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這一鬧，俞璇璣毫發無損，反而把李默群牽絆住了。百靈那邊臨盆在即，怎麽也找不到李默群，還是俞璇璣接到電話，送她去了醫院。這年頭，婦產科室裏坐鎮的仍舊是有經驗的產婆，虧得百靈身體好、胎位正，在產床上翻來覆去整整一夜，天光剛亮的時候生下了一個頭尖尖的男孩子。百靈睡過去了，俞璇璣原本也困得昏昏沈沈，孩子紅熾熾的被抱出來，倒是把她嚇得清醒過來了。護士清洗的過程中，她就站在旁邊看，怎麽也無法從這個閉著眼睛的小嬰兒身上找不出一絲一毫長得像百靈或者李默群的地方。

李默群沒有來醫院，他的另一個秘書來了。俞璇璣不認識他，他認識俞璇璣，見面沒說話就堆起滿臉褶子，先笑成了一朵謙卑的菊花。“李主任去南京了，聽說小公子出生，十分高興，當時就說一定要馬上回來。李主任工作事忙，還請您費心安撫木子小姐。”他變戲法一樣翻出兩個紅色的盒子來，“一個是給小公子的賀禮，一個是給木子小姐的賀禮，請您轉達。至於您的謝禮，李主任說您自取就是，不需客套——這我就不明白了，想來您這麽通透，一定是懂得的。”

俞璇璣並不接手，喊女傭來當面打開。果然一個盒子裏是小兒的項圈長命鎖、魚躍龍門的手鐲、絞絲金鑲了寶石的臂釧連一柄玉如意；另一個盒子裏放的則是兩卷字畫和幾頁手書的信箋。兩邊核對清了，俞璇璣對女傭道：“木子平時如何對賬入庫你便還如何做，若是沒有個慣例，你就逐條登記一張清單，”有轉向秘書說，“拿來我們分別簽字，算是交接的見證，李先生那裏你也好交代。”

秘書恭維道：“不愧是俞小姐，做事滴水不漏。怪不得李主任常說，他最放心的就是您了。”前半句是感慨，後半句純屬胡扯。話說得漂亮，他心裏佩服的卻是李主任。從國民政府到新政府，官員在外面金屋藏嬌的多了去了，誰能讓兩房外室相安無事？誰能讓兩房外室互相照應？

從秘書的眼神裏，俞璇璣幾乎能看出他對於李默群“坐擁齊人之福”的向往。她不想多應付，由著他去猜想好了。

直到百靈出院，李默群也不曾來探望，連秘書都不曾再派過來。俞璇璣聽說李默群是又去清鄉一線指揮行動了，她安撫百靈勿要產後多思多想，卻不講李太太大鬧臯蘭路一號的事情。說也奇怪，百靈那麽個迎風流淚的性格，看著孩子卻只有停不下來的笑意，眼底唇角都流露著初為人母的驕傲與快樂。俞璇璣於是也不在她面前提李默群，只問孩子好不好，睡了多久，每天又去問問女傭有沒有用心給小姐熬湯。接百靈出院那天，俞璇璣把李默群給自己保鏢都安排給百靈，自己又陪著百靈一直坐到晚間，才告辭出門。

白天裏走慣了的路，到了晚上又被憲兵封鎖了。李默群開條子辦的通行證，足以保證俞璇璣在上海的絕大部分地區通行無阻。只是這次有點麻煩，設置路障的憲兵小隊沒有帶翻譯，死活不肯讓俞璇璣通過。道理講不通，就只有繞行了。司機是熟悉上海弄堂小路的，左拐右拐地穿梭顛簸著，槍聲響起的時候，司機甚至都沒有打偏方向盤。

“俞小姐，別擔心，這幾天就這樣，不定哪裏又有反日分子鬧事！”司機和俞璇璣已經熟絡，槍聲的間隙裏還聊起天來。

“嗯……還是臯蘭路一號的隔音好，唱片機一轉，外面什麽都聽不到。”俞璇璣這樣應著，內心有些好笑。早在她負責整理情報時就知道，李默群這兩任倒班的司機，居然全是地下黨，不過是入黨的年份不同，工作經驗略有差異。上海就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地方，相同陣線的人對面不相識，不同陣線的人為了同樣的利益可以合作，即便是敵對陣線的人也不用急於除去，說不定什麽時候敵人就會成為幫你傳遞假消息的最佳渠道。

陰差陽錯，黑白顛倒。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尋常。

弄堂裏昏暗極了，車燈也不明亮。司機急剎車的時候，俞璇璣差點從車裏撲出去。她驚魂未定地想要抱怨一句，卻聽司機先驚訝地問了出來：“唐先生？唐太太？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幽深的巷子裏，分明躥出了三個人，還都是熟人。

俞璇璣也楞住了，她在飛快地檢索自己的記憶。陳深沒有給她留一點時間，人已經躥到車邊：“快！讓他們上車！你帶他們走！走！”

俞璇璣的第一反應當是答應，在註意到唐山海審視的眼神之後，她故意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陳隊長？我們可沒熟到這種地步，憑什麽聽你的？”就在她開口的同時，陳深的焦躁之色已經掩飾不住，唐山還和徐碧城則在左顧右盼，恨不得馬上就找另一條路逃走。俞璇璣話轉得飛快，她不理陳深，反而去招呼唐山海：“你們快上車來！省得李先生知道了，怪我沒照顧好親戚。”

此時已經隱隱能聽到日語喊話的聲音了，唐山還和徐碧城極為迅捷地爬上後座。

“陳深！陳深！”徐碧城手不肯松開陳深的衣襟。

“倒車！繞開！”俞璇璣第一個字剛出口，司機已經見勢緊急地開車了。徐碧城拗不過機械動力，只能徒勞地張著手坐在那裏，兩行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俞璇璣其實已經瞄到了陳深的傷處，但是她不能停留，也不能把陳深帶上。《麻雀》交代得很清楚，唐山海夫婦拿到假的“歸零計劃”卻信以為真，堅持要盡快發報給重慶。然而偽裝成被梅機關逮捕問罪的畢忠良，已經和佐藤設下圈套，甚至搞來了日本的電訊偵緝車，測算發報信號來源並最終鎖定了正在發報的唐山海夫婦的位置。蘇三省帶領日本憲兵，一路包抄而來。劉二寶則奉命通知行動處人員集合，一方面是為了篩查誰沒有在處裏，誰有嫌疑，另一方面也是極有針對性地去探查唐山還和徐碧城是否在家。預感到他們會出危險，陳深專門來營救這一對軍統特工。在通力合作之下，他們雖然險象環生，但還是暫時解除了危機。

事有湊巧，偏偏俞璇璣經過了霞飛路附近。陳深可以和唐山海、徐碧城合作，但是她卻不能在更多人面前曝露身份。在這對夫妻檔面前，她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就是要為李默群“照顧”親屬。

“出了什麽事？”俞璇璣回頭盯住了唐山海問，“如果我把你們扔下去，你們會不會給李先生找麻煩。”

“畢忠良在查我們，其實就是想栽贓給我們，進而栽贓給舅舅，”唐山海極為真誠地胡說八道，“俞先生，您能伸出援手，我們感激不盡……”

話音未落，遠處又響起一陣槍聲。

“陳深！陳深怎麽辦？”徐碧城恍過神來，焦慮地問唐山海：“他是來幫我們，是來救我們的！我們不能扔下他不管！我們得去救救他！”

“陳深一個人，更容易脫身！你也說了，他總是會有辦法的。”唐山海擰著眉毛安慰徐碧城。

“你就別給你舅舅添亂了。我醜話說在前面！今天我能把你們帶出去，明天我就得把這件事告訴李先生！你有擔心陳隊長的時間，不如好好想想怎麽和你舅舅解釋！”俞璇璣有點不耐煩，她還沒想好給唐山海夫婦找個什麽合理的、不在家的借口。

徐碧城被俞璇璣堵了一下，有點不自在，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唐山海。唐山海反應很快：“不不不，俞先生，你先不要和舅舅說。這件事前因後果極為覆雜，我也沒辦法一時之間說清楚。請您幫幫忙！等舅舅回來，我們登門拜訪，源源本本地給舅舅講一遍詳細的情況。”

俞璇璣看到唐山海的額上已經沁出一層汗珠。她對軍統特工既無好感，亦無惡感，想想帶隊抓他們的是蘇三省，她決定還是給這對小夫妻臥底支一條路。

“以前，你給木子小姐送過東西吧？”

“哦，是。”唐山海還不明白她問這件事的用意，正想著要不要解釋幾句，俞璇璣就又開口了。

“木子小姐前不久給你們生了個小表弟，今天剛剛出院回家。李先生人在外地走不開，你們還不替李先生去看望一下嗎？”

唐山海楞了一瞬，隨即面露喜色：“表弟？那是好事！該去看望！”徐碧城眨巴著眼睛，她的註意力也被吸引過來了：“那敢情好！我們還可以多坐一會兒，看看小表弟。”他們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再沒有比這個更無懈可擊的借口了。

“去木子小姐的別墅！我放在車裏的禮品盒子，你幫唐先生、唐太太拿過去！”俞璇璣叮囑司機，“聽見唐先生的意思了吧？有些事不說為好，讓他們親戚之間私下說明白。”

“俞小姐放心，我曉得嘞！”司機答應了一聲。

俞璇璣指指窗外。司機見狀，立刻踩停，讓她下車。

“你……”徐碧城不解其意。

“李默群派司機去接外甥女、外甥女婿來看自己的寶貝公子，偏偏車上多了一個我，那算怎麽回事呢？”俞璇璣給徐碧城遞了個顏色，“別告訴李太太！她要是再打到木子小姐這裏來，你得負全責，知道嗎？”她輕巧一笑，隨手撫了撫新燙的卷發，打算步行一段，隨便逛逛，再回臯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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