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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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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獨自醉飲到突然多出一個人,安誠手邊的酒壺往邊上一倒,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像只貓般警覺地弓起後背,卻在看清了來者是宋明遠後,慢慢放松警惕,提起倒下的酒壺繼續喝了起來。

“正在想為何門口守衛會如此松懈,原來正是撒好了網等著我。現在看來,這告示怕都是為了引我來的吧。”

宋明遠輕輕點了點頭。

安誠自嘲道,“沒想到我這個被人遺忘的前禦前侍衛,王爺還為了我勞師動眾,鄙人真是榮幸之至。”

宋明遠走到他面前,竟是也同他般緩緩坐下,嘴角彎起,似是同多年未見的老友隨意道,“大人十二三歲時便護在我皇兄身旁,對我皇兄也遠不止君臣之誼,甚至有手足之情,於我皇兄亦是如此。我為人弟尚不及此,實在是應該向大人道一聲謝。”

“可我最終沒能護得陛下周全。”安誠自嘲道,覆直起身子來,鄭重說道,“王爺,一朝君子一朝臣,而今陛下已不再,我任務已盡,再也沒有心思去過問從前的事。請王爺行行好,讓我過一過這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吧。”

他有些搖晃地站起身朝門前走去,陳月倒是手腳麻利,從他眼前閃過躍至門前,手腕輕輕一轉,小巧的木門便及時地關上,不偏不倚地擋了安誠的道路。

“大人既然還會來這裏,便是舍不得舊人舊物。大人也是皇兄和胡蝶的牽線人,如果當初不是你恰巧從這裏買了桂花糕,他們此生都不會遇見彼此。”

安誠無奈回頭,“我無力挽回陛下的性命,現在還能做些什麽?”

“能,”宋明遠循循善誘,“你不會忘了,宮林裏還有一個執著於真相的胡蝶。”

安誠身子一僵,許久才慢慢擡眼,“陛下說過,對不起她。”那無奈的嘆息,散落在夜風中,誰人能聞見。

“她的一生已經傷痕累累,為何卻欠著她一個回答?”宋明遠站起身來,“皇兄不希望她知道真相,甚至是讓她懷著仇恨活下去,可是你當真要看著她抱著仇恨至死嗎?”

“當然不!”安誠搖頭,“可是,那是陛下的心願,不讓她知道。”

“大人,你太過於忠誠於我皇兄,可是對的錯的,你的心中其實很是清楚。三年的猶豫,你還是不能做出最忠於你內心的決定嗎?”

良久的沈默,是沈默了一瞬,還是沈默了三年。他放下酒壺,眼神最終變得清明起來。

“如果這是我能為陛下做的最後一件事,即使萬劫不覆,便也做了吧。“

第二日,宋明遠竟是主動地帶上了宋淇,陳月便知道,今天胡蝶為了見安誠,會回到她的故居。

白皙的手撩開窗紗,溫婉恬靜的臉上卻有些動容。三年多了,她再次回到了這裏。呆了十幾年的地方,熟悉到多少層臺階也了然於心。這裏有她兒時的記憶,央著父親叫她珠算,這裏有她快樂的記憶,親手賣出的一塊塊的桂花糕,這裏有她最難忘的記憶,那個只是淡然地抿著茶,陪著她從午後到黃昏的男子。

推開後門時,她微微一楞。是不是,想起了那人從屋頂投下的幾朵花蕾,再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幫她要回宅子的那些記憶。

宋明遠將宋淇遞到陳月懷中,自己陪著胡蝶進了屋子裏,安誠已在裏面等候許久。

陳月想,自己不是個人質嗎,現在是什麽情況?靖安王就這樣把侄子,將來的陛下放到了自己的懷裏,就不怕她“弒君”嗎?

更可怕的是,她現在依然成為了宋淇的保姆,但是,一分錢工資也沒有!

所以,算到底還是自己吃虧啊!不但要當人質,還要當保姆。宋明遠,你真的沒有學過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嗎,這妥妥的一資本家啊,把她壓榨的一分不剩啊!

反正也是無聊,不如去找巷頭的那個熱情大娘,看樣子,她對胡蝶還是有些了解的,沒準能給她講一點這個故事。

她見著一年輕男子負手站於安寧巷巷口,時不時踱來踱去,似是在等人,有幾分著急。

她的步子有些急,正想繞過他的身子去尋那婦人的店鋪時,他卻突然轉身,笑著把她摟進了懷裏。

陳月打算出手,兩旁暗衛已然躍下房頂,告誡這男人若是再動,下一秒或有性命之憂。

驚嚇一過,陳月倒是最先冷靜了下來。這人是個文弱書生,根本不會武功,這陣勢,莫不是抱錯人了?

年輕人被暗衛嚇得不輕,只好趕緊松開手,往後退一步,語無倫次到,“抱歉,認錯人,別動手,我走……”

見他被嚇成這般模樣,陳月安下心來,確是一場誤會,便也不忍心繼續嚇他,安慰道,“你走吧,別再認錯人了。”

男子一聽,先是顫抖著退後兩步,見暗衛沒有動手,撒開腳丫子便逃之夭夭了。

陳月很是惋惜,最起碼應該告訴我你到底在等著誰呀。

陳月覺得這老板娘對這一帶很是熟悉,便隨口問道,“大姐,你有沒有見過在這巷口等人的一個男的啊?”

老板娘邊理著賬本邊回答她,“姑娘你真是少見多怪,這裏啊,每天都有男子在等自己的心上人呢!”

陳月有些吃驚,老板娘接著同她說,“這是個不成文的規矩,和三年前有個事有關系。”她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講,你別看我們這巷子看著不怎麽樣,出了個皇妃呢。當年,聽說先皇曾經就在這裏等過這個姑娘。”

陳月雖是心裏有數,卻只好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小聲問道:“真有這樣的事?”

女人真是不能奉承,陳月一臉崇拜的樣子果然把這女人的話匣子打開了。

“說起來我自己都不相信,我這輩子竟然見過陛下,還是,那麽近的距離,”女人一拍腿,“可惜那時候,我哪裏知道那就是陛下。話說陛下可真是個美男子,那時,就站在那金桂樓旁,”她指了指那座高樓,“那天還下了雨,我就見著他站在那裏望著巷口發呆。旁邊一個年輕的侍衛也陪著他一塊兒淋雨。大姐我心腸好啊,那時候就想,這兩個人不是腦子有問題吧,旁邊明明有個好大的馬車不進去,非要站在外邊淋雨。再三尋思下我還是打算出去給他們遞把傘,卻沒想到,咱巷子裏的那個姑娘,竟然跑來了。”

說道這裏她嘆了口氣,“這姑娘也真是的,你也晚點來,我這傘也就送去了,沒準我死前還能跟我孫子炫耀,你奶奶我可是給北蒼皇帝送過傘的人,可是給陛下雪中送炭的人啊!”

陳月聽著她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也不忍心打破。好不容易聽她可惜完,算是給了她一個解釋,“從那以有些男人想要娶咱們這巷子裏的姑娘,上門後便會在巷口等上一個時辰,若是姑娘家有意,便會過來,若是一個時辰她都沒來,那便是徹底沒戲了。”

看來那書生也是來提親的了。不過看樣子,人家姑娘到底是沒來啊。

聽完“雨巷"這個插曲,陳月便往回走,心裏卻總覺得沈重。她並非多愁善感之人,卻再也不忍心看那已經寂寥無人的巷口,畢竟是再也見不到雨中那少年帝王,望穿秋水的渴望,失而覆得的驚喜,如今都只有那百年老巷會記得。

但總是被這樣的故事感動,她仍是想再回首看那一眼小巷口,卻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巷口留戀不去。

風卷起了她的長發,她瘦削的身子穿了身潔白的衣裙,未施粉黛,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風卷起她的衣擺盡情飛舞,她卻失了神。

她一直想問,為什麽他會背棄約定娶了徐瑩,而在那些徹底失去他的日子裏,她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而這個可能,今天終於被認證。

原來,他真的沒有放棄過她,一如她在心裏,也從來沒有放棄過他。自從聽聞他要娶徐瑩為後的那日,她就把自己困在這個噩夢裏,不得醒來。

四年前秋那個懶洋洋的午後,噩夢的開始。

那時她坐在門檻上,眉眼裏全是心事。她突然想起,到了下月中秋時節,恍惚間已近過去了兩年。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彈指間便已悄然溜走。

他坐在她的身旁,凝視她的側臉。如果能這麽一直安靜地坐在這裏曬太陽,即使一言不發,已是天堂。

胡蝶先是身子一僵,慢慢放松後,不辨悲喜地說了三個字。

“你來了。”

是意外多,還是責怪多,他都不在意,只要她說話,他便聽,哪裏在意到底說了些什麽。

“宮裏這些日子有些傳聞,你可聽說了?”他仔細地凝視她的臉,發現她竟是憔悴了許多。

她輕輕一笑,“我怎會在意,我……”

“可那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一句話,足以將她所有的喜悅全部擊敗。她不斷地給他找理由,他定是太忙了,他不會是那樣的人。然而,終究是自欺欺人麽,到頭來,他真是那樣的人。

他只覺得心痛如絞,甚至超過於枯顏發作時帶來的痛苦。

“胡蝶,朕妥協了,可是,幾位大人仍然堅持朕得娶皇後在先。我們各自退一步,中秋那日,你與徐瑩一同冊封,她為後,你為妃,朕已經是盡力了。”

她不怒反笑,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悲哀,“其實陛下大可不必如此糾結。中秋那日便立後吧,胡蝶從來都不要什麽冊封禮。”

她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那雙眸子有多麽沈痛,她也不敢相信,那雙眼裏,從來都只有她。

“你知朕的心意與無可奈何,只要稍作退步,你我仍可——”

“不必了陛下。”女孩站起身來,“我在這裏想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陛下的結果。至此,為了陛下的顏面,我不會再回去,只請陛下賜我一處幽林,也請陛下保重,中秋之夜同皇後百年好合。”

她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笑臉,不讓自己的眼淚掉落。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既然不悔當初,也當承受現在。

她自潔白頸項間取下那枚小小的蝴蝶,放回宋明玥手中。

“求陛下成全。”再也不回頭,留下了一生淒涼的他。

有淚落在了小小的,潔白的蝴蝶身上,它是如此驚訝,原來年輕的帝王,也會哭泣的呀。

無論是清醒著還是迷迷糊糊的睡夢中,他的思緒總是能夠飄出窗外,越過層層竹林,落在那如蘭草般馥郁美麗的女子身上。

她其實也明白,他偷偷隨著安誠來看過她,只是那時她性子要強,你既然不說破,我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那是一個午後,他借機同安誠一同去芙蕖院。安誠按照他的吩咐,定時給她送去吃穿用度的一些東西,不管她到底用不用得上,他都會讓安誠一件不落地送去。

宋明玥已囑咐安誠,不得說他也一同前來。他跟在安誠身後走進小院,安誠倒也明事理,刻意把說話動作聲都弄大了些,不讓胡蝶聽出這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

宋明玥便站在了廳堂正中央,看著胡蝶坐在案前用竹葉折小船。她的神情那麽認真,仿佛已經不再過問這竹林外的事,全心全意做著手上的小玩意。

“謝謝大人,”她笑道,“然而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大人近來應該忙於封後之事,”說到這裏她手上動作停了一瞬,“便不要總是往我這裏送東西了。”

安誠望了陛下一眼,見陛下只是註視著眼前的姑娘,只好回答,“我一點也不忙,冊封皇後那是禮部的事,和我們侍衛沒多大關系。”

末了他刻意補上一句,“是陛下囑咐我要多打點姑娘的衣食住行。”

胡蝶沒有說話,繼續做著手中的小玩意。突然過了一小會,擡頭說了句,“這個地方必須得用剪刀,可是方才我卻不知把剪刀丟到了哪裏。大人眼睛好,能不能幫我找找看?”

安誠自是滿口答應,剛要去找,宋明玥卻暗示他留在原地,安誠趕緊點點頭。

宋明玥自進屋裏便一直站在那裏,不想被胡蝶發現。現下卻走到角落裏的櫃子上胡蝶找剪刀。陛下到了這時候,還希望能給姑娘做點什麽,他覺得眼裏有些熱,心裏也跟著疼痛起來。

沒多大一會兒,宋明玥便找到了剪刀,臉上浮現喜悅的神情,他快步回到胡蝶的身邊,想要把剪刀遞給她。

胡蝶到底眼睛看不見,這便要伸手去拿,卻沒想到正巧扣住了面前人的手腕。面前這人手指不由一抖,像是被開水燙了般急急匆匆地往回縮手。

她一時沒反應的過來,那人卻急著要將手抽開,直到有溫熱的血從她指間流過,她不知是想了些什麽,突然收回了手,面上一片慘白。

面前人因為動作太慌亂而被剪刀傷了掌心,剪刀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沈悶的響聲,讓人心中一顫。

胡蝶慘白著臉說了句麻煩,摸索著撿起剪刀,便繼續弄她手裏的竹葉,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安誠擔憂地看著宋明玥手指間滲出點點猩紅,宋明玥卻沒在意,還拿眼光瞄了瞄胡蝶。

安誠會意過來,趕緊說了句,“那我便先走了,姑娘別被剪刀傷著了。”

宋明玥壓低了步伐,悄無聲息地離開屋子裏。

出了院落,安誠便叫道,“陛下,您的手……”

“不礙事,一個小傷口,”宋明玥沒當回事,心裏卻在盤算著,只要她沒感覺到就行。

事情有了一個開頭,便很難結束。宋明玥第一次“探險”成功未被抓獲,便也增長了信心,安誠每每送東西去芙蕖院時,他便會放下手頭的事,一同前去。

他這一生能夠隨心所欲的時間實在是太少,而今伴隨著枯顏的作用越來越強烈,身體上的痛苦也日漸分明。他給自己唯一的一處消遣,便是當個隱形人,借著安誠的借口去看她一眼。

怕上次的事再度發生,聰明如他,倒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他令安誠取下圓窗的砂紙,換上一層水晶紗。

他不再走進屋子,只是遠遠站在窗紗外,看著她在屋裏或是種些小花小草,或是坐在門口曬太陽。

陽光照在她美麗的臉上,一片寧靜,曾經,在那片馥郁飄香的桂花樹下,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他從不打擾她,執一盞茶默默陪伴便好。

而今卻是相似的場景,確是換了心境,再也回不去的,是從前。

久而久之,安誠倒是體貼,便放了個黃花木椅在紗窗下。

秋風漸起,窗紗清澈,卻是看不穿,黃花木椅的幾片落葉,到底是誰的傷心,無處可說。

當桂香巷已是金桂飄香的時節,宮廷裏終於迎來了一件大事情,中秋之夜,北蒼舉國同慶,年輕的帝王將會封禦史徐茂林的嫡女徐瑩為後。

胡蝶已經告訴自己再也不要去計較那些,這條路是她自己選擇的,無論是苦是甜,她都必須都把它走完。

中秋之夜,她盼了半年,然而,今夜的新娘換了人,原來,一切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而已。

前朝萬點燈,卻沒有一盞是屬於她的。她不是不相信他對她的真情,但是她就是這樣的姑娘啊。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寧可是沈沒於寒風中,也不能斬去她的翅膀。

今夜小翠也去前殿幫忙,冊封徐瑩之事,宮裏女眷們論職行賞,她便非要去領一份賞賜。

芙蕖已去,而桂花應該開得最盛吧,是不是也在為她可悲,換來的飛蛾撲火的一場結局。

她推開門,夜風卷起她的裙擺,近來她似乎是消瘦了些,就像一只即將羽化而去的蝴蝶。

她默默地走到窗前,在這張有些涼意的黃花木椅坐了下來。明月不解離人痛,月華依舊照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看官們,從15章開始是修改後的新內容了,之前看到21章的朋友們接著看就可以了!

對這次改動章節給大家帶來而麻煩桃子感到抱歉,希望大家理解,謝謝!

後面的章節也會用新內容慢慢填上的,宋明玥和蝴蝶的故事整理好後會放進專欄,想看的朋友們點進去看就好了!

ps,這章5000+哦,作者還是挺有誠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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