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璇璣只管布下半面棋局，接下來的全靠其他人和天意了。

她大概有兩個晚上睡得不甚安生。等到了動手的當晚，她覺得與其坐立不安，不如讀讀書轉移註意力。偏巧好久沒看《封神演義》，看起來頗得個中趣味，漸漸也不去想舞廳發生了什麽、公寓那邊進展如何之類，神思倦怠，昏昏沈沈，竟把書翻過來扣在胸前，兩眼一闔，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早晨，她站在窗口張望了半晌，猜測陳深會不會來訪，忽而覺得自己也是好笑：明明是你擔心李默群派人監視，不肯叫同事們來往，怎麽遇到了事情卻又胡亂牽念？她嘆了口氣，命令自己挪動雙腳，慢慢離開了窗畔。

一日覆一日，不過是尋常。

凡事都有可為，亦有不可為。她雖然不能大大方方去向陳深打探，卻可以私下問問白夫人。白夫人是又隔了一日，晌午才到臯蘭路來的。這原本也合她的作息，加之又給俞璇璣帶了現烤的蛋糕做禮物，俞璇璣便順水推舟請她出去逛街。說是逛街，不過是支開司機，找個安靜地方碰頭聊天罷了。

“怎樣，還順利嗎？”

白夫人看著俞璇璣迫不及待的樣子，一臉無奈地說：“我還當你能忍得住呢！不過一樁小事，瞧把你憋的！”

“到底怎樣啊？”

“成了！只是……出了點小岔子。”

“那兩個人沒引開？姓彭的不肯喝酒？還是你說的那個藥水不管用？”俞璇璣一口氣猜了三種，還不肯放棄，“我後來琢磨著，你們要是把三個人捆一堆弄了，或許還更利索。”

白夫人笑道：“想什麽呢？三個人一起失蹤，誰不知道是遭了黑手？”

“這麽小心還出了岔子……”俞璇璣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不是？”白夫人手指一蜷，把指甲彈了彈，“前頭都順利著呢！結果人都拐出來，入了巷道的時候，半路殺出個，殺出過什麽來著？”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俞璇璣心知關竅就在此刻。

“對對對！半路殺出個那什麽——總之，就是公寓門口有幾個人兜來轉去的——特高科在上海怕過誰？提前又早算計好了，便是行內人也看不出什麽破綻！偏偏醉得跟鴨子似的那人擡頭看了一眼，居然認出其中一個來——你說巧不巧？兩邊一打照面，竟然都轉頭要跑！這問題可不就大了嘛！”白夫人故意停頓著，要賣個關子。

俞璇璣配合得很，皺著眉猜：“和姓彭的認識啊……莫不是他們早有防備，叫來了幫手？這可怎麽好？最後，你們怎麽得手的？”

“我們也以為是來了幫手，哪裏能讓他們跑掉？當場斃了三個，傷了一個，留條性命，回去問話。原本還想悄無聲息幹這一票，既然出了動靜，也就不必遮掩了。那幾個被斃了的也有槍，借他們的子彈，把姓彭的打成篩子，就擺在大門口。有人好奇過來看，自然以為是這些人殺了姓彭的。”

俞璇璣想了想，還是一副不甚明白的神色：“既然能叫來幫手，為什麽不先下手為強呢？”

“下手？他們敢？”白夫人挑挑眉，不大看得上俞璇璣這般小心翼翼的樣子。

她本來不大能懂將軍為什麽器重俞璇璣，待遠遠見了幾次李默群就明白了，那人看著和善卻是個極小心謹慎的，似乎連她都惹了些沒來由的懷疑。將軍說得有道理：特高科的人，接近李默群要冒的風險太大；李默群的76號，對軍部來說又極為重要；若是無端讓他離心，豈不是得不償失？越是警惕的人，反而越是自負。他肯信任俞璇璣，就不會輕易懷疑了。誰都信不過的人，最信的就是自己的眼光。特高科卻有法子，在李默群滴水不露的布置裏，換出一顆棋子留給自己用。

白夫人這樣想著，便得意了些，給俞璇璣講故事的興趣更濃厚了：“我們一開始也以為，姓彭的提前叫了幫手，我們哪裏被他看出問題來了。沒想到被抓的這個自己喊了出來，你猜他是誰？東亞政治研究所所長！影佐將軍手下的人，以前沒見過，並不識得，也聽說最近正是春風得意。我們原是不信的，後來信了，更不能輕易讓他走脫！你想想，特高科辦事，是要鏟除被南京政府庇護的軍統特工！這裏面的關系覆雜著呢！要說76號沒有軍統的暗樁，誰信？這個蘇所長是什麽人？原來是76號出來的，再往前還是軍統的人。你說怎麽那麽巧？”

“這個人啊，我認識，”俞璇璣很清楚蘇三省一旦和特高科的人遭遇，會面臨怎樣的猜忌，她要做的，只是再往這把火上澆一桶油，“聽說他來的時候立了大功，只是之後好像就表現平平……說得上的功勞，應該是抓了-共-黨-吧？”

“你也覺得不對了吧？”白夫人並不知道蘇三省是把軍統上海站端了的，還要挑他的毛病，“這麽久了，也不見他再抓一個軍統，倒是這回撞上來，誰知道他是要救姓彭的，還是要殺姓彭的？”

俞璇璣似乎想到什麽好玩的事，嘻嘻一笑，見白夫人盯過來，才捂了嘴笑道：“我只是剛剛想起來……間諜審訊間諜，想必難得很吧？”

“管他說什麽，總歸不信就對了！我們在等將軍的吩咐，若是梅機關找不上特高科，就悄悄處理了他。”白夫人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從衣襟上撣去一粒微塵般從容。

俞璇璣覺得這樣也好。蘇三省神出鬼沒，又仿佛捏了半部劇本，讓他在外面活蹦亂跳，搞不好又要把哪位同志搭進去。

只是天不肯輕易遂人心願。沒幾天，白夫人邀請俞璇璣去參加她的“私人宴會”。雖然曉得筵無好筵，俞璇璣還是不得不去。白夫人居然真的不是誑她，這是專門為在滬的外國人舉辦的宴會，高鼻深目、雪膚金發者比比皆是，座中當然還有半數亞洲面孔，不是翻譯就是買辦，再多幾位，俱是日本要員，算是給宴會撐撐場子。井浦中將也在其中，左擁右抱兩名白俄女郎，女郎俱是圓圓臉盤、甜美笑容，俞璇璣看著也覺得美不勝收。這樣的宴會，吃飯不過是裝飾，重頭戲還在跳舞之後。俞璇璣悄聲問白夫人，是否需要去拜見將軍。白夫人只說讓她等一等。這一等，便等得井浦和白夫人都不見了蹤影。眼前來來去去都是些陌生面孔，俞璇璣幹脆站起身來四處轉了轉，老範那等精明的人物，自然不會來這種場合湊熱鬧。她在這裏又有何益？她腳步往外遛達，半路上卻被截住了。

井浦每每出現總如同幽靈一般，突然從什麽地方躥了出來。俞璇璣嚇了一跳，鞠躬也來不及，只得點點頭：“將軍，您好。”

井浦並不挑剔她的禮數，也點頭示意：“近來還好吧？工作上有什麽難處，都可以說一說。”

這是上下級談心的套路！萬萬沒想到，特高科也玩這一套。俞璇璣眨眨眼，搖搖頭：“沒什麽難處……只是很多都不懂，還在學。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請您多包涵。”

“那就好。我雖然把這件事托付給你，但是一直擔憂你太過為難。我聽人說，你做得很好，上次的韓玉麟也是，這次幫忙準備百樂門的行動也是。按道理是應該嘉獎你的！特高科沒有勳章軍銜，你的身份也不合適曝光，所以我帶了禮物，想要親手送給俞先生，以示敬意。”井浦很是得意地拿出一個小布包。

包裏是幾本王陽明的集子，俱是善本，很難買到。俞璇璣也驚訝了：“這樣好的品相？真是讓將軍費心了。”

“也不算什麽。底下人給我找來的。”

是“找來”？還是“搶來”？在這般亂世，俞璇璣也不必問來路。反正在她手裏，總比落到日本人手裏好一些。她便連聲道謝，托在手中，再不肯放松了。

井浦看她小心翼翼，笑道：“看來這份禮物沒有送錯，俞先生果然是愛書之人。”

“更難得是，像將軍這樣的愛書人，肯忍痛割愛，璇璣感激不盡。”俞璇璣再三道謝之後，突然想起一事，“上次那樁公案，可曾了解了？”

“倒沒有那麽容易，”說起此事，井浦也是滿面陰霾，“影佐一直在查問。他才不在乎手下人死活，不過是為了找個機會告狀罷了。”

“所以……那位所長……”俞璇璣大驚，難道此事還要生變？

“還在我們手裏。俞先生有何見教？”這話便過了。俞璇璣覷著井浦的神色，並沒有懷疑她的意思，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驕傲神態。又或許，他早已有了對策，不過是無處向人炫耀，沒有機會借題發揮罷了。

“我哪有什麽見地？只覺得這局仿佛已經被困死了，不知道該如何脫身啊……”俞璇璣見井浦志滿意得，知道還需搔到他的“癢處”，“井浦將軍喜讀王陽明，是否有妙計應對？”

“當然，”井浦一笑，滿面春風，“影佐要人，我偏不給他。這家夥沒來由地誤了我們的事，若是放走了，我不能放心；若是處置了，萬一被影佐拿住形跡，反而兩樁人命並一宗，給我添麻煩。所以，我要把他的這個所長，好好地關押兩個星期，再用罩子一蒙，隨便扔到城外去。讓他全須全尾、懵然不覺地去找影佐報到！你覺得，影佐還會信任他嗎？”

俞璇璣仿佛費盡了心神思考了半晌，才一拍巴掌，叫了聲好：“將軍妙計！佩服佩服！”這是陳腐的戲詞，井浦沈浸在自得之中，並未察覺她不過應付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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