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是在絕望裏等待希望，等待是在希望裏一點點變得絕望。

只有半個月的時間，江映雪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靚麗少女。烏黑柔順的頭發已經出現了許多的灰發白發，面容槁枯，脖頸處出現幾處紅斑，是□□的毒素遺留下來的痕跡。而那雙唇，從第一次試藥就變得慘白如霜。

每一次，都讓她嘗嘗□□發作的痛苦，再性命攸關的最後時刻，再餵解藥把她給救活。宋明遠想，江映雪真正的想法是再也不要解藥，終結這漫無邊際的痛苦，也可以將趙子翎的蠱解掉。

出於仁義，阿昌那總是會備好解藥，止痛藥和麻醉藥，因為她不該死。可是他們做的事就像是一個惡性循環，不停地給她餵□□，再將她在最後一刻搶救過來。

可是今天她已然大量嘔血，宋明遠看著觸目驚心，給她安撫好就去找了阿昌那。

“先生，放棄吧，再這樣下去她就沒命了！”

阿昌那卻搖搖頭，“這條路是沒法回頭的！如你們所說，蠱會損害人體，造成血枯，兩個人都得死！”

宋明遠覺得崩潰，不由往後退兩步，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活潑美麗的姑娘如同夏日殘荷，他覺得自己的手布滿血腥，一點點拔掉她的羽翼，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繼續了！

“可是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下去了！”

阿昌那突然定定的看著宋明遠，面上閃過的是無限落寞與悲傷，宋明遠透過他的神情，仿佛已經看到了江映雪的未來。

“王爺，其實，已經太晚了！你知道公主為什麽會突然嘔血嗎？那是殘留的毒素在琴師她的身體！試藥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好好的活下去！”

宋明遠不願意相信。

“和你們來的那位先生給她問過脈，她的五臟六腑都受到了很大的創傷，身體也殘留了大量的毒素。可以說，即使我們不再用藥，她也已經活不成了。或許她在用蠱的時候也已經明白，走上這條路，沒辦法回頭。”

宋明遠閉了眼，眼睫都在微微顫動，原來，阿昌那和李憶銘已經知道了結局，只有他還在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

“公主已經找過我，她也知道自己已經被□□侵蝕地差不多了，她希望有一天我們不要再給她解藥，一來她可以少一點痛苦，而來也算完成了最初的目的。只是我一直覺得，從一開始，就錯了，一命換一命，並沒有什麽值得慶幸的。”阿昌那的語氣充滿了抱歉，可見大家都對這個傻女孩最終的結局感到惋惜。

道了聲謝，宋明遠僵硬地轉身，腳步都有些輕浮。最初的的目的？最初的目的是解掉趙子翎的蠱，可是現在是什麽，是會失去江映雪，這哪裏是重生的喜悅，分明是無可奈何的傷心。

江映雪躺在床上，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照著她消瘦的身軀都有些透明，眼眼眶凹陷，只是眼睛依舊明亮。她手上拿著的，是上回救了陳月一命的血蝶。離開錦城的時候，宋明遠還給了她。

“我以前就想把一只血蝶放藏在子翎哥哥身上，然後有一天我去了楚湘王宮，就讓另一只血蝶帶著我找到他。但是我不會告訴他這是我的伎倆，就說是緣分讓我找到他，他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得著。”

“那為什麽沒有這麽做？”

江映雪搖搖頭，“這兩只血蝶在雨中血裏被浸養，這才對對方的氣息這麽熟悉。我們往往把它們拆散去找我們的愛人，親人和朋友，可是他們也只有彼此，也是彼此的愛人，親人和朋友，我們盼望著團聚，幹嘛為了自己的惡作劇把它們拆散呢？

“你怎麽想了這麽多”，宋明遠笑道，“你先好好睡一覺，這些東西我給你收著，以你現在的記性把它們弄丟了就不劃算了。”

宋明遠拿到了血蝶後，藏好一只，帶著另一只下了山去。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如果這是江映雪的一個心願，他想幫他完，哪怕要面對陳月有話不能說地尷尬。

陳月把趙子翎安排在山下小鎮裏的一家民居裏，宋明遠來的時候，她正失神地坐在臺階前，頭發都只打了個結，衣襟都沒有拉好。

春風吹起她的頭發，露出一雙滿是心事的眼睛，陽光照在她的手臂上，潔凈手腕上裂開的傷口像是幾只蜈蚣，還有幾滴血掉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瘋了？”宋明遠跑上前去，拽住她的而另一只手，大聲怒斥道。“你以為你那點血就能把他救活了？”

陳月還在出神，被他嚇了一跳，這才回過神來。

“你，你怎麽跑下來了？是不是，有什麽進展了？”

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宋明遠滿心的苦澀，想到江映雪，想到阿昌那的那番話，也許，就快有“結果”了。

“再等幾天，也許就有了。”陳月還不知道江映雪已經為了趙子翎不顧一切，自然不會理解她這話裏的無奈與不舍。

陳月點點頭，她本來對於宋明遠還心懷顧忌，現在這事頂在前面，也沒工夫計較了。

“楚湘王怎麽樣？”宋明遠問道。

“他昨天晚上蠱毒發作，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陳月煩躁地撥弄頭發，神情十分沮喪，“我真的很怕，沒等到那天，他就已經醒不過來了。”

所以她才會坐在臺階上望著傷口發呆！宋明遠嘆息一聲，“就快了，我進去看看他。”

消瘦，蒼白，趙子翎外表看起來和江映雪差不多，只是他的五臟六腑還是健全的。你知道嗎，玉龍山上的女孩，為了你，連自己都舍棄了，你可一定不要辜負了她，趕緊醒來啊。

宋明遠這麽想著，將血蝶取出，藏在了趙子翎的袖口中。

“這個東西是江映雪送給他的，希望他能撐下去，他這是她的心意，請王爺好好對待。”

這確實是江映雪的東西，上回還救了她，陳月點點頭。

宋明遠便告辭離去。

風一更，雪一更，夜升千帳燈。高處不勝寒，入眼之處皆是荒草叢生，等到這裏草木欣榮，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玉龍雪山上少了一個人，西幽王宮裏也會少了一只百靈鳥。

這一晚，阿昌那沒有給他解藥。宋明遠和阿昌那對望一眼，看見阿昌那素來冷漠的眸子裏也都有微微的濕意，有著許多惋惜和無奈，宋明遠見眼淚壓了壓，努力微笑了下，木然地往回走。

雖然與江映雪認識不久，第一次做她和江清澤的信使，從城門救下她，直到現在這些日子的艱難與共，他已然把她當做是一位很有緣分的摯友。阿昌那不會選擇不救她，她對自己的身體何嘗不了解，一定是她自己的的意思。想到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很快就要離開人們的視野，他的心裏湧上奇怪的滋味，這種滋味就在皇兄和胡蝶死去那時的一樣，那是種束手無策的悲哀。

她還躺在床上，側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發覺到宋明遠進來，這才擦了擦眼角，坐直了身子。

“吃過晚飯沒有？”宋明遠問她。

“吃過了，瑪朵做了白米粥，還給我加了幾顆蜜棗。”

她拿起旁邊的藥來，就要往嘴邊送去。宋明遠卻先一步打斷她，“等一下”。

江映雪停下手中動作問道，“怎麽了？今天該試藥了呀。”

他沒什麽理由，理智告訴他，早一點吃下這最後一次□□，對江映雪來說是一種解脫，對趙子翎來說也是一次重生。可他就是沒辦法那麽果斷，還是，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今天外面的雪停了，出去走走吧，外邊特別幹凈。”

江映雪看了看外邊，雖然是漆黑的夜幕，可是自己呆在這位屋裏有多久了……或許，能夠聽聽山風，看看草木，能在那裏結束自己的痛苦，未嘗不好。

宋明遠拿起桌上的梳子，給江映雪梳理起頭發來。第一次在儀妃那見到她的時候，一直聽說這個公主性格一直不修邊幅，可是見到真人，才覺得江顯的這顆明珠很是明麗動人，有著深宮女子沒有的蓬勃朝氣。

“王爺，你是怎麽會給女孩梳頭的？”盡管是個最簡單的百合髻，比平時自己梳的都要好看些。

“我母妃的頭發很長很美麗，就像你這樣，我小的時候總是要纏著給她盤頭發，皇兄也爭著要，母妃就把頭發分成兩半，給我們玩。沒回我父皇看到母妃，都說我們把母妃的頭發給毀了。我們不服氣，越梳越好，“宋明遠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笑意不覺浮上嘴角，“父皇就說了，我這兩個小皇子，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跟兩個小丫鬟一樣，頭發倒是梳的不錯。“

江映雪偷偷笑了笑。

宋明遠從江映雪帶來的包袱裏仔細選了選，還是選了見紅色襦裙，裙擺處很大，當風吹起的時候，就像是她手中的那兩只血蝶，明不可直視。

已是初春，宋明遠還是給江映雪套了件外套。他打開門，江映雪反而先一步走出去。

她那一身紅裙在黑夜裏十分顯眼，她突然回頭對著宋明遠笑道，“王爺，你知道什麽是手可摘星辰嗎？我現在算是感受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