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一念

關燈
若是李默群知道……

若是李默群不僅知道,還籌謀了這釜底抽薪的計策呢?

是從她拒絕了他的勸降開始,還是從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計劃了?

他可以借口帶外甥女、外甥女婿巡視清鄉工作,設計讓人假扮新四軍劫掠清鄉委員會親眷鏟除異己,為什麽不能借口讓她去南京打通偽政府要人關系,而把遠在上海的這條交通線連根拔起?

俞璇璣隱隱覺得自己發現得太晚了,但她總還抱著微緲的希望,如果還來得及做點什麽呢?然而當她敲開木子小姐的別墅大門,卻發現已經換上了另一家素昧平生的住戶,就徹底絕望了——

這正是李默群的手筆。

他導演的這一場大戲,在唐山海失蹤、徐碧城留守清鄉委員會之後並沒有落幕。他算計好的結尾裏,一定還有那麽一個叫做俞璇璣的小角色。她蒙昧無知,自以為安枕無憂,卻沒料到會陡然生變,一切可以依仗的力量都蕩然無存。他什麽都不需要做了,只需要等待她找上門去,大鬧一場,卻只能是徒勞無功。就像徐碧城,就像是其他被他算計的小角色。

她有點後悔沒有聽陳深的意見,如果和他聊聊,也許他會有什麽讓她脫身的辦法呢?她更加想念的是聯系人,他一直都是她心底某種類似於依靠的存在,只要有他在,她似乎面對任何問題都能找到辦法……

她就這樣,站在大街上,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醒醒吧,俞璇璣。你難道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

李默群就算給你挖了一條溝,你也大可不必順著走進去。那麽多進步青年能穿越封鎖線去到延安,難道你就沒有兩條腿、一張嘴?難道你連剛出校門毫無社會經驗的大學生都比不了嗎?難道你已經被上海的風花雪月迷了眼,連這點苦頭都不願意吃嗎?

她不打算回臯蘭路別墅,獨自返回舊公寓,拿了些銀錢,縫在襖子裏藏了一些,手包裏放了一些。行李要帶上,不必太多,遇到危險時就扔出去。清鄉區域認識她的人太多,她只能從上海先輾轉去重慶,再從重慶去寶雞,從寶雞到西安,西安那邊的紅色機構很活躍,應該就能找到人接應自己去延安了。她十分慶幸自己曾經讀過當年進步青年投奔延安的故事,雖然沒有介紹人也沒有任何證明身份的文件,但她有實際工作的經歷,應該可以找到新的革命工作。上海這邊的變數也需要及時反饋上去,這不是76號日常的清剿工作,是李默群單方面撕毀協議背叛合作,這個人必須要處理掉。

走進火車站之前,她還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四周,日偽軍警並沒有拉網搜索,她的動向應該並不重要。晚上的火車車次不多,票也難買,能買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火車。這樣漫長的等待時間讓她焦慮,她一時一刻都不想在上海停留,或許,她應該問問渡輪的情況。

她還是買了一張火車票,匆匆走出老舊的火車站。黃包車夫這個時間都去了歌舞廳之類的地方,好不容易有空車路過,看見她招手也只是應一聲“抱歉了,有約了”。她攔了幾次都攔不到,難免心浮氣躁。偏巧身後一聲笑問:“小姐,要用車嗎?”

她只覺得遍體生涼,血液一波波往頭上湧,眼前昏暗、金星亂迸,幾乎就要暈過去。唯獨此時此刻,她深恨自己不曾配槍,不然便可什麽都不想,一槍結果了對方,也算為革命出過力,沒有遺憾了。

但是,她手無寸鐵。事實上,即使有武器,她又有什麽能力,能面對面擊斃一個老資格的特工?在這茫茫上海灘,她只剩自己和自己的信念了。

“李先生……”她想要讓自己盡量從容地打招呼,然而轉身之後,一看到李默群掛在臉上的笑意,她就恨不得用目光在他頭上戳出兩個窟窿。她的聲音無法遏抑地發抖,每個字都咬牙切齒:“你,很,得,意?”

“璇璣啊,”李默群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笑容讓俞璇璣失去了理智,他故意收斂了笑意,換上另一種極虛偽的體貼態度,“天涼了,外頭冷,別置氣,跟我回去吧!”

他解下外套上前一步,正要披在她肩上。她跳起來,揮舞手臂,連連倒退:“你,別過來!”足足拉開五六步的距離,她才覺得那種頭發根盡數炸起來的倉皇感慢慢遠去。

她攥著手包,緊緊地攥著,大聲發問:“他呢?你們擊斃了誰?你把他關在76號了嗎?還是,送去梅機關了?”

她寧可聯系人在梅機關,那樣或許她還可以找找日本人的關系。但她分明也清楚,布局的是李默群,李默群不會讓任何事失去控制。

“他……是誰?”李默群仍舊舉著自己的外套,仿佛無奈似的搖了搖頭,“我對你哪裏不好?你說出來,我都改,好不好?你還年輕,誰年輕時沒走錯過路?走回來就好。”

他們之間的暧昧關系,原本是為了掩護李默群與地下黨之間的交易,然而現在卻被李默群拿來作戲,生生把俞璇璣說成了琵琶別抱,離家出走的緋聞女郎。

然而這裏沒有觀眾。俞璇璣環顧四周,不要說什麽軍警特工,就連路人都蹤跡全無。沒有觀眾,李默群要演給誰看?

他們就這樣僵持著,李默群舉著外套向她揚了揚。

如果她不接受他給予的這個角色,他顯然不會做出任何退讓。

如果他不給出一個答案……即使他給出答案又如何,她決計不會被他勸服!

終於,李默群搖搖頭,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何必如此?你是個再聰明不過的女子,螳臂當車,為難的只能是你自己。”苦口婆心的話說到這裏,對李默群來說已經是仁至義盡。他似乎有些頭疼地嘆口氣,緩緩擡起左手,在空氣總揮舞了一下。

俞璇璣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她的大腦預警的信號發生了偏差。她以為自己是要交代到這裏了,卻沒想到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一隊人馬來,領頭的是她的“老熟人”、李默群的秘書。幾個彪形大漢把她往中間一架,直接帶上了車。她連喊都沒喊一聲,因為她已經知道了,沒有人會來救自己。

這裏是上海,全線淪陷的上海。除了趾高氣揚的侵略者,人人都是亡國奴,最得意的是漢奸走狗。李默群和76號,就是上海最大的王法。

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去76號的地下監獄做客了。她甚至有些諷刺地想,早知道今天去76號的時候就不走了。可惜畢忠良多番試探,花招百出,到底還是李默群運籌帷幄、算無遺漏。

她沒有什麽可後悔的,只是懊惱自己沒能識破計謀,無辜帶累了聯系人。無論李默群出於什麽原因要中止合作,能直接接觸到李默群的都只有她自己,是她沒能覺察對方的打算,也是她無知無覺地聽從了對方的指令。她還是缺乏鬥爭經驗和警惕心理。她不在乎自己背負著這個漢奸的罪名死去,也並不希望將來有人能為她平反。有什麽好辯白的呢?是她心思不足,犯下了大錯。

然而她再一次猜錯了李默群的路數,他們的目的地是臯蘭路1號。幾乎還沒踏進大門,她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合作、不服從、決不妥協!她連車都不想下,臯蘭路別墅裏歌舞升平的場景,只會讓她想到自己自作聰明的那些時刻。

李默群的狗腿子並沒有來拉扯她,連李默群都只是背著手對著坐在汽車裏的她笑了一下。

劉二寶,垂頭喪氣地從別墅大門裏走出來。俞璇璣竟然忘記了,她托人給他帶話,讓他來臯蘭路一號找她。他是她的二寶哥,同時也是李默群安在畢忠良身邊的一顆釘子。

“璇璣,”劉二寶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已經被擰幹了水份,“你……回來了。”他跳上車,坐在俞璇璣身邊,輕輕嘆了口氣。

俞璇璣目送李默群帶著他的人都走進了大門,突然轉向劉二寶,問:“古玩街那家店,畢忠良帶我進去的那家,有活口嗎?到底出了什麽事?”

“那是個-共-黨-的地下交通聯絡點,已經被我們端掉小半個月了。店裏兩個-共-產-黨-負隅頑抗,當場擊斃。外面有一個小攤販想往裏面闖來著,被我們抓住了,刑訊了兩天,他說要交代情報,就給了他紙和筆,他把筆桿摔碎,在腿上割脈,當時就死了。畢處長不甘心,讓我們每天都在聯絡點蹲守,看有沒有人來接頭……我不想讓你過去,是因為大家等得眼睛都綠了,你闖過去太冒險了。”

“死的那兩個人叫什麽名字?”

劉二寶楞楞地說:“妹子啊,別問了,都死了,別想了。”

“連你也知道,我是-共-產-黨-嗎?”

劉二寶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舉起手來發誓:“我是自己亂猜的,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你信我啊,我從來不想害你!”

“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劉二寶猶豫再三,才說:“很早了……我們晚間行動去抓宰相……我在路上看到你了……我就想也許只是湊巧路過呢?舞廳裏的閑人是我分開來一個個單獨審的……有人說了你的樣子,被我一嚇唬,就改了口供……其實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了……”

“果然,很早啊……”俞璇璣喃喃自語,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你別難過了,在上海灘,這都不算事兒……誰沒換過碼頭?形勢比人強,留得青山在……我不會講什麽大道理,你肯定都懂的……有李主任保你,你不會出事的……”

“二寶哥,”俞璇璣抹了抹眼淚,笑了起來。

“別啊,妹子,你這麽笑,我看著難受。”

“二寶哥,你說得對,形勢比人強!可是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也只跟你說這話:我不會換碼頭!我能活一天,就會繼續戰鬥一天!”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

“你要幹啥?”劉二寶拉住她,她往後一縮躲開了。

“我?”俞璇璣吸了吸鼻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很真誠地對劉二寶說:“二寶哥,你幫我那麽多,我特別感謝你!可是你要是跟著李默群,以後就別再幫我了!免得……免得以後,咱倆都左右為難。”說完,她跳下車,走進了臯蘭路1號的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了,給親們拜個年,祝雞年大吉【呵呵】萬事如意【比心】!特別是一直不離不棄的親們,耐你麽麽噠!

這幾章的調子都不算輕松,今天本來想堅持雙更,但這一章沒寫完,下一章會更憋屈。先停更三四天吧!大家該拜年拜年,該玩樂玩樂,作者要去放飛自我了,也許寫點短的換換腦子。

等大家都忙完,俞璇璣同志就殺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