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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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司馬府透漏著死一般的靜謐,在這個攻城即將來臨的夜晚,守在府上的幾個奴仆心裏也煩躁不安。

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江崇衍掌握了司馬府以後,這些奴仆被迫著投降,想到張易之的屍體還在那間廢棄的屋子裏,他們的心裏也不好受。

臨近司馬府的接口,幾個人宋明遠一行人下了車,躡手躡腳朝著司馬府逼近。

江崇衍派來守門的侍衛經過這些日子已經疲憊不堪,更何此時已經是深夜,稍稍打盹的時間,已經被一眾出手無影的殺手們暗殺,悄無聲息的沒了呼吸。

按照之前陳月的回憶,宋明遠一行人沿著樓閣走到後廂的房間去,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間房,打開——

屋裏一片昏暗,微微的血腥味還是除不去。

沈夜等人習慣了在黑暗裏行走,只拿出一個夜明珠來,便已經發現了躺在地上,背上一個血窟窿的張易之。

宋明遠一行人心裏為這個冤死的大臣默哀了一會,一個男殺手輕巧背起張易之的屍體,幾人順著原路出了司馬府。

幾人正要離開,宋明遠攔住,“教主,留下四個人來看守司馬府,裏面一眾奴仆也算無辜,但明日攻城之前不能洩漏風聲,不到不得已時且放過他們吧。”

沈夜答應,四個殺手留下,宋明遠背上屍體,回到了馬車上。

“王爺夜探司馬府,難道就是惜英雄,不能讓他屍骨無處安置嗎?”

宋明遠答:“也有些於心不忍吧,不過還有更重愛的事,本王想借著大人的屍體給江清澤正名,希望大人不要怪罪。”

“對了,你們打算怎麽進王宮?”宋明遠問道。

“王宮的把手還是十分謹慎的,我們一百來人硬闖肯定要吃虧,後天是頭七,西幽王身份崇高,會有樂師禮隊出現,是我們的一個機會,如果能取而代之混進去最好。”

宋明遠點頭,“教主雖然也有高手護身,到底是孤身探險,還請多多保重啊。”

沈夜笑,“我一直行走在刀與血的邊緣,沒行到今日能得到王爺的關心,實在是榮幸。

說完已經到了臨時安歇的酒家,二人作別。

第二日陳月醒來,沈夜正坐在她床邊,正合他大眼瞪小眼。

“醒了?”

點頭。

“起來了。”

“主人,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搶劫。”

陳月:……

宋明遠已經離去了,陳月問道,“靖安王已經離開了?”

“怎麽了,舍不得?”沈夜反問一句,才解釋道:“靖安王去做別的事了,只要攻城順利,你們很快就能見面。“

陳月想,我不過就是說了句宋明遠去哪兒了,你就腦補了這一出,誰說男人就不愛腦補的了?

沈夜所謂的搶劫,叫做李代桃僵比較合適。因為這支禮隊要進宮去為明日江顯頭七的祭祀裏上表演,沈夜看中了這個機會,他決定要一舉拿下。

這家樂師隊就在錦城西市三巷口,其中人來人往還有許多學徒前來學習,所以沈夜覺得不能直接拿下,而是采取溫柔的滲透方式,現在剛剛黎明,來往的人還不算多,沈夜采取三五成群的方式混進去幾十個殺手,等到進來的人差不多了,這才“關門打狗。”

陳月看著一群只會宮商角徵羽的樂師們也覺得尷尬,控制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藝人,不就是恃強淩弱,強盜行為嗎?

沈夜同一臉懵逼的樂師頭子說道:“我們無意傷害你們,只是想借你們的身份去王宮辦事。只要你們乖乖配合,當個啞巴,我向你們承諾,絕不傷害任何一個人。“

為了彰顯王室禮儀,王宮已經為這群樂師送來了王室的喪服,這群文人藝士戰戰兢兢地遞上了自己的喪服,陳月一群人換上,準備出發。

沈夜留下八個人來看管樂師樓,對樂師頭子說,“今明兩日不對外開放,可記得了?”

對方點點頭。

“等下你帶著我們進宮,一路上如果你出賣我們,殺你易如反掌,若我們不能安然歸來,你這些學徒愛將們就一起給我們陪葬,你可要想清楚了?”

對方膽戰心驚地點點頭。

大門敞開,陳月等人皆換上喪衣,整齊地走出樂師樓。沈夜平日那副打扮太過惹眼,他便娶了白色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雙如她暗夜珍珠般晶瑩璀璨的雙目。

她就知道沈夜是個潛力股……陳月如是想,末了問沈夜,“主人,我們這可是濫竽充數,真進了王宮要是表演可要怎麽辦?”

沈夜輕笑,“大不了就隨性歌舞唄。總之能進得了王宮是我們的目的。

樂師樓老板還算是個老實人,盡管一路上哆嗦個不停,總算把他們七八十人帶進了王宮的仆役處,。

怎麽也沒想到我能活著再回到這裏吧,陳月心思沈重,可是眼下的情況更加危機四伏,哪裏容的下劫後重生的喜悅。

趙子翎隨身的幾百隨眾也在錦城外,這讓她不得不擔心,江崇衍的手段她見識了,趙子翎可千萬不能有事。

她在等一個時機,接近趙子翎,在攻城戰打響之前盡量把他送出宮去。

宋明遠尋了副棺材,將張易之的屍體安置好,藏在馬車裏。

江清澤在做著最後的行軍圖,他聽從宋明遠的建議,從南門進入小隊上鉤以放松警惕,北門進攻,沿著捷徑直攻王宮。

這已經是攻城戰的前一天夜晚,各方都在焦急地等待。表面不起波瀾的湖水,在下一刻,會引起怎樣的驚天駭浪。

東方還是一片青白色,雁群南飛,進過時留下一片低鳴聲。江映雪被反手綁在車廂裏,看向外邊的天,今天的太陽,到底會不會升起?

江崇衍的要挾仿佛還在耳側,一個時辰前,他笑容依舊自然,眼裏卻是化不開的冰,“映雪,還記得嗎說過的嗎?你若是不聽話,會有殘酷的懲罰?”

在這個時候,她自然不會退讓,“我並沒有違背你,一切你不是都看在眼裏嗎?”

他如同鬼魅般的聲音響起,“百分之百的相信一個人,便是對自己的不信任。沈月倒是信任你吧,落得了怎樣的下場?我並非針對你,你已經做的很好,只是凡事留個心眼,是我這麽多年來的領悟。”

他將她的手放在掌心,輕輕一握,痛的江映雪叫了一聲。

“我在王宮裏等著,就拜托你去北門守著了。如果,”他眼裏的肅殺之氣漸漸變得濃厚,聲音也帶著死亡的疑惑讓人不寒而栗。

“江清澤的帶著楚湘的軍隊還是從北門出現,他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掛在北城門的屍體,這就是懲罰。當然,他確實從南城門進入,你便可以回來,向我索要我承諾給你的一切。”

江映雪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不再作聲,他的無情她早已明白,何必做那些無用功。

周邊的山迷蒙一片,看不清形狀。北城墻的每一片瓦仿佛都透著冰一樣的寒氣,肅殺,蕭條。

此時無人經過,只聞淒清雁叫,城樓上的雪還沒有化完,遠看像是一座白色的靈堂。

江映雪手上被反綁,脖子上也被掛了一根粗繩,在她嬌嫩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道鮮紅的痕跡。

江映雪被安放在十尺來高的石凳上,脖子上被繩子死死卡著。最奇妙的是石凳上系著一節鐵索,把繩栓和城門連在了一起。只要大門一開,鐵索便會隨著大門往前移動,只要那麽一截,就足以拖走整個石塊,上面的人會有如何遭遇,已經是不用過說。

江映雪冷哼,原來他老早就設計好這個“自殺裝置,”用於對她的“懲罰。”走到這步她也做好必死的準備,不過這麽被吊著,死了定會很難看吧。

如果哥哥打開城門第一眼瞧見的便是自己的屍體,他會怎麽想?還沒來得及和陳月說一聲抱歉,子翎哥哥失望的表情還在腦裏揮之不去……

從前的她,從未經受過這麽大的考驗,而第一次做出這樣的選擇,親人朋友的離棄,不得安寢的譴責,而今,也要把自己的性命給賠上。

有化開德行雪一滴滴落在她的脖頸,徹骨寒冷,苦澀湧上心頭,一顆心被四分五裂。

城北靈慧公主被公然半吊在城樓上的果然引起了群眾的驚慌,一時間滿城風雨,人們都在揣測,西幽王剛過世不久,王宮就已經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而在錦城的另一頭,城南十字街中心,又發生了另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早起趕集市的人發現了在集市中心有一樽棺木,有大膽者主動走上前查看,裏面躺著個儀容幹凈的人,衣冠整齊,只是胸前的窟窿看著觸目驚心,在錦城有些見識的人很快認出來,這正是司馬張易之啊。

要是有人從城北走到城南,可是要被嚇壞了。太詭異了,公主受人要挾,司馬屍體暴露於街頭,已有人預感一場災難即將到來,人人惶恐,更有甚者直接跪地痛哭起來。

有人發現棺木上貼有布文,纖白的紙,血色的字,看著便觸目驚心。

有好事者主動讀了出來:

今先西幽王長子江崇衍,早有叛逆之心,先奉王上三月,王病情不見好轉,而病故,是為不孝,而後毀詔書,殺忠臣,預謀王位,是為不忠不義不孝。念天地正氣長存,感千古君臣之誼,其罪當誅。“

人們也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把張易之的屍體公然獻天下,言辭犀利,句句問責江崇衍,數落其不忠不孝不義之罪行。

百姓們到底怕事,都紛紛閉口,迅速散了去,可是人們之間的閑言碎語,紛亂眼神都證明,他們對這件事情的吃驚,江崇衍竟然為了王位謀害父親,暗殺大臣,甚至是,囚禁公主?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今天,還會發生什麽更可怕的事?形色匆忙的人們,心裏頭都籠罩著陰雲,如同錦城多變的天氣,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是驕陽萬裏還是狂風大雨。

他們信不信,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有這樣的傳聞,江崇衍做了這等卑劣事跡,這樣江清澤的討伐才算的是正義之舉,而不會被混淆視聽,當做是叛黨。

宋明遠躲在暗處,目標已經達成,此時夕陽西斜,天邊映照大片彩霞,給錦城披上艷麗的裙擺。

時機差不多了,按約定江清澤應當在這個時候攻城。他還有另外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張大人,多有得罪,事成之後我定當賠罪安葬。

大戰在即,江崇衍卻選擇睡了個好覺。看著天邊艷麗的彩霞映滿眼眶,他反而覺得異常的寧靜。

擦擦額頭上薄薄的汗珠,他閉上眼睛,那顆心,仿佛還在噩夢裏沈淪,不得解脫。

這二十年來,這樣的噩夢一直糾纏著他,不得解脫。

夢裏他總是死死地咬著唇瓣,盡管面色一片慘白 ,他也死死地咬著牙,不敢叫出聲來。

她的母親,莊婉,時而看著他的目光充滿了慈愛,他而令他恐懼的是那種目光下一秒便會變得尖銳而刻薄。

無處躲避,她像是失去了自我,眼裏一片空洞,殘餘的只有憤恨和不甘,仿佛他的身上,有著她仇人的影子。

她不打他,而是死死地捂住他的嘴,任由小小的他絕望而捂住地掙紮,出於求生的本能,幾歲的孩子也會拼命地掙紮,可是當腦中一片空白,手指也越來越用不上力氣的時候,她又會突然松開手。

他不明白,為什麽母妃要這麽對他,憋紅的臉蛋一片慘白,小小的眼裏滿是淚水,為什麽不讓他失去呢?既然母妃這麽討厭他,為什麽要在最後一刻選擇松手?

下一刻她又會狠狠地將他摟進懷裏,她能感到,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滾燙而絕望。

她很快又會變回原來的模樣,摸著他的小手,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她的手臂也會被他撓上幾道鮮紅的血印,可是她都不介意,仿佛他是她唯一的寶貝,怎樣都不可離棄。

年幼的孩子愛著她的溫柔,她的每一雙鞋子,每一件衣裳,都是母妃做的,可是她也是魔鬼,當她眼裏只剩下滿滿的仇恨時,他想哆嗦,都沒有無處可逃。

他在這樣的折磨中一點點長大,他的心中卻始終有個疑問:到底做錯了什麽?母妃要這樣對我?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該去死?

她疼愛他,卻也狠狠地傷害她:他敬重她,卻也極度恐懼她。

終於有一天,十二歲的少年再度被失去理性的莊婉瘋狂虐待後,他再也不是那個只能驚恐著睜大雙眼的小男孩。他狠狠地推到了神色癲狂的女人,她的手上是一道狠狠的抓痕,孩子已經不再是柔弱的小貓,幼虎再也無法忍受這無端的折磨。

他在王宮裏漫無目的地跑著,這個地方太陌生了,走到哪裏都有一只手會狠狠地捂住他的嘴,所以他只能漫無目的的跑。

他看見了大片大片的紅色,映著昨夜的雪,那片梅花林鮮艷勝火,他被吸引,不自覺得往那裏走去。

這是王宮裏的花園,從來不見百花齊放,只有冬日彌漫整個王宮的雪梅香,和那可以染紅人眼眶的大片梅花。

他躲在了一塊假山後,嗅著淡淡梅花香,覺得這裏才是他的安生之所,沒有恐懼,沒有痛苦。

可是他看到了那趁夜踏雪尋梅的一對父女。

江映雪,姨娘生的妹妹,趴在江顯,他的父王,的肩上,摘下了樹上最高的那朵梅花。

抖去簌簌白雪,那朵紅梅仿佛美人嬌艷的紅唇。

他的父王,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與寵溺,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父王可以也有這麽寵溺孩子的一面,只是這種寵溺,從來都不會在他的身上。

“映雪,等下把這枝梅花送給你母親,不然我們兩就只能頂著風雪,在外面挨凍了!”

江映雪帶著厚厚的棉氈,露出張潔凈的小臉來,伸出小手來捏父王的臉,父王叫痛,小姑娘趕緊伸出手,給爹爹揉揉。

江映雪,是啊,這片梅花林不就是為了這個妹妹出生而建造的嗎?

這麽小的孩子,父王已經為她向北蒼皇帝請命,贈重名鳥與她做神獸。

一個女人帶著個男孩跑了過來,見到女人明麗的臉上卻是一臉不悅的樣子,秋瞳裏帶著怒氣叫道:“大半夜的,你把映雪帶出來逛什麽逛!”

這正是莊儀和江清澤。

江映雪乖乖按照計劃把手上的梅花遞給莊儀,莊儀遲疑了下,接了過來,眼裏多了層迷蒙水霧,仿佛想起了許多事,眼裏的梅花氤氳開來。

江崇衍藏在角落裏嗅著梅花,這才明白,這滿園的梅花,原來不是為江映雪建的,他在另一個女子的眼中,才看到了這片梅花林的美麗。

江映雪打了個噴嚏,這才將莊儀從失神中拉回來。

“映雪的臉怎麽有點紅?”江崇衍拉了拉莊儀的手。

江顯趕緊看了看女孩兒的臉,摸了摸還真是有點燙,他有點自責。

“走吧,叫劉院使來看看,她這麽小,燒壞了就麻煩了。”

他們匆忙離開,他這才站出來,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不語。

這,才是一家人的樣子吧。因為自己沒有江映雪和江清澤惹父王喜歡,母妃才會如此自棄又絕望吧。

如此看來,就連這片梅花林,都不屬於他。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鞋子裏也進了雪水,只剩下天上的孤星。

那是什麽樓?高聳入雲,片片白璃磚瓦通向雲霄。

手可摘星辰的滋味?他望著自己的手,不顧一切地向前方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凍死了,更新完我就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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