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宿舍樓是有些歲月的，隔音效果並不怎麽好，一字一句她們說得毫無顧忌，她聽得真真切切。她終究是吐了，胃液上下翻湧，一波接著一波。無論怎麽壓抑，都抑制不住來自精神上的惡心。這是一種折磨。

在盥洗室內拼命地漱著口直到喉嚨裏嗆了水，嗆得眼淚鼻涕口水混為一起，強烈的咳嗽逼迫著胸腔隱隱作痛，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擡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拍了拍自己的臉:“笑啊！你笑啊！”鏡中的人是笑了，比哭都難看，“你也惡心！”。“啪”她用力給了自己一個清脆的耳光。

回到宿舍，舍友們正鬧得開心，完全沒有註意到莎莎的不正常。不過，她們也從來不會在意。她掀開被子，背對她們，蒙頭就睡。她們見狀鬧得越發的大聲起勁，她蜷縮在被子裏眼睛瞪大，一聲不吭。淩晨一點，宿舍終於安靜下來，她卻無法入睡。翻出手機，默默瀏覽著各色信息，癡男怨女，雞毛蒜皮，原來這個世界上失眠的人那麽多，都在為了各種理由痛苦著。淩晨三點鐘，舍友翻了一個身，老舊的床發出“吱呀”的響聲，她的心一驚，連這種聲音她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洗漱，收拾好床鋪，出了宿舍樓。

校園裏空無一人，雨依舊下著，只有路燈還在努力發散著昏黃的光。她朝著校園大門走去，這種時候門衛也疏於看守，十分輕松便出了學校。街上也是四下無人，她選擇了一條距離回家最遠的路，慢慢走著回去。淩晨六點半，她走到家，躲進了地下室。地下室沒有開燈，黑暗中寂靜得可以聽得到心臟的跳動。約半個小時後，下樓的腳步聲“咚咚-”地敲擊著地面，她聽得出這是父親的腳步聲，他要去上班了。腿腳酸痛得厲害，慢慢地蹲下倚著墻壁坐了下來。好冷，好累，好痛……意識模糊之際，終於響起了第二個腳步聲，她強打起精神，支撐起身子上了樓。早上八點，她終於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醒來已經是下午了。宿舍群裏有很多未讀消息，基本都是去哪裏玩之類的，沒人在乎她的死活。點擊退群，拉黑名單。還有學長問了問自己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緊，她嗤笑一聲，沒有回覆。在床上漫無目的地躺著，呆呆地望著天花板，過了很久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母親，回應她的只有電話的忙音。“我只是想最後聽聽你的聲音，媽媽。”她對著無人回應的電話那頭說道。

父母今晚都在公司加班不會回來。莎莎提起筆想寫點什麽，卻發現書桌抽屜裏的信紙早已用光。無可奈何地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疊信紙和一枝筆，發現便利店裏的休息區沒有人，仿佛有人驅使，她順勢坐在那裏拿起筆用力地寫著，一張接著一張，似控訴，似抱怨，似乎想把血與淚都通過筆尖刻在紙上，而內容裏提到最多的詞是死亡。

“活著真的讓你這麽痛苦嗎？”她循著聲源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頭戴黑色鴨舌帽的女生正朝著她說話。女生的鴨舌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貌，她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驀地，女生擡頭與她對視一笑，她有些堂皇，然而女生的笑似乎有種魔力，讓她轉移不了視線。她有些害怕，奪門而逃。

一口氣跑了很遠，也不知是跑到了哪裏，好累，腳步逐漸停下來，扶著墻壁急切地喘息著，那個女生讓她覺得恐懼。“嗨！你寫的東西忘了拿走。”是那個女生，一手抄著口袋，一手拿著她的東西，嘴裏哼著歌，正向她走來。明明是一副漫不經心，優哉游哉的樣子，卻讓她的心都揪在一起。她調頭就跑，不要！不想見到那個女生！匆忙之間，躲進了一棟大樓的電梯裏，還未按鍵，電梯就已緩緩上升。

這棟樓有那麽高嗎？為什麽電梯還沒有到達？她在心裏暗暗疑惑著。“因為這是通向死亡的電梯。”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後面站著的是那個女生。

“為什麽要躲著我？還是你意識到了什麽？”女生朝她咧了一個大大的微笑。她微怔，那笑容仿佛能讓她深陷進去。“我意識到了什麽？”她喃喃地說道，像是問那個女生，又像是問她自己。瞬間，她的記憶如潮水般侵襲而來，以前所發生的事一幕接著一幕快速閃過，不！她不要想起來！她雙手抱著頭，臉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爸媽，我要做你們的驕傲。”是信誓旦旦的她。

“天涯海角，屹立不倒。幹杯！”是被朋友簇擁的她。

“機會是靠自己抓住的，我努力了，我不後悔。”是充滿自信的她。這些景象一一浮現在她的眼前，她想伸手去抓住，卻無情地破碎，碎片順著她的指縫溜走。

“笑啊！你笑啊！”碎片之後是她強迫自己對著鏡子練習笑容的景象。真難看，真狼狽，虛偽至極。殘留的淚，拍腫的臉，她與鏡中自己對視，這時鏡子中的自己卻收起了笑容，眼睛流出血淚，嘴巴一張一合，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討厭你。”是，她厭極了這樣的自己。血淚一滴接著一滴，將鏡子染得猩紅。

景象再次破碎，猩紅轉變成慘白。四周響起了撕心裂肺地哭聲，哀樂在她身邊環繞。靈堂裏，她的照片赫然擺在了正中央，這是她的葬禮。“莎莎，你個騙子!你的堅強陽光被狗吃了嗎！不是還有我們的誓言嗎！你怎麽忍心丟下我們！丟下你爸媽！嗚嗚嗚……”是她以前的好友，都來了，沒想到最後一次聚會居然是在她的葬禮。母親泣不成聲，父親沈默不語，而他們身後站著的是那個女生。那個女生為什麽會站在那？又有人會死了嗎？突然，父親昏倒在靈堂裏，眾人驚慌，救護車來臨之時，他早已沒了呼吸。

“不！！！！！”她快步沖了過去，觸碰到的卻是冷冰冰的電梯墻壁。她握緊拳頭狠狠地敲打著墻壁，牙齒緊緊咬著下唇滲出了血跡。讓她過去！讓她過去！對不起！她不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了不相幹的人卻傷害了最親近的人！她後悔了！為什麽自己過不去這道墻，讓她過去啊！身子漸漸的癱軟，順著墻壁滑下跪坐在地上。她僅存的最後的一點偽裝也破碎了。全都想起來了，那天回到家她並沒有去什麽便利店，寫好了遺書，從樓上一躍而下，一切都太遲了。

“後悔了？可是怎麽辦呢？你已經死了。”女生戲謔的聲音讓她覺得刺耳，卻又難以反駁。“叮”電梯停止，門逐漸打開，連接的地點竟然是她的房間。房間裏的她，正打開窗戶張開雙臂，以擁抱的姿勢迎接死亡。

她要跑過去，告訴自己死後發生的事情，就算不能阻止，也要告訴自己，她現在心裏所想的。

“你要去幹什麽？”那個女生又擋在了她的身前。

“你走開！我不要再看見你！”她伸手一推，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女生的身體。

“你看，你連我都碰觸不了，還有什麽用。”

“不用你管！”她穿過了女生的身體，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朝房間的自己跑去。房間的她身體已經慢慢朝窗外傾斜，她用力一躍將房間的她撲倒在地。“你這個膽小鬼，失敗者，才這麽一點兒挫折就受不了，你知道嗎爸爸因為你死了，你這個不孝子！這麽厭棄這個自己不要偽裝不就好了，做回自己啊！世界的人那麽多，為什麽要執著於那麽幾個人！為什麽要跳下去！為什麽不好好活著！……對不起！對不起！這麽輕視你！這麽輕視生命！這麽輕視一切！對不起，那麽害怕孤獨，顧忌這個顧忌那個，卻被束縛到無法自拔。對不起，因為我，你……就要死了。”她趴在自己的懷中，將想說的話一吐為快，淚水浸濕了自己的衣衫。

“我知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不是她開口，那麽……猛地擡起頭，發現自己正露出微笑，望著她並且緩緩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辛苦了。”

“嗯。”帶著濃濃的鼻音，莎莎破涕為笑，出於真心，眼角還掛著淚珠。她正在消散，另外的自己也漸漸閉上了眼睛，眼角裏滲出了淚珠，緩緩滑落。房間裏只剩下了躺在地板上的莎莎。

“鐺-鐺-鐺”午夜的鐘聲早已響過，一個頭戴黑色鴨舌帽的女生進入房間。“不白費我用那麽多心思。”像是在和地上的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打了一個響指，地上的人漂浮起來，落到了床上。“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晚安。”話落，轉身要走，但卻想起來了什麽，又退了回來。“哦，對了，這個還你。”女生將一疊信紙放在床頭上之後便消失了。

夜色正濃，女生正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中央閑逛，偶爾有一輛車朝她迎面開去，卻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在口袋中摸索出一個手機，按下第一個快捷號碼。

“怎麽了？”手機很快便接通了，電話那頭是一個嗓音低沈溫和卻又十分耐聽的男子，語氣稍微有些不快，顯然是被電話吵醒了。

“隊長，我又失敗了，靠你了。”女生熟稔中帶著愉快的語氣，透露出二人的關系匪淺。然而，這種語氣並沒有帶給對方好心情。

“丫頭，你知道我為你擋了多少次了嗎？！”隊長的聲調一下子提高起來，睡意丟了大半。

“隊長你最疼我了啊！我的事就拜托你了！”女生絲毫不在意隊長的怒意，在馬路上隨意玩著跳格子。

“十八，你又幫他們了是不是？”她怔住，隊長果然了解她。

“活著，真的是一件好事不是嗎？不像我們連名字都被剝奪了。對嗎，龍？”

“……”龍遲遲沒有回應，良久，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你累了，回來吧，還有要叫我隊長。”

“是，隊長。啊，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今晚雨停了。”十八朝著手機做了一個鬼臉，快速掛掉了電話。而電話那頭，隊長早已沒有睡意，嘴裏咬著一支煙，低頭找打火機點燃，幾縷發絲垂落遮住了眼。手指夾著煙，放在唇邊深吸一口，伴著嘆氣緩緩吐出煙霧，優雅卻又頹廢。活著，真的是一件好事不是嗎？十八的話一直環繞在他的腦海中。他用手將發絲捋到腦後，寵溺一笑，多年的相處他能想象得到十八說這話的表情，滿不在乎卻又帶著些許的倔強，想要得到他認證卻又不肯開口，真是可愛呢。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的神采，但僅僅是轉瞬即逝，馬上又恢覆成冷漠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可惜，我們連名字都不能擁有。眼中有一絲恨意掠過，他將煙頭狠狠撚滅，仿佛要抹去某些不堪的記憶。

床上的人漸漸蘇醒，渾身酸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莎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不小心將床頭的一疊信紙碰到了地上。她彎腰撿起，紙上是雪白一片，什麽也沒有寫，但如果細看，就會看見在此之前用力寫字留下的印記。她粗略地翻看著，看到最後一張時卻瞪大了眼睛。她將這張信紙小心收好，隨手把剩餘的丟進了垃圾桶。打開窗戶，莎莎露出笑臉。窗外陽光正好，萬裏晴空。

那張紙上有一行字，寫著:“固守本心，何顧他人，心安理得，切記珍重。不渡人，只渡己。—渡”渡？她想這應該是那個女生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裏反覆出現的歌，我特別喜歡它的歌詞，也是聽的這歌就有了想寫這種靈魂故事的想法。裏面的歌詞也是對應著小故事主人翁與主要主人翁相見的場合。喜歡的話，請告訴我，支持我。讀者就是我寫下去的動力，堅持就不會棄坑。

謝謝你看我的文字，希望你能喜歡。筆芯。

PS：刪掉了些多餘的歌詞。

把歌詞全部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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