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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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群的秘書,像是無處不在一般,嚴密監視著小江出入臯蘭路一號。

他們的碰面只能在李默群的辦公室裏,小江也不多話,每次客客氣氣地把貨物交易的明細理清就算完成任務。

俞璇璣心中歡喜,面上卻也不能露出一星半點。李默群的釜底抽薪,讓她錯過了發出聯絡信號的時間;組織上派來小江,想必也是因為他們早就相識,即使接頭暗號“過期作廢”也毫無印象。

奈何李默群的秘書跟得實在太緊,讓他們連短暫對話的機會都沒有。

交接的貨品或者涉及的貨款太大時,俞璇璣和秘書都要忙著攏帳,中間能抽空喝口茶潤潤嗓子就不錯了。倒是小江,無事一身輕,單等著他們確認之後就可以走人了。

“我聽您說話口音,好像是贛東人?”小江偶爾會和秘書搭話聊天。

“正是,你聽得好準嘞!他們都讚我說上海話說得蠻正宗!”秘書大概已經知道了小江的身份,應對時也小心翼翼,滴水不露。

“那是!我去過景德鎮!像你們給政府公幹,多久能放假回家啊?”

“回家?上海的家天天能回!要是說老家,那可就得上峰寬限些假日,才能回去看看。”

“老家還有……老爹老娘?”

“祖墳在那邊,一支宗族的人都在!”

“像你們這樣在上海有大出息的,老人可盼著你們衣錦還鄉呢吧?”

“當然盼!這是沒通電話,三五不時還寄信過來呢!老家來人的時候也捎些青菜,倒要請吃大菜回報……你呢?你是哪裏人?”

“我啊!”小江哈哈一笑,“我是西北人,跑單幫到上海,家裏人便想我回去,也得等我把生意做完才行啊!不過呢,我這人心腸軟,要是哪天我爹媽也捎了鹹菜過來,說不定我看見鹹菜就忘了事業,帶上我姐直接跑回家去!”

他說到西北,俞璇璣便著意聽了一刻,果然是在說給她聽。家裏人,自然就是組織,組織沒有安排她轉移的計劃。理想的狀態,應該是把清鄉熬到結束或者中止,才會撤離她。鹹菜,大概是某種信號,提示她,如果有危險發生,她會收到信號,必須馬上撤離。

“你還有姐姐?”

“有啊!我姐人可好,可孝順了呢,我爹常說讓我跟我姐學著點……”

俞璇璣聽小江越說越明,擔心被秘書聽出破綻,就反轉了筆頭在桌上敲了兩下,不耐煩似的:“安靜點兒!這頁的數目又對不上了,還得重算!”

自始至終,她沒有擡頭看小江,卻能聽見小江竊竊地笑著,壓低聲音對秘書說:“走,出去抽顆煙!”

秘書連連擺手:“這不成這不成!我得給俞小姐幫忙啊……”

回了這一句,秘書就任憑小江怎麽逗弄也不肯開口了,壓著呼吸的聲氣,自覺幫俞璇璣重算了一遍。

小江不肯放棄,雖然也放低了聲音,嘴巴卻不閑著,從大哥和八姨太的緋聞到小妹嫁了個負心漢,各種故事講個不停。俞璇璣知道他是在為之前那幾句傳遞了信息的內容打掩護,萬一李默群真的問起來,秘書也很難從這些虛構的親族譜系中記得他提過“姐姐”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

李默群叮囑了秘書,對俞璇璣和地下黨的“業務往來”嚴防死守。不過,他顯然也沒想到,臯蘭路一號的常客白夫人是特高科的外籍間諜,可以明目張膽地來來去去,大大方方地談天說地。俞璇璣覺得,這樣的疏忽多半緣於漢奸們一心投敵,根本不會去揣測日本人是否早已對自己存了提防心。又或者,他們知道有這種可能,但是卻無力也不想去看個透徹——走到舍棄良心和臉皮這一步,如果連主子信任都換不來的話,豈不會錐心蝕骨、寢食難安?

既然組織沒有撤離自己,也就是說李默群帶來的經濟效益對根據地很重要,暫時還不便把這條線交底給白夫人。但是其他小道消息,俞璇璣還是常常會隨便扔出一些和白夫人聊聊。比如,梅太太上次來上海手頭還緊巴巴的,最近來上海就闊綽得很,連給便宜女兒們都買了法國試管香水做禮物,聽說她那個任汪偽組織部部長的丈夫對家裏的客人應接不暇……再比如,軍事參議院副院長總是來上海公幹,每次都專門來拜訪李默群,兩人交情顯然非同一般,連他的太太都擔心丈夫在上海養了外室,還專門打來電話向俞璇璣詢問究竟……林林總總,千頭萬緒,有些確實是情報,有些則夾七雜八毫無用處。白夫人初時還聽得十分認真,後來便常常有不滿的表示,顯然希望聽到更有料的情報,俞璇璣就推說自己經驗不足,一時也察覺不到李默群到底有什麽事要瞞著日本人。

在臯蘭路一號,這樣的往來閑談並不會顯得特別突兀,畢竟,經歷過李太太大鬧一事,俞璇璣和白夫人的關系相對更親近一些。白夫人遠在異國他鄉,和意大利的親人們來往並不多。俞璇璣為了投其所好,也會搜羅一些意大利來的“洋貨”,和白夫人共同品鑒。

她新近得了一款極其富貴的胸針,設計成一盆花的樣子,底托金光閃閃,花朵和葉片均用了彩色寶石,尤其難得的是莖脈都用彈簧,於是寶石花朵會隨著佩戴者的動作微微顫動,仿佛被風吹拂、枝條舒展的樣子。白夫人一見就愛不釋手,連連說是像法國最高級的珠寶,俞璇璣也便不好把這款設計的意大利血統說出來了。反正現如今,整個歐洲的時尚都愛朝法國看齊,即使法國已經淪陷得連渣都不剩了。

這款珠寶既新且美,然而俞璇璣卻沒有想要留下,一則她不大喜歡彈簧在珠寶裏面添亂,二則這樣華貴的風格也不適合她。只是白夫人越愛,俞璇璣越不能輕言贈出——無論多麽貴重的寶貝,如果送出時的態度太輕忽,反而會讓寶貝的身價大跌,最好是捏在手裏吊人胃口——白夫人喜歡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那就索性借她戴幾天嘛!白夫人是專愛在服飾上下功夫的,得了俞璇璣的應承,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就想出一個要把胸針戴在發髻邊的“創意”。這位一時半刻也等不得,拉著俞璇璣就去了給夫人們更衣的休息室,對著化妝鏡重新梳頭盤發,把胸針換了好幾處位置,才算擺得個滿意的造型。白夫人這裏正偏著頭欣賞鏡中的美女,外面的女傭已經急得滿頭大汗邁進來:“小姐小姐,先生電話!”

李默群專門打電話回來,這倒是稀奇事。清鄉運動算是半軍事行動,一路上都有偽軍隨行,電話亦走軍事線路,沒有什麽不方便的。但正因為是軍事專線,李默群才極少占用。如果有什麽需要吩咐俞璇璣的,使人帶口信或者發電報回來,都是正常情況。

俞璇璣和鏡中的白夫人對視了一眼,道聲“少賠”就往外走。沒想到白夫人一把從頭發上扯下胸針,握在手裏就跟了上來。顯然,她已經不耐煩了,想要直接獲知李默群的電話內容……所幸這年頭的電話沒有免提功能。若想要竊聽,非接線員不可,說不定總臺的信號比電話機裏的還要好一些。

她們走上二樓,發現秘書正持著電話等待,看見俞璇璣也只是一笑,遞過聽筒的同時,還不忘誇讚白夫人的服飾,引著她往外走。

俞璇璣接過聽筒,只說了一句:“是我,俞璇璣。”

李默群極幹脆利落地說:“我有個朋友,姓韓,名玉麟,明日中午12點半的火車到上海,說是想盤恒幾日。我無暇招待,你便出面,帶他在上海轉轉,認認朋友,快點送走便是。”

“……若是,他想要等到您回來呢?”

“你告訴他,我一時半刻回不去,總之打發了就好。”

“是!”

俞璇璣一邊掛電話,一邊四下打量,發現秘書已經把白夫人不知道勸到什麽地方去了。

這位姓韓的“朋友”不交給秘書接待,而要單獨告知她招待;不提安置在酒店,而說要“盤恒幾日”;不說他來上海做什麽,只說讓她出面“帶”他轉轉認認;不說讓這位朋友等他回去,而說要“打發了就好”……

到底是什麽人,需要這樣忽遠忽近地對待呢?

俞璇璣十分不解。忽而轉念一想:反正李默群放心讓自己接觸的,一定不是地下黨的自己人。既然如此,不如借花獻佛好了。

她再下樓時,就見白夫人遙遙望過來,於是她笑著徑直走了過去,推著白夫人去更衣室:“你看看,我接個電話的功夫,你頭發還亂著呢,就這麽跑出來了!可別嚇跑了這滿屋的嬌客呀!”

白夫人大抵還搞不懂什麽是“嬌客”,笑嘻嘻隨著俞璇璣走,只是一進更衣室表情就嚴肅了。

俞璇璣小心翼翼插上門銷,轉身道:“李默群讓我接待一位貴客,不知道是什麽路數,你來給我幫忙……你比我經驗豐富,也許能看出什麽來!”

是了,李默群囑托了讓她接待,可沒有說她不許找個朋友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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