心裏是五味雜陳，又氣又怕，臉上一陣冷一陣熱，撒開腿就去找房東老頭。
“我說這老家夥怎麽這麽爽快就租給我，原來是擺了我一道，做虧心事也不怕折壽。”
他“砰砰砰”敲開房東大爺家的門，那老頭見葉唐一臉不悅的神色也不驚訝，顯然是早料到他會找來。
“大爺您做人不厚道，租給我這房子不幹凈，我不租了，退錢！”葉唐強壓心中怒火，盡量不跟老頭大聲嚷嚷。
坊鄰裏都看著，自己雖說是個小明星，好歹也有些知名度，萬一被認出來，再背上個沖撞老人的名聲，豈不是很冤枉。
房東老頭堆滿皺紋的臉上依舊是一副殷勤的笑容，請葉唐進屋裏談。
“小夥子消消氣。”他掏出合同擺在葉唐面前：“你看啊，白紙黑字還有你的手印呢，你不租就算了，但租金一個子兒都不能退，就是警察來了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哎你個老無賴！”葉唐差點被氣昏過去，要不是看對方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自己的拳頭早就狠狠砸他臉上了。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葉唐扯出閃亮亮的標準偶像笑容討好房東老頭：“大爺，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我才住進來一天，不如咱們各退一步，我賠你一個月租金，你把剩下幾個月的租金還我怎麽樣？”聲音柔和動聽，如同四月春風，要是有女粉絲在場，一定會秒殺一大片。
房東老頭依舊不肯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他安慰葉唐：“你不要怕，你一個大男人陽氣旺盛怕那些個東西做什麽，我那屋子幹凈得很，你晚上不開窗戶不就行了。”
眼下這房子鐵定是退不了，只能另尋他法。既然這世上有鬼怪，那就同樣有神佛。
葉唐雖然沒有信仰宗教，但也從來不否定宗教存在，他決定去寺廟問問看有什麽解決方法。
驅車只需要兩公裏就能看到一座比較大的寺廟。
寺廟周圍是朱紅色的圍墻，上面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大門像是剛粉刷過的樣子，氣派恢宏，擡頭便可以看見牌匾上“凈雲寺”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葉唐感嘆這寺廟的大門真是財大氣粗，看來必定信徒眾多香火旺盛。
門口坐著一個信徒大媽伸手攔住葉唐，指了指面前桌上的牌子“門票伍元”。
葉唐這下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廟門看起來如此奢華了。
他感嘆世風日下連和尚都不能免俗，還是乖乖掏了五塊錢遞給看門大媽。
進去以後裏面的環境倒是意外的清凈淡雅，鼻尖縈繞著裊裊檀香，讓他原本不安的心情平靜許多。
石板小路兩邊的樹木郁郁蔥蔥，各個佛殿顯得莊嚴肅靜。
葉唐拉著路過的小僧問道：“小師傅小師傅，我想見你們住持。”
那小僧狐疑地打量這個奇怪的男人：“施主有什麽事嗎？”
怕小僧不相信，葉唐正色解釋說：“有鬼纏著我，真的，你要相信我。”
“跟我來。”小僧領著葉唐穿過偏殿往深處院子走，四處都是古式的平房建築，青瓦白墻深邃幽靜，身邊往來的和尚也多了起來，看來這個院子應該是他們休息的地方。
小僧走到一扇門前停下腳步，讓葉唐先站臺階上等著，自己則敲門進去。
過了兩分鐘小僧出來說：“慧覺師兄請你進去。”
葉唐小心翼翼推門進入，看見屋內木桌旁邊坐著一位年紀約莫二十幾的帥和尚。
他心中暗嘆，光頭顏值都這麽高，要是進了演藝圈肯定能火。
慧覺放下手中的經書擡眼看他，擡手示意他坐下。
“住持這幾日不在寺裏，不介意的話你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情況。”
“不介意不介意。”葉唐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乖乖端坐在桌前把昨晚窗戶會響的事情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慧覺不語，漆黑的眸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葉唐以為他不相信，焦急說道：“法師，你可別以為我大驚小怪，雖然我沒看見鬼，但是真的不正常！我保證沒撒謊。”
“我相信你。”慧覺接著說：“我看得出來你體質非同常人，確實很容易吸引鬼怪，想必小時候的日子一定經常被糾纏。”
這一下是絲毫不差說進葉唐心坎裏去了，看來這個慧覺和尚還真有點來頭。
他眨巴著水汪汪的小鹿眼向慧覺求救：“法師，求求你幫幫我，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那房子我總得住，一直被騷擾的話好人都被折磨瘋了。”
慧覺點點頭，拿來筆墨在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葉唐說：“鬼魂並無實體，不會給你帶來直接的傷害，它只會通過不斷地嚇你，讓你魂魄不定好趁虛而入。你只需要穩住情緒定心凝神，只要不被嚇到，方可平安。”
“我膽子小，從小就被鬼整怕了，我怎麽能不怕……它一拍窗戶，我魂兒都要飛了。”葉唐叫苦不疊。
“什麽都不要管，假裝看不見聽不見，害怕就讀佛號，能安神定心。”慧覺把一張寫了佛號的紙遞給葉唐，上面也就寫了類似“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佛，藥師七佛，南無大願地藏王菩薩……”
讀佛號就行？這他媽能有用？葉唐雖然心裏懷疑，但還是接過紙小心地收起來。
慧覺又給了他一本舊《金剛經》說：“平時沒事可以看看，你體質奇特，最好多積攢點功德，說不定還能有大造化。”
“這經書要錢嗎？多少錢一本？法師你有二維碼嗎？”葉唐掏出錢包數了數零錢擔心會不會不夠付。
慧覺輕輕笑道：“送你的，不要錢。”
“真的？謝謝法師。”葉唐迅速收好錢包，好像自己得了便宜，有點開心。
不過葉唐在離開時主動在寺廟裏的“請香處”買了一塊如來佛的掛墜，又買了三柱高香各個佛像都叩拜了一遍。
受人恩惠總不能白拿，這點規矩他還是懂的，多多少少還是要給點香火錢。
寺廟院落裏，慧覺背著手靜靜站在樹下，他叫來旁邊掃地的小僧吩咐道：“你去隔壁欽豐觀，找一個暫住在觀裏名叫李玄的道士，叫他速來廟裏找我。”
小僧點點頭就要去，慧覺又拉住他補充道：“要是他問你什麽事，你就說，靈鹿恐怕有難，讓他速來。”
回到家裏，葉唐百無聊賴地翻看《金剛經》，佛經晦澀難懂，很多不常見的字都不認得，他只讀了幾頁就快抓狂了，怎麽感覺自己越讀越暴躁呢，折騰了一會兒就果斷放棄了，自認是個沒有慧根的俗人。
他想起還有個如來佛掛件，就順手掛在臥室的窗戶外面。
晚上睡覺前，葉唐把佛號放在枕頭底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今晚沒什麽緊張的感覺，於是很快便睡著了。
快到夜裏四點左右，葉唐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自己站在臥室窗前，看見對面房間裏依舊沒有人，慘白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去，屋子裏仿佛有塵埃在浮動。
這時窗戶自己動了起來，緩緩拉開，又緩緩關上，接著又緩緩拉開。
臥室窗戶上的如來佛掛件被風吹得擺動起來，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玻璃上，如同和尚在緩慢敲擊木魚的聲音。
對面的窗戶再次緩緩關上，葉唐註意到一只留著長指甲的慘白枯瘦的手正在拉窗戶，因為那種慘白接近透明，月光斑駁暗淡，不仔細看很難被發現。
除了這個奇怪的夢以外，葉唐一夜安眠睡到晌午才起來，他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正好經紀人打電話過來說要去錄音棚錄一只廣告曲，讓他趕緊去洗漱，刮胡子的時候葉唐覺感嘆，睡眠質量果然很重要，今天的皮膚狀態比昨天好太多了。
葉唐趕到錄音棚的時候，蔣明續和林潤知已經錄好了各自的部分，在等他一起錄和唱。
葉唐忙不疊向他倆和工作人員鞠躬道歉：“對不起啊各位，我睡過頭了，沒耽誤你們工作吧？”
蔣明續像摸狗似的揉了揉葉唐的頭發：“沒耽誤時間，我們也剛錄完，趕緊去吧。”
葉唐註意到蔣明續雙眼下青色的黑眼圈，又是羨慕又是擔心：“你昨晚又熬夜拍戲了吧？幾點睡的？”
“還行吧，拍到夜裏三點收工，我又背了一小時的臺詞，來錄音棚的路上在車裏睡過了。”
蔣明續推他進去：“趕緊的，等你錄完我們還有幾句合唱要錄呢。”
一旁忙著改曲譜的林潤知對蔣明續說：“怎麽感覺我們三個在一起那麽多年，就葉唐沒怎麽變。”
“什麽沒變？”蔣明續問。
“怎麽說呢，我有時候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他好像跟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小孩。”林潤知擡眼看著蔣明續：“但是你跟我，已經變成討厭的大人了。”
“那只能說明你還不夠了解他，”蔣明續托腮看向正在錄音室認真唱歌的葉唐。
“他只是偽裝的好而已，其實承受的壓力比我們要更多。”蔣明續說。
晚上葉唐從浴室沖涼出來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可樂喝得正爽，好像聽到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因為聲音比較小，敲了兩下就停了，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便從貓眼裏往外看，什麽人也沒有，只有樓道裏的燈亮著昏黃的光。
“最近我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葉唐沒多想，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喝可樂。
敲門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是三下，聲音重了一些，葉唐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放下可樂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門口還是空蕩蕩的。
難不成是哪家小孩惡作劇？他轉身往回走，突然“咚”的一聲，門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葉唐再也不能自我安慰是小孩惡作劇了，這和前天夜裏同樣頻率的敲擊聲就像是在對他說“我來找你了，放我進來……”
而此時敲門聲又響了，連續不停地，像是在不停地催促，聲音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快。
葉唐克制住身體傳來的一陣又一陣惡寒，他跑到臥室拿出枕頭底下的佛號開始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佛……”
在他念佛號的時候，敲門的聲音就會輕下去很多，葉唐見佛號起效果，提高音量繼續念。
敲門的聲音竟然停止了，轉而變成用指甲抓門的刺耳聲音，仿佛抓在他的心上，讓他心神不安精神渙散，連佛號都開始念得結結巴巴。
此時的葉唐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他胡亂用手擦了一把，他快撐不住了，指甲撓門的聲音似乎在拉扯他的神經阻止他念佛號。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喪失思考的能力，於是趕緊掏出手機求救，哪怕是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人來，他就能得救。
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葉唐的身邊根本沒有親戚，平時交流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經紀人，可是那個矮胖的懦弱男人根本靠不住。
身後抓門的聲音越發尖銳刺耳，夾雜著沙啞的“咯咯咯”的奇怪聲音，兩種聲音好像有種詭異的魔力，攪動著他的大腦讓他漸漸失去思考能力。
葉唐腦袋發懵，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得趁著自己還有意識趕緊找人過來。
他胡亂地翻著電話簿，最終還是打給了蔣明續。
此時蔣明續正和楊茜在一家會員制高級餐廳優雅地吃燭光晚餐，包間裏兩個人氣氛暧昧地說著情話。
今天是楊茜的生日，蔣明續為了給她慶生沒少花心思，鮮花、名包、首飾各種禮物和驚喜層出不窮，哄得楊茜很是開心。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蔣明續剛接通就聽見電話裏傳來葉唐顫抖地近乎哽咽的聲音：“小明你過來陪我吧，我一個人在家害怕……有奇怪的人在門口……”
“別怕，你在家待著我馬上就到。”蔣明續陰沈著臉對楊茜說：“對不起茜茜，我有急事要先走，這裏所有費用我已經結清，你自己回家要小心。”說著拿起外套就往外跑，身後是楊茜怨念的眼神。
說來也奇怪，就在葉唐打完電話後，門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他又坐在沙發上聽了幾分鐘，外面死一般的寂靜。
葉唐這才松了口氣，他想估計是門外的鬼聽見他打電話叫人就離開了吧。
清醒過來頓時覺得渾身脫力喉嚨幹澀，葉唐抓過桌上的可樂往嘴裏倒才覺得舒服些。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音又響了起來，葉唐剛放松下來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門外傳來蔣明續的聲音：“葉唐你開門吶。”
葉唐悄悄走到門口，從貓眼裏看到樓梯間昏暗的燈光下蔣明續沈著臉不耐煩地敲門。
見屋裏面沒有動靜，蔣明續等急了有些生氣：“我有一堆事情要忙，你不開門那我走了。”
“哎哎別走！”葉唐趕緊打開門拉蔣明續進屋：“好不容易把你盼來，我是擔心有不好的東西跟著你所以觀察了一下。”
蔣明續白了他一眼，不說話。
葉唐讓他在沙發坐下，倒了杯水遞給他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我本來不想麻煩你來，可實在是沒有辦法。”
蔣明續接過水杯沒有喝就直接放在桌子上，起身在客廳四處轉悠打量，又走到臥室轉了一圈，最後在窗戶面前停下腳步，眼神覆雜地看著對面的屋子。
這時葉唐放在客廳茶幾上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竟然顯示是蔣明續打來的，他的腦袋“轟”地一下就炸開了，從頭酥麻到腳後跟。
葉唐顫巍巍按下接聽鍵，電話裏傳來蔣明續焦急的聲音：“你搬家了怎麽連地址都不告訴我啊，我跑到你以前住的地方根本沒人！你怎麽樣了啊？”
葉唐握著手機吞了口吐沫，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對啊，他還沒來得及告訴蔣明續他已經搬家了……
如果打電話的這個人才是蔣明續，那麽現在臥室裏站在窗戶前的人，是誰……
葉唐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丟下手機就往要外跑，可這門把手就像被焊死了一樣扭都扭不動。
興許是臥室裏的“蔣明續”聽到了動靜緩緩走了出來逼近葉唐。
他的面部漸漸模糊，被一團陰森的霧氣籠罩，擡起雙臂露出慘白的手和尖銳的指甲，嘴裏發出沙啞的“咯咯咯”的聲音。
葉唐尖叫著跑開沖向陽臺，那不人不鬼的東西也迅速追了上來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進皮膚裏滲出殷紅的血絲。
葉唐被抵在陽臺邊緣動彈不得，強烈的窒息感竄上天靈蓋，他想到樓下門面房有一塊伸出來的大招牌，跳下去或許還能得救！
於是葉唐擡腿朝鬼的腹部重重踹下去，一咬牙翻身從四樓陽臺一躍而下。
他驚恐地閉上眼等待落地那一刻死亡的重擊，只覺得身下突然刮來一陣風將他托起，緩緩降落最後掉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他睜開眼，黑夜中與道士四目相對。道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裏情緒覆雜，悲憫、同情、戲謔、鄙夷。
葉唐記得這個眼神，如同十歲那年的夜晚，一樣的道袍，一樣的眼神，一樣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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