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景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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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或者說特高科,也當得上“雷厲風行”這四個字了。

情報裝在檔案袋裏,敞著口遞給她。打開一看,連文字帶地圖俱是整理好的。俞璇璣先看了一眼地圖,是從某張日文地圖上撕下來的一張,上面極盡地標了兩個墨點。她用手撚了撚,才確定不是什麽不小心貼上去的灰塵。然後她打開了那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寫了兩個地址,一個是葉宅,一個是高宅。李太太娘家姓葉,百靈的滿人姓氏,化名眾多,大抵這次是又姓了高吧。她又看了看地址,再去對照地圖,心裏冷笑了一聲。

李默群沒有送李太太去湯山,他倒是會選地方,把李太太和百靈放在兩條相鄰的街道上,說不定兩家宅邸一前一後,中間還有暗門相通,不僅方便他日常出入,就算是有人想要行刺,他也猶如狡兔三窟,不一定就可以從哪個角門脫身。

白夫人看她若有所思,也不去打斷,只是用勺子在咖啡杯裏不停攪拌,發出一陣陣的響聲。

俞璇璣會意。“我知道了……”她把地圖和紙片疊好,放在一邊,才說,“白夫人莫怪,我早晚都是要告訴你韓玉麟的事情的。他據說是大律師,曾在德國留學過,在跑南洋江家的案子……”略去韓玉麟的真實來意,她只講南洋江家得罪了李默群,父子倆都成了上海灘活脫脫的悲劇花邊;又說李默群不肯見韓玉麟,於是韓玉麟去拜訪了畢忠良,說是要替朋友找找門路,還留了一盒“茶葉”;最後再說韓玉麟和中統的大佬是世交,再再往下她就不必多說了。

“這個人,是來給重慶做說客的!”白夫人面色一冷。

“也未必,重慶若派說客,也該是軍統,怎麽會是中統呢?”

“軍統不過是一群地痞流氓,中統才和軍方牽扯不清……”

白夫人原意是要給俞璇璣講解她所知道的重慶方面政府關系,沒想到俞璇璣突然驚呼了一聲:“你中文講得真好!連‘牽扯不清’都會用!”白夫人哭笑不得地掐了她一把,倒忘記去細琢磨關於韓玉麟的情報了。

大概是這條東拼西湊的情報看起來還說得過去,隔了幾天,白夫人帶來了特高科井浦中將的“口頭嘉獎”,繼而又發布了一條指令:

“南京政府會派下幾個人來滬工作,他們都是戴罪立功,放在上海等於就放在了特工總部的眼皮子底下。特工總部會盯這幾個人的行蹤,特高科不便出面幹涉,你留意他們有沒有拜訪過李默群。”

一張合影放在俞璇璣面前,她拿起來看了看,有三個人被圈了出來,後面寫著他們的名字。“二樓的事情,李默群很少讓我過問。即便他們來了,我也不一定能認出來。”俞璇璣老實說。她並不明白特高科為什麽要關註這幾個偽政府官員,萬一他們是地下黨呢?她還不如含糊一些。

“你還不明白什麽叫戴罪立功?”白夫人湊近俞璇璣耳畔,嘻嘻地笑著,“就是軍部想要除掉的人,被新政府保下來了。他們在76號一進一出,早就不是自由身了,得常常來向李默群報到才行!”

偽政府居然底氣這麽足?還能從日本人那裏保下幾條姓名?俞璇璣倒沒聽過這回事兒,頗為訝異。

“他們犯了什麽事兒?”她故意用好奇的語氣去問白夫人,調皮地眨了眨眼,“要是殺人放火,我可不敢盯他們!”

“想什麽呢?我們情報很準確,他們是軍統的人!說不定現在——”白夫人用一根手指戳在自己太陽穴上,示意說,“這裏,還藏著我們的機要文件!絕對不能讓他們回重慶!絕對不能讓他們和軍統的人接上頭!”

俞璇璣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又覺得不合時宜,索性只是抿緊了唇。

白夫人蛇一樣從她身邊蕩開,慢慢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盯一下他們的行蹤!將軍說,這幾人不要留到明年了。”

這便是斬草除根的意思。俞璇璣看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極瀟灑地撣了撣煙灰,唇角的笑容很快被繚繞的煙霧模糊了去。

日本人利用偽政府統治淪陷區,他們恐懼淪陷區可能出現的變化,同樣也恐懼偽政府這幫漢奸們可能存有的異心。明明這些人可以悄無聲息地消失在76號的地牢深處,但偽政府把他們撈了出來,於是軍部也不再下令給偽政府的特務機關,他們要用自己的手直接了結這件事。

又或許,日本人根本就是懷疑偽政府有人勾結了軍統,索性從一開始就斬斷這種可能性。

“離新年可沒有多少天了。”俞璇璣說這話的時候也沒什麽語氣起伏,卻能讓白夫人從中聽出幾分關切之意。

“要靠你了,你看牢他們……最好能讓他們信任我,我再想辦法把我的人放到他們身邊去!”

她倆在繡房的最裏間,左近沒有外人,連繡娘都在外間遠遠的忙著。等到她們一前一後地出了門,也沒人會好奇,她們在裏間說了什麽。臯蘭路一號是個女眷來往、交際游樂之地,誰成想連這種地方都能用來接頭、交換情報、乃至制造陰謀呢?

特高科指定的這三個人,果然很快就來拜會李默群了。他們的到來,俞璇璣原本是不知情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把特高科的人安排到二樓去做女傭,這樣會影響到她和小江僅有的往來機會。但是白夫人頗有一群外國女郎朋友,大半在上海最好的舞廳俱樂部做舞小姐,也不知道哪些是特高科的特務。俞璇璣和白夫人的來往是公開的,把這些外國女郎介紹給李默群的秘書似乎也是理所當然。這樣當李默群在樓上招待“朋友”的時候,或許就會請某些女郎去作陪,總有那麽一些話可以從二樓轉幾道手,傳遞下來。

李默群也是留過洋的,對外國舞小姐沒多大興趣。如果是他做東,招待的又不是什麽要緊的人物,大概請曲藝班子來吹拉彈唱助助興的可能性更高一些。白夫人的人,因此錯過了這三個人的拜訪。

這三人來去都有些灰頭土臉,他們裹在一群南京來的同僚中間,吃了李默群一頓飯就被打發出去了。

大概是不那麽甘心,所以他們塞錢給臯蘭路的女傭,讓女傭來走俞璇璣的路子,想要找機會再單獨面見李默群。

這樣的事雖然不是每天都有,但三五不時總有那麽一回。女傭對來的客人會玩這一手也漸漸習以為常,轉天一早就把他們的名帖和拜禮送到俞璇璣面前。俞璇璣專門打電話推脫了兩次,最終還是“迫於”對方呈上的“誠意”不斷豐厚加碼,給了個準話。她讓他們周末來一趟臯蘭路,卻借口和平文學獎評選委員會那邊有事情,提前出門去了。把這三位撂在花廳裏,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身嬌肉貴的太太小姐出來進去,總看見三個男人在外面,當然不樂意;便是有在南京認識他們的,也知道他們失了勢,吃過牢飯,難免奚落幾句。這樣的場合,怎能不讓他們坐立不安?白夫人選準了他們坐不住要走的時候出場,大大方方,代為招呼。白夫人是慣於交際的,當年和白先生私奔回國在政府內外也算傳為美談,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哪怕是早就窩了一肚子火,也不好在外國女郎的笑臉前失了姿態。於是等俞璇璣回來的時候,白夫人已經拉著他們去攢了個牌局,喝著洋酒抽著煙,誰輸了就要貼紙條,玩得不亦樂乎。

俞璇璣忍著笑,用手在門板上敲了幾敲。白夫人本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當然是最先反應過來的,笑道:“啊呀,璇璣回來了,時間過得好快呀!”

那三個倒黴蛋反應也不慢,都站起來打招呼。輸得最慘的這才想起來自己滿腦門子都是紙條,一把劃拉在手裏,楞楞地攥著。

這……真是……戴老板的事業前景堪憂啊!

俞璇璣便走過去,招呼他們繼續玩。“是我的錯,本來李先生下午還在來著,偏偏我這裏有事走了,他也沒等。幾位既然來了,不妨再玩一會兒,也在這裏吃頓晚飯,再晚些,李先生總會回來的。”她先告了個罪,他們自然只能連連應承。

至於李默群——下午當然是不在臯蘭路的,俞璇璣把他們提前約過來,不過是為了給白夫人鋪條路而已。

李默群索賄到一定程度,也算是有求必應。只要他們等得起,就一定能見到李默群。俞璇璣知道他們是出了76號心有餘悸,要向李默群請一個“護身符”,才能安穩度日。

至於李默群給出的護身符幾分真假,她並不關心。下午甩開臯蘭路這一攤的事情,當然是有更重要的人要見,有更重要的問題要討論——事實上,已經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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