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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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窒息沒有到來,脖子上的繩子突然放松,脖子間突然得到一口清新的呼吸,她下意識地要去呼吸一口,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掉,渾身疲軟,她連站住的力氣都沒有。

在她癱軟倒地的時候,才發現一只小小的刀片和繩子一起倒在了地上。誰的刀法這麽好,再差一點點,現在她只能是城門口吊著的一朵小紅梅了。

身子沒有跌在冰冷的地上,反而落入一片柔軟的毛裘裏。她沒來的及看清是誰,就被裹緊溫暖中卷走。

有眼尖的侍衛還補上一箭,白色裘衣被甩了出去,直接當了盾牌,把箭給擋了回去,轉眼間已經躲進了小巷子。

江映雪睜眼,見宋明遠依舊是雪衣長發,星目灼灼。墨瞳並沒什麽笑意,她也只見過她兩回,還對他有很深的成見,但在此刻看來卻異常溫暖。

宋明遠解下自己的外衣給江映雪船上,小聲道,“公主,我要去王宮,你是和我一起去,還是留在這裏等候?”

城門已破,江清澤的第一戰已經勝利,而她也好好地活著,想到這裏霎時她的鮮血就沸騰了,雙手發麻算什麽,雙腿發軟算什麽,她的親人朋友都在那裏,能和他們一起戰鬥,能和他們團聚,爬著去也沒什麽要緊。

宋明遠明白她的意思,給她穿上件鎧甲,拉著她上了馬,沿著小道往王宮的方向奔去。

看來宋明遠準備了很多,果然能把子翎哥哥逼到無路可退的人,手段是相當可以的。

西幽王宮是最後一道屏障,江清澤帶領的軍隊還在不斷逼近,這裏的燭火依舊安靜,月光依舊明亮——

當然,除了拿著箭對準前方,殺氣滿滿的江崇衍。

他像一只憤怒的豹子,只有殺戮才能消解他的憤恨。

莊儀跪了下來,陳月和趙子翎都吃了一驚。從來只有子女跪父母,如今母親給兒子跪下,到底有多大的仇不能化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知道真相,但是錯的人是我,你父王沒有錯,映雪和清澤更是什麽都不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有愧於你,如果你非要報覆,就讓我來償還這一切吧。”

莊儀已是滿滿的絕望。

江崇衍收回箭,“我的母親,我問你,當你將這道詔書交給江映雪的時候,在你的心裏,難道不是給我判了死刑嗎?”

莊儀啞口無言,是的,她明白,如果映雪順利地將詔書交給張易之,現在的局面,滿身是血的只會是面前這個紅絲布滿眼眶的孩子。

沒有一個局面是她想看到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傷了江崇衍,她會快樂嗎?她老早就明白,這是老天給她的懲罰,要她的孩子們骨肉相殘。而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是令她肝腸寸斷的結果。

“我對不起你,可是,你不能再錯下去了,清澤可以放過你,可是你卻不會放過他們。”

江崇衍大笑,那笑聲聽著卻格外悲哀。

“錯的人是我?你知道我被你們拋棄後過得是怎樣的生活嗎?完全是生不如死!莊婉時不時便會把怒氣發洩給我,多少次我都被她捂著嘴巴差一點窒息而死!這些你們都懂得嗎?”

江崇衍嘶吼著,“不!你們不懂!我被她折磨的時候,你和父王正帶著江映雪和江清澤在院子裏賞梅花!”

莊儀驚呆了,她和江顯都以為,遠離江崇衍,把他徹底讓給莊婉,讓莊婉成為他真正的母親,才是對他們最好的補償。

原來,莊婉在內心裏,是從來沒有放開過的……她對他們的不滿,盡數發洩到了孩子的身上,她的第一個孩子。

她已經無話可說,她也明白,再多的歉意,也無法彌補這個孩子那段不為人知的辛酸往事,她是這個世上,最愚蠢的母親。

陳月看著母子兩人撕心裂肺的爭吵,不知道該怎麽勸阻,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道上。

她一點點走上來,帶著無盡的哀傷,殘忍的笑容和歇斯底裏的報覆。

是莊婉。

這個夜晚,她等待了二十年,每每恥辱,不甘,憤恨的時候,她總是會告訴自己,莊婉,活下去,總有一天,你會讓他們悔不當初。

她們曾經有著同樣的父母,親密到穿對方的裙子,當然,她們也愛上了同一個男子。

所以現在,望著唯一的妹妹,她的聲音是那麽歹毒。

“莊儀,你以為當年你早產的事情,除了王爺和劉善水,真的再沒有人知道了嗎?”

莊儀突然知道的事情太多,神智已經有些恍惚。

“其實,”她走到了還在跪著的莊儀面前,有些可悲的張嘴,“如果我告訴你,我從來就沒懷過孕,你會怎麽想?”

莊儀對上了她的眼睛,她還穿著孝衣,臉上滿是淚痕,而莊婉卻妝容妥當,長裙曳地,她突然就覺得解氣,裂開嘴笑了出來。

“為了你,王爺從來都沒碰過我,為了你能心安理得生孩子,他就強行給我安了個懷孕的名分,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麽不公平,多麽恥辱嗎?可是為了你莊儀,他江顯寧委屈天下人,也能讓你莊儀受一點委屈!“

“當然,江顯也是自食其果。我本就沒有懷孕他便宣布我流產,然而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他一味保護的女人,還是會放棄他苦心經營的感情,選擇將孩子早產生下來給我!你說這是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笑著笑著竟已是滿臉淚水。

莊儀擡頭,對上她的眼,不知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嘲諷莊婉。

“我真傻,為了一個總是將仇恨放在第一位的姐姐,不惜冒著危險早產剩下不足月的孩子,又讓我的孩子遭受無端的折磨。我才是罪人,為了你我連丈夫孩子,甚至是自己都可以拋棄,而到頭來,才發現在我背後狠狠捅上一刀的人,是我千方百計想要保護的人。“

江崇衍手上的箭落在了地上,背靠著欄桿。 “當然,對崇衍,我有深深的歉意。”莊婉回頭,淚眼婆娑,“我沒有孩子,我也把他當做是我親生的孩子,我想對他好,把我能給他的都給他,”她一點點倒退,“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生氣的時候就會虐待他,我想把他掐死憋死,每次過後,我都後悔不已,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沒辦法原諒你和江顯——”

江崇衍的怒氣仿佛消去許多,他靠在欄桿上的身形顯得疲憊不堪,深深地吐息。

陳月還想化幹戈為玉帛,怎樣才能讓大家放下武器,放她和趙子翎出去。她卻發現越來越熱,身上卻不知道怎麽冒上一股火氣。

她順著樓梯看去,驚得說不出話來。

什麽時候,觀星樓,起火了洶湧的火勢像是叫囂著的野獸,邁著帶著鋒利的爪子迅速地繞著螺旋樓梯燃燒起來。

很快,頂層的幾個人都發現了火勢。所有人都驚慌了,包括江崇衍,看來,這並不是他的計劃。

當然,有一個人卻不動聲色淡然地看著繞著樓梯洶湧直上的火勢。

這個人就是莊婉。

她的臉色掩藏在月光之下,看不真切。只能聽到她悠悠的聲音,“沒關系,誰對誰錯都沒關系,反正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母妃!”這次叫出來的是江崇衍,“你這是瘋了嗎?”

她回頭笑了笑,“我是瘋了,江顯愛了一生的女人給我陪葬,而且,”她突然靠近他些,目光裏帶著些瘋狂,“那樣你就是永遠是我的孩子,誰都搶不走,母妃知道虧欠你許多,我會好好疼愛你的,你不明白,其實每次那樣對你後,我的心也會好疼好疼……”

她好像已經有點瘋狂,這讓張狂放肆的江崇衍都有些忌憚。

不行,得逃出去!最理智的反而是趙子翎,他跑到樓梯口,火氣鋪上面頰,熱風鼓動他的衣袍。

趙子翎轉身,“不行,樓梯的火勢還在迅速往上蔓延,強行往下走很危險,底層的火勢會更加大。”

不能貿然前行,他仔細審視著空蕩蕩的頂樓,眼裏一亮,盡然有一根繩子,約有三四十尺高。

沒準是有人留下來用於自救的!畢竟一旦失火,這螺旋的樓梯下起來非常麻煩,走直線不過一刻鐘繞起來得多花費三倍時間!

顯然江崇衍也發現了這根繩索,趙子翎決定與他談判一番。

“時間不多,女人先走,你走一個我走一個!”

趙子翎平日裏溫和看起來就想欺負他,沒想到這時候說話倒是切中要害,果斷速度。

“你對這個沈月當真是不一樣!”江崇衍諷刺到,不過時間不多,他不得不答應趙子翎的要求。

陳月接著月光在地上摸索半天,好容易找到了□□,到了生死存亡這關頭,管不了那麽多,得向沈夜求助了,不然燒成一堆灰,留著這玩意有什麽用!

類似煙花炸開在天空,陳月被江崇衍一把拽住說到:“你這女人真是命好,趙子翎放棄自己都要救你!”

陳月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是要用繩子放人下去。而她,就是第一個!

不,這種方式有個最大的弊端,那就是最後一個放繩子的人必死無疑。就算她能下的去,樓上只有趙子翎一個人,以江崇衍的手段,無疑判了趙子翎死刑!

她不能丟下他,她一直是他的英雄,盡管她自己也是笨手笨腳,但是他跟她都明白,陳月,永遠不會丟下趙子翎。

她被江崇衍強行系上了繩子,被他吼道:“小心點,別摔死了,快點用手腕爬,我們還等著下去呢!“

她焦急地看著趙子翎,他心情覆雜,只能拍拍她的腦袋,安撫她的恐懼,“小月,上一次是我先走,現在報答的機會總算來了,時間不多,你趕緊下去!”

“王爺,江崇衍他!”陳月趕緊提醒。

“你放心,我不會趁人之危,我會讓王爺先走總可以了吧。”沒想到江崇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先下去,等著我,我很快就會下去。”趙子翎握了握她的手,即使到了這關頭,他還是把放心的笑容給了她,趙子翎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仿佛星光都墜入了他的眼睛。

“每一次我們都能死裏逃生,這一次也一定能。”

趙子翎最終放開了她的手,手上的溫度消失,陳月心底沒來由的失落。

他這到底是騙她還是真的有信心?可是再耽誤也不是事,看著淚水伴隨著熱氣的風很快消失不見,陳月的手指還不行,只能用著借著手腕的力度往下蹭。

還沒往下退兩步,突然有溫熱的血落在她的臉上。陳月睜大瞳孔,看著趙子翎右肩上插著的匕首,衣服上迅速染開的大片血蓮。

他的背後站著的是莊婉,她的目光有些游離,可是染血的手指卻異常堅定。

“誰都別想下去!我王宮的事,只有死人能知道!“

趙子翎身體一直都不算健朗,防不勝防挨了背後女人一刀,手臂不由顫了顫,看陳月不動了,他忍了忍,繼續說道,“小月,不要停,快點下去!”

陳月剛退下沒兩步,又開始往上爬。因為她已經看到莊儀再次舉起滴血的手。

“相信我,”趙子翎的面色開始發白,以為陳月是擔心他會支持不住而放手,“在你落地之前,我絕不放手,相信我,快走。“

陳月剛剛搭上欄桿的手再一次被他扔開,手指相觸的時候,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已經在輕顫。

不知何時,星星都散了去,滿輪月亮像是被人砍了一半,悄悄地藏在了暗夜沈沈之中。

陳月搖頭,不是這樣,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背後的女人已然化身成魔,不把他們拖到地獄不會罷休。

她修長的手指纖瘦,像是一根根鋒利的鷹爪,按在趙子翎的右肩上,毫不留情地將那把匕首再次拔了出來——

鮮血奔湧而出,趙子翎的額右肩已經被染紅了一半,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手臂流到繩索上,一點點沾染到陳月的手上,她的指縫間都是溫熱的血,臉上的一滴滴血淚落下。

上一次他傷的滿身是血,那時她還能救他,這一次,他在拼命讓她逃走,可是他自己的胸口已經綻開了大片血色花朵,他說她他絕不會放手,可是他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

莊婉拿著滴血的匕首占到了趙子翎身側,又是一刀,插在了趙子翎的手腕處,陳月覺得繩子突然往下掉了一截。

趙子翎的手臂已經全部是血了,他的眼睛閃了閃,盡管疼痛讓他的意識有點迷失,他還是不能松手。

他一松手,陳月必死無疑。一直以來陳月都站在他面前為他擋去刀槍,他既覺得幸福,可也有小小的不甘。盡管我肩膀不算寬闊,盡管我也不夠強大,可是我總希望,我也能為你撐起一把傘,在那把傘下,你可以自由歡唱,像一只快樂的小白靈,再也不用沾染鮮血。

所以,你相信我,我不會放手。

陳月冷靜下來,在這樣下去,趙子翎失血而死,她也活不下去。爬上去殺了那女人,帶著趙子翎能走多遠是多遠!

莊婉見陳月開始往上爬,緊要到了欄桿邊,殘忍的女人再次將匕首直接從趙子翎手臂上□□,對準那根繩子,沒有一點猶豫——

繩子終於不堪重負,心底的最後一根弦就要崩斷——

趙子翎失聲痛呼,陳月覺得耳畔的風呼嘯而過——

一只手抓住了她,她不敢相信,死了也不會的發生的奇跡——

江崇衍朝護欄外伸出半個身子,緊緊地抓住了她——

“母妃,算了吧。”他將陳月拉了回來,癱坐在地上,頭窩在膝蓋裏,看不見 他的表情,只聽得良久的嘆息:

“做錯事情的人是你和我,我陪你留下來,放過他們吧。”

真的是疲倦了,如果用死亡結束這一切,也沒什麽不好?至於其他人,讓他們走吧,更何況現在的的火勢,他們也未必能出的去。

陳月爬到趙子翎身邊,他真的流了好多血,她握緊他的手,“我給你紮一下,等下我們一起走,我們一定能離開。”

“為什麽錯的人是我!”莊婉不甘心的叫著,“連你,也要背棄我嗎?為什麽你們都喜歡我,最終卻都要放棄我?不,你是我兒子!”

她匕首還在她手上,空曠的眼神,帶著殘酷的笑容,她向著江崇衍靠近,“崇衍,你別走,和我一起——”

江崇衍恍然失神,哪裏註意到倜然接近的匕首。

直到他被擁進一片白色的孝衣中,那一刻,他的世界,一片雪白——

作者有話要說:

天使們看過來:作者趕在畢業季,更新的速度越變越慢了。桃子思考了下,一點點擠牙膏還不如多攢點一下子放出來,所以桃子先進入存稿狀態

行文至此已經有過一半了,預計上半年over,放心,桃子寫了這麽久,會堅持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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