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讀書識字，才能混到木子身邊，成了頗體面的大丫鬟。

她們以紙筆交流，青萍帶來的不僅有組織方面的決定，還有小江委托她傳達給俞璇璣的信息。

俞璇璣策反李默群、打通物資通道的任務已經完成，組織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

太平洋戰爭失利後，日本情報機關更加瘋狂地排除異己，穩固淪陷區的政治經濟統治。俞璇璣留在上海，固然能利用特高科的資源，但也容易被特高科控制，不如擺脫李默群之死帶來的影響後，盡快前往根據地報道。如果獨自離開上海遇到阻礙，那麽也可以等中央特科的領導同志到上海後接應，替她安排行程。

小江其實並沒有離開蘇州，避過這陣子風頭，他隨時可以返回上海。對於俞璇璣的工作安排，他似乎另有想法，但對青萍也沒有言明過，只讓她帶話說回到上海後會找俞璇璣再談一談。

青萍一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一邊嘴巴不停地和俞璇璣神侃。現在，俞璇璣已經知道了，青萍的爹就是李默群的司機，青萍的娘是臯蘭路那個偶爾會大嗓門喊起來的女傭。他們一家都是給李默群做事，李默群一倒，頗有點沒著沒落的感覺。李默群近身的人都被76號查了一遍，不過效率很高，盤問完就放了。這會子還沒到十五，青萍的爹娘就帶著她的弟弟回了鄉下老家。

青萍不肯回去，她嘴上說的是：“我家小姐嬌怯怯的，哪裏耐得住牢獄之災？俞先生，你得想想辦法，救我家小姐出來！”

這是個好借口。而且俞璇璣確實有辦法。

李默群一死，畢忠良上位。“畢處座”肯定變成“畢主任”，職務上一變，胃口也會變大。之前那些零敲碎打的好處已經餵不飽他了，這麽多年眼見著李默群發財，卻摸不著、碰不到，他能不眼熱嗎？及至獄中提審俞璇璣，他最關心的也是如何把李默群賺錢的路子收入自己囊中。

人但凡有所求，就很容易打動了。

俞璇璣現在覺得自己做得最圓滿的事情，就是即使知道李默群命不久矣，也仍然按照他的叮囑銷毀了所有賬簿。否則來往帳目被76號查得清清楚楚，她用什麽去打動畢忠良呢？

不過她首先得找到李默群那兩位秘書，不知道他們給畢忠良提供了什麽，如果她提供的是重覆的內容，可買不回木子嬌嫩嫩的好日子。臯蘭路一號被封了，她只能去76號找劉二寶，詢問李默群兩個秘書的下落。

“啊……你問這個做什麽？一個老家在上海的，我們的人到的時候就已經自殺了；另一個跟著李主任在蘇州，據說是屋裏還沒斷氣呢，李太太就走出來，一槍結果了那個倒黴蛋。當秘書就是這麽回事兒，什麽都不知道說明老板不信任你，什麽都知道了，就別想比老板活得久。”劉二寶壓著嗓子，潦草地交代了這些許瑣事。

俞璇璣盯著他，他慢慢轉開眼，一臉若無其事。俞璇璣明白了，上海留守的那個秘書，很可能就是劉二寶出手幹掉的。他是李默群派在畢忠良身邊的臥底，真的幕後老板倒臺了，只要身份不曝光，他仍然可以跟著臺前的老板幹得風生水起。

“木子小姐呢？她怎麽樣？”俞璇璣換了個話題。

“看著可憐得很……李主任把她養得-太-安-逸了，一時哭一時又發抖，牢頭逗一逗，她嚇得像要立時死掉一般……”

“請你幫我帶個話給她好不好？就說青萍已經找到我了，我會想辦法救她出去，她不會有事的。”俞璇璣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也給她做個承諾，說你會照顧她！”

“什麽？”劉二寶掏掏耳朵，“憑什麽？”

“憑她生得貌美，不行嗎？我在外面說一萬句，都不如你在裏面說一句讓她放心！你們關著她做什麽？無非是做個樣子罷了！等幾天肯定還是要放人的……”

“我實話跟你說罷！這件事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就是暴病身亡！李太太不肯認，處座把她和韓玉麟的私事都挖出來了，她還嘴硬！再這麽下去，就只能往上報他們勾搭成奸，謀害親夫——說出去不好聽啊！其實是李太太腦子還沒繞過彎來！鬧得越久，對她越不好！”

“李太太會想明白的，她只是不甘心……”

“是啊，好端端的省長太太，誰能甘心啊！”劉二寶斜睨了俞璇璣一眼。

俞璇璣“呸”了一聲，轉身就走，沒兩步又轉回來，叮囑：“辛苦你啦！把話帶到！”

當天晚上，她就去拜訪了劉蘭芝。為了符合她“樹倒猢猻散”的落難身份，她索性赤手空拳地登門，在其他太太好奇的目光、嘲諷的腔調中泰然自若地坐到半夜。劉蘭芝自然還是願意招呼她的，奈何她直通通地說出來“我等畢處長”，推辭了上牌桌之後，就坐在沙發上把正月裏招待客人的各種點心、面果、燕窩盅、魚翅盅吃了個遍。

畢忠良進了家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剛剛從76號大搖大擺走出去的女子正對著滿桌的杯盤碗碟抉擇不定。他笑了：“俞小姐，我家的點心就這麽好吃？”

“好吃，不過不如畢處長的八寶飯好吃！”俞璇璣舍了吃食，站起身來，“畢處長下班太晚，再等下去我怕是要說什麽都忘了。”

“那，去書房談吧！”

幾句話間，劉蘭芝已經迎了出來：“回來了？忠良，要不要吃點什麽？”

畢忠良對太太擺擺手：“你們玩著！我和俞小姐有正事要談。”一面說著，一面從桌上端了茶水，“這茶不錯，我拿進去罷，省得你們再送。”

畢忠良的書房，俞璇璣曾經偷偷進來過來。這次被主人家請進來，她規規矩矩坐在書桌對面，絕不東瞅西看。

“畢處長，我這麽快就能出來，還是得謝謝您！不過這次來，又有事要麻煩您了，還挺不好意思的。”俞璇璣很明白，如果不把要求提前擺出來，那麽等到利益條件雙手奉上之後，很可能就被這些翻臉不認賬的家夥一腳踢開了。

畢忠良不動聲色，他在全神貫註地傾倒一杯茶水，好像對俞璇璣要說什麽、在說什麽毫不在意。

“李先生那裏……有位木子小姐，多思多慮，是個傷春悲秋的性子，這次也一起被關在地牢裏了……她在蘇州的丫鬟是個忠心的，巴巴跟過來，找到了我，說木子小姐身體贏弱，怕熬不過牢獄之災。不瞞您說，我也是擔心的。想要煩請您高擡貴手，讓我們把這位無辜的木子小姐接出來吧——當然，特工總部若有傳喚，我讓她隨叫隨到。”

畢忠良的茶水已經倒滿，他收了手，端端正正坐著，仍舊緊緊抿著嘴唇。

這就是對俞璇璣先提要求表示不滿意了。俞璇璣本來也不需要他滿意，這場交易只需要他同意就可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又迅速放下，坐直了身體：“這是一條人命的大忙，我們對畢處長自然感激不盡。上次提到的賬簿，都在李先生的安排下銷毀了，怕是不能讓畢處長開懷。我左思右想，畢處長高升之後，什麽樣的資源沒有，什麽樣的人脈沒有？我能幫上什麽忙？”

她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支鋼筆，掂了掂，找出重心，用指尖撐起來，鋼筆兩段上下搖擺。“《墨經》說相衡，或者阿基米德所說的撬動地球的支點，其實都是說當人要用很少的力氣去撬動很大的重量的時候，需要一支杠桿。我相信以未來畢主任的權勢，自然有人幫您使勁兒，也自然有滾滾財源等在您面前……不過這世上的阿堵物都是聚群的。想要掌控這邊的經濟形勢，您還需要能撬動任何經濟領域的杠桿。璇璣不才，願雙手奉上，還請畢處長略略關照，莫要嫌棄。”

俞璇璣的姿態放得很低，這讓畢忠良快慰了一點點。權勢會讓人步步登高，繼而高高在上。刑訊逼供能夠獲得情報，卻並不如對方畢恭畢敬送上，更讓人有成就感。他看了眼俞璇璣，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來，語調卻是平穩、輕巧的。“哦？俞小姐開口就掉書袋，我這等粗人怎麽聽得明白？什麽杠桿，什麽撬動？你說得清楚些罷！”

談條件這種事，誰先讓步，另一方就會步步緊逼。俞璇璣別的還差些，裝傻的功底絕不遜於畢忠良，當即興致勃勃，講了一段“希臘賢者”阿基米德的故事，又把杠桿原理和公式講解了一番。由於太久沒有用到，她也不知道自己這公式記得是不是有誤差，反正只是對付時間，硬著頭皮想要一講到底。

畢忠良很有耐心，他顯然一定要把李默群的資源套出來，等俞璇璣終於沒甚可編的時候，才開口說：“那麽，你能給我的到底是什麽呢？”

俞璇璣無可回避，索性直視著他：“是讓您無本萬利的一條線索，換您一個點頭。我們只盼著明天木子小姐出獄就好，更多的並不敢奢求啊！”

畢忠良笑了笑：“若是我不放呢？”

俞璇璣早有設想，或許畢忠良會推遲幾天再放木子，不過是為了從她手裏多刮出一些東西罷了。她之所以敢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為百靈的角色，在李默群遇刺案中實在無關痛癢，畢忠良完全沒有必要為難她。但畢忠良這個問題問得意味深長，她定定地看著他，想要看出他這句話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想法。

他的神情無懈可擊：“俞小姐，是你在和我兜圈子！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杠桿也好，線索也好，你今天都得給我一個交代！但木子小姐……我還真不一定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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