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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霜雪吹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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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誠看著知曉一切的胡蝶站在巷口,那是陛下曾經等著她的巷口,欠她的一個答案,她如今知道了,可是,心裏最痛的人,還是她呀。

他這一生,已經已經過許多個冬天,除了惹人厭惡的冰天雪地,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然而,這個冬天,他並沒有刻意去記得,卻留在他的記憶裏,至死不休。

心系於民不要緊,怕都是連自己也忘了,愛而不得不悲哀,悲哀的是愛而不能,天涯海角不得相見是悲哀,而一院之隔卻再也不能相見也是悲哀。

自那日決裂,陛下便不再去芙蕖院,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陛下的身體日況愈下,他也再不回避,更是刻意把他身體重病的消息傳出去。

安誠心裏冷笑,聽說王昌一收到這個消息便四處打聽陛下病重的原因,甚至要為陛下引薦神醫。想來他已經猜到本來給胡蝶準備的一番災難因緣巧合之下到了陛下那裏。宋明玥卻很是無奈地告訴他原因診斷不出,只是心絞痛的癥狀,甚至是胎帶。

王昌一副死了爹娘的悲傷樣子,心底倒是慶幸,幸好沒被查出來。隨後便借著盤查王家河北一帶的賬目離開豐都,自以為自己已經逃出生天,卻不知陛下一步一步將他圈進陷阱裏。

宋明玥再也沒有去過芙蕖院,然而每當太醫奉命前來匯報胡蝶的賣相時,他便會凝視案前芝蘭,如同受誨學子般認真凝重。每當聽說胡蝶因為心情不佳而有些消瘦,他那清潤雙目便會有幾分黯然,說起胡蝶問他要了些杏子李子,他便立刻吩咐安誠去拿,末了還囑咐太醫不能洩露是他所贈,看的安誠心裏有點酸。

那日他推開門,卻見的他眉眼舒展,唇邊染笑,靖安王也陪在一旁,三人似乎在談笑些什麽。安誠悄悄溜到太醫身後,才聽到原來是太醫和陛下說胡蝶有一點胎動,說明孩子的發育很正常。

眾人說笑幾句,靖安王陪太醫出去,安誠卻見的陛下似乎想起了什麽,笑容漸漸散了去,幾度欲言又止,很是憂愁。

安誠趕緊問,“陛下,您這是怎麽了?”

宋明玥透過他看向很遠的地方,半響才慢慢回答,“安誠,你說這個孩子會不會記恨朕,不能陪在他身邊?”

安誠沒有想到陛下竟然是在想這個,心裏一陣苦澀,卻告誡自己萬萬不可給陛下添煩惱,只好勉強笑道,“即使見不著,也該明白,沒有父母的恩重如山,哪裏會有自己。”

宋明玥沈默地閉上眼睛,獨自在榻上小憩。

安誠小時便聽過天地動容,卻不覺得那是真的,天地管的何其多,又怎會因一人而動容。

然而,那一天,他卻信了。

豐都的雪,從來沒有下的這麽早,在金秋一過的時節,如此讓人詫異,似乎有些事,已經就要到來,只是他不敢承認,也不願意承認。

算來胡蝶也已經臨近生產,這九個月來,宋明玥甚至不再主動提及她,然而安誠卻明白,陛下無時不刻不再記掛她的安危。

陛下撐著枯顏帶來的窒息般的痛苦,卻仍然艱難地再度睜開眼睛。或許是對胡蝶母子太過於不舍,才能讓他在迷糊夢境中醒來,繼續遠遠地陪著他們。

可是這一天,陛下說,他想去看看她。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積雪壓松枝,枝頭終是不堪重負,白雪飛揚勝柳絮,自空中扶搖而下,落地無聲,已成塵埃。

窗外白雪簌簌作響,北蒼的皇宮也只有在這樣的天氣裏才能寧靜下來,若這世間只餘純白,那該有多好。

幾片清雪落在宋明玥指間,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他的漆黑雙瞳裏倒映著這素雅的白,仿佛是在欣賞這素白的皇宮,仿佛什麽都沒在看,什麽也沒有想。

安誠趕緊去拿雪貂,給宋明玥披上。

庭前白雪已經有一尺來厚,四下裏寂靜非常,只聽得簌簌雪聲。

長靴踩過,留下零星腳印,不久卻被白雪覆蓋,終歸於平靜。

這條路,他曾經走過許多次,在這漫長的幾個月裏,也曾在睡夢中反反覆覆地走過。而今走在這條小道上,反而有些不真實。

院內的小池塘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雪,院門輕掩,顯示主人的避世而居。

宋明玥剛要推開這扇竹門,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猶豫著又將手指縮了回來。如今已尋到歸途,歸人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漫天飛舞的雪啊,能不能將無法開口的思戀傳遞給她?

寒冬日,落雪時,竹門前,一雙腳印,一頂雪貂,無人註意。

“陛下,既是來了,便進去吧。”安誠鼓起勇氣說,“算起來,胡蝶也是快要生產了 ——”

他深深地凝望著白雪覆蓋下的幾間小屋,終於是搖了搖頭。

安誠擦了擦眼角的淚,四下看了看,終於尋到了角落處被白雪覆蓋的黃花木椅上。

他用衣袖拂去層層落雪,見這木椅竟是幹凈非常,似乎有人經常擦拭。陛下的身體哪能在這種天氣裏折騰。

宋明玥朝他笑了笑,便坐在椅上,看著院前片片雪花飄落。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便吩咐安誠,“你去靖安王府,把明遠叫過來。事情我已經同他說好,有一件東西想要交給他。”

“陛下,王爺的事情不著急,臣隨時可以去做。陛下,您還是回寢殿吧。”

“快些去吧,”宋明玥輕笑,“朕始終放不下心來,一定要把她們母子二人安頓好。”

安誠在也不好拒絕,只能領命而去。剛走出兩步,卻被身後人叫住。

“安誠—,謝謝你。”男子聲音同雪花般輕柔。

安誠趕緊跪下,“陛下,簡直是折煞微臣。”

宋明遠扶起他,“朕明白,你所做,已遠遠超過你的職責所在。朕這一生雖收到許多波折,但能遇見你們,便是老天對朕的恩賜。”

“朕當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一事,一朝君主一朝臣,朕不想替你的去留做主,只是,若是疲倦,便可離去,你已盡力。”

安誠心裏很是沈重,聽到自己的主子對自己的一番囑咐,他只能用力點點頭,卻是不肯起身。

“快些去吧。”長久一聲微嘆,宋明玥不再看他,繼續看向院裏。

安誠慢慢起身,站起,緩緩轉身。他本就是個武功高強,筋骨奇佳的人,卻不知為何此刻雙腿卻很難動彈,就連一個轉身也是如此艱難。

緩緩往外走著,他終是不再壓抑眼淚。陛下感謝他,在他的心裏,不也是如此嗎?

他與他主仆一場,他卻從不曾看輕他,陛下如此冷靜自持,卻很少在他面前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他們都在對方的身上,收獲了更多的東西,比如友情,比如信任。

漸行漸遠,他卻不許自己回頭。若他生命中最後的不舍便在那方小小院落裏,他自然會用盡全力會完成他最後的願望。

胡蝶在睡夢中聽到耳畔的落雪聲,幾度想要站起身來,卻始終睜不開眼。迷迷糊糊中只聽到屋門被輕輕推開。她心下一驚,自一片冰雪氣息中聞到那熟悉的氣息,這才放下心來。

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床側,靜默不語。

許是被那樣深邃的目光長久地註視著,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

而他只是用很憂傷的目光看著她,看的她的眼淚都掉了下來。

一只有些冰涼的手覆在了她圓滾滾的肚腹上,指尖是滿滿的柔情蜜意,又帶著幾分不安,幾分笨拙。她終於輕笑,不想再過問是誰的過錯。

她問,“你早該來的,他很調皮的。”

她在這樣的溫情裏不願醒來,卻見他緩緩站起身來,向外邊走去。

她很想追上去,卻站不起來。他打開木門,屋外清雪飛揚,點點落在他的眉眼裏。他的身子突然變得虛無,與這時間的白雪一般晶瑩透明——

只有一句話落在她的耳畔,似雪花般溫柔——

“那枚玉蝴蝶,我從沒有真心想要收回去。”

安誠同宋明遠匆匆趕到的時候,宋明玥已然在那張木椅上安然入眠。

他們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步伐,不想擾了這睡著了的溫潤男子。雪花仍在下,落滿了他烏黑的發,纖長的睫。

在別人的眼裏,他有千般委屈,萬種無奈,他卻嘴角含笑,神情溫柔而眷戀。他能忘卻那些煩惱,那些憤怒,如此便已經滿足——

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回到這魂牽夢縈的地方來,他該滿足的,他該微笑的。這世間有萬般無奈,倒不如忘卻悲傷,留下美好。過往萬千皆離去,只剩一片清明。

他就這麽安然地坐在這小院前,給了她最後的愛護。就如同多年以前,他總是在幾步只遠的地方陪著她傷心,看著她快樂。

如今,也依然如此。換了時間,換了地點,他也依然如此,仍是那請冷卻不失溫暖的男子。

他的手心仍然握著那枚小小的白玉蝴蝶。

宋明遠輕輕上前,打開他輕合的手掌,取出那枚白玉蝴蝶。

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化作兩道清淚,自上滑下,而那枚胡蝶,卻更加光潔。

宋明遠望向這竹林小院,似乎學到了很多從前不懂得的東西。

霜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首。

胡蝶終是醒了來,臉上有淚,心卻撲通撲通的跳著,她急急匆匆地打開院門,果真是在下雪。

沒來由一陣心痛,為那太過於傷神的夢境,她的眼淚落下,如同這漫天大雪。

肚腹突然傳來一陣陣痛,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我在整理今天這一章,也算是開文以來最虐的一章……

寫的時候超級難過,雖然是自己虛構的故事,還真能有代入感……

接下來看看知道真相後的胡蝶如何反擊,這一段小故事就走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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