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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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清玦死後,靈魂一直沈在那片湖底。

直到琉璃雪燈重現,他的魂魄才被引入顏暮雪體內。

自二人在夢境相遇,紀清玦從最初的詫異到後來的平靜只花了極短的時間。

少年的記憶也在他腦海裏鋪陳開來。

原來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的少年叫做暮雪。

暮雪與趙弦思之間的糾葛,紀清玦沒有記得太清楚。

他對顏暮雪落水之前的那些回憶反而更加深刻。

顏暮雪是個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疼愛長大的小公子。

他有極其疼愛他的爹娘,寵愛他的兄姐,他平平安安的長成了甜甜軟軟的小糖罐子。

他的淘氣哥哥會爬樹給他摘杏子吃,他的大姐姐會在他被淘氣哥哥欺負的委屈巴巴的時候,拿帕子溫柔的擦幹他的眼淚。

紀清玦平生第一次產生了些許嫉妒的感情。他很羨慕,羨慕那樣平淡的,溫暖的,帶著煙火氣的俗世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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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的睜開眼,入目之處是一片紅。

包括自己身上,還穿著一身熱烈的喜服。

眼波流轉之間,紀清玦隱約聽見有人喊著顏公子醒了。

趙弦思穿著一身朱紅色的新郎服,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

紀清玦略顯迷茫的眼眸緩緩聚焦。

趙弦思牽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就連他說話的口吻也是那般陌生。

“暮雪,你終於醒了。”

趙弦思身旁站著一個矮胖太監,也在一旁附和著:“京城內外誰不知道今日是帝後大婚吶。這京城裏的每一棵樹上都掛上了紅綢緞呢,真真正正的十裏紅妝……”

紀清玦闔了闔眼,長睫毛輕輕晃動。他不言不語,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

趙弦思伸手摟住他的背,慢慢將他扶坐起來,又捏起茶盞溫柔的給他餵水喝。

趙弦思寬大的衣袖略略下滑,露著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依舊戴著那串黑曜石手串。可是仔細看去,他右手腕子裏延綿而上的一條細微的血痕若隱若現。

紀清玦眸色微微閃爍。

“可還難受?”

紀清玦依舊不作答,只是略略點頭,便開始掙紮著下床。

趙弦思略略皺眉,卻還是扶著他慢慢下了床榻。

路過那面落地鏡的時候,紀清玦還是忍不住微楞。

顏暮雪與他,確實長得太像了,只是顏暮雪的眼睛似乎更圓一些,渾身上下又透著不谙世事的天真乖軟。

盛放著妝奩的案桌上此時正放著一根金步搖,流蘇雖美卻並非皇後該有的規格,只是簪尾倒是頗為尖利。

紀清玦伸手便將那金步搖握在手裏,指尖微微顫抖。

顏暮雪絲毫不會武功,就連力氣也很小。

趙弦思從身側擁著他,見他拿了那步搖,倒是極為難得的露出一個清淡的笑:“這是朕的母妃,唯一留下的東西了。暮雪,替朕好好收藏著,可好?”

懷裏的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極慢極慢的轉過了身子。

趙弦思微微垂著眼看眼前人,心口傳來的細密疼痛卻讓他短暫的失神。

那支漂亮的金步搖,被少年握在手裏,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心口。

他和他說過,自己的心長在右邊。

而少年紮的,正是右邊。

血浸沒在喜服裏,瞧不分明。

紀清玦拔出那支步搖,眼神冷淡的往上看,正正對上了趙弦思的眼睛。

他雙手握緊那支滴血的金步搖,用盡力氣朝趙弦思喉間刺去。

趙弦思伸出右手擋下了他的攻擊,而那只骨節分明的右手也因為被刺穿而開始滴血。

可是趙弦思卻笑了,唇邊浮現出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冷酷笑意:“師父,暮雪力氣不夠,你還是殺不了我。”

紀清玦仍舊不發一語,只是冷淡的將金步搖拔了出來,反轉過來,正欲對著自己的脖間……

太監尖細的叫喊聲在耳邊炸開,“陛下,陛下遇刺了——”

紀清玦的手被人按著扭到身後,手裏的步搖也掉在了地上,他狼狽的被侍衛制服著。

趙弦思一腳踏過那支步搖,似是無知無覺,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被制服的紀清玦。

他的雙手按在紀清玦肩上,神情清冷到近乎殘忍:“師父,你怎麽會醒呢,他到底做了什麽?暮雪呢,你又把暮雪藏到哪裏去了,啊?”

紀清玦覺得自己的肩膀幾乎要被他捏碎,卻還是強忍痛楚,故意嘲弄的笑道:“他死了,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報覆的暢快在心間蔓延開來,紀清玦毫無畏懼的直視著趙弦思烏黑如墨的眼眸。

趙弦思的手緩緩的按在他的脖子上,眼瞼微微垂著,似是看不清眼裏是喜是悲:“可惜你真的不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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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關在了暖閣裏,所有的窗都被封死了,只留了一道通往禦書房的小門還開著,卻也被一重重的侍衛把守著。

紀清玦不想活,也不想救趙弦思。

那血痕及腕,意味著趙弦思命已該絕。

可偏偏這人還活著,莫非是顏暮雪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的命數?

即便那個叫蕭騏的侍衛把顏暮雪鎖起來的東西拿給他看,他也不曾改變心意。

他反而更在意那張畫像,落款處被人用細微的手法寫下了兩個肉眼不可察覺的小字。

紀清玦微微抿起唇笑了。

果真是郁遠。

他將顏暮雪寫給他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放在燭火之上,燒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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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暮雪捏著衣角,當看到紀清玦裝病偷跑出去跳河失敗,又被抓回來綁在屋子裏的時候,這段記憶終於結束了。

他囁嚅著開口詢問:“清玦哥哥……杜西樓就是郁遠嗎?”

他依稀記得郁遠最後和紀清玦的約定,便是要在雲南不見不散。可是紀清玦卻獨自死在了那片湖裏。

顏暮雪也沒忘記,杜西樓那張破碎可怖的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與那位清艷絕倫的神威將軍的眼睛,是一模一樣的。

“你還不算太蠢。”紀清玦的聲音清清淡淡:“可惜和我一樣,眼光不大好。”

顏暮雪咬咬唇,沒有接話。

過了許久,才聽見他軟聲道:“清玦哥哥,我會、會想辦法出去的,你別擔心。”

紀清玦沒有回話。

顏暮雪揉揉眼睛,又覺得困了……

他被困在夢境裏,每天清醒著的時間少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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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暮雪在夢境裏浮浮沈沈,每日裏只能清醒片刻。他都會率先出聲喊紀清玦的名字,但是那人並不常理他,只是偶爾被他鬧得煩了才敷衍他兩句。到後來,連敷衍也懶得,似是將顏暮雪的聲音阻隔掉了。

而紀清玦把記憶也藏了起來,不讓顏暮雪見著一絲一毫。

顏暮雪每天只能可憐巴巴的坐在梨花裏等啊等,等著能出去的那一天。

可是日覆一日的等待讓他害怕,讓他絕望。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累,越來越疲倦……

顏暮雪已經沒有力氣坐起來了,他虛弱的躺在梨花上,面色蒼白,已經不知道被困在夢境裏多久了。他好久好久沒聽見紀清玦的聲音了,這裏寂靜如死水一般,越來越讓他害怕。

“清玦哥哥……”

果然還是沒人理他。

顏暮雪虛弱的勾了勾唇,小聲啜泣著,釋放著心裏的絕望。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就快要一點點消失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了,那月亮上怎麽會有兩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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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血色記憶湧入顏暮雪的腦海,令他原本就虛弱不堪的靈魂更加孱弱。

顏暮雪痛苦的按著心口苦苦掙紮,被迫看到了最近發生的一切一切……

他看見紀清玦開始服軟,他和趙弦思之間的關系也逐漸軟化。

顏暮雪臉上掛著慘兮兮的笑,他想,趙弦思果然是最喜歡紀清玦的對不對,即便沒有他這個小替身,他們也能好好的啊。

多餘的,該消失的,果然是他啊。

可是他又看見紀清玦偷偷的在趙弦思的藥裏下毒……原來他和郁遠已經聯系上了嗎?已經開始聯手布局了嗎……

顏暮雪又開始淚眼朦朧的絕望:“清玦哥哥……不要殺他……不要……”

漫天火光殺聲震天,仿佛回到了北離的最後一夜。郁遠戴著銀箔面具執劍立在宮墻之下,肅殺至極。

可是原本應該毒發的趙弦思卻好端端的站在這座染血的宮殿之前。

郁遠敗了,他的兵都死了,他埋伏多年的暗線也被人一朝清除。

郁遠的脖子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的血滴滴答答流滿了長階……

他在紀清玦懷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顏暮雪依稀聽見他臨死前伏在紀清玦懷裏斷斷續續說的話。

“清玦……將我的骨灰……帶回北離……別讓、別讓小時看到我這張臉……他會害怕……”

還有紀清玦那聲撕心裂肺的阿遠……

紀清玦跪在趙弦思面前苦苦哀求,只為了能將郁遠的屍身火化帶回顧時折的棺槨裏埋葬。

顏暮雪看到趙弦思居高臨下的捏起紀清玦的臉,要他答應永遠留在他身邊……

顏暮雪覺得自己的心不會再痛了,他緩緩松開了按在心口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委屈的笑。他的手指無意識的蜷縮起來,聲音也越發虛弱。

“清玦哥哥……我好像、好像要死了……”

“清玦……哥哥……我果然、果然還是……很喜歡他啊……”

“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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