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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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家大部門,羨慕不來的。能進去,子孫後代都有福。退休了,子女接替工作,世襲。一人進去,三代不愁。”

是的,公家大部門羨慕不來的。自己走出了張家灣,自己的女兒,也應該在城裏生活,將來進一個好部門。

不知夏平想起了什麽,他把女兒抱得更緊了。

父親的擁抱,總是能給夏靜帶來十足的安全感。

公家大部門,諸如軍隊、石油、鋼鐵、礦務……甚至商業社這種後來沒落,但現在人人都想進的好部門,對現在的絕大多數人而言,仍然可望而不可求。

夏靜羨慕嗎?或許吧。但肯定不是對商業社這種註定沒落的單位。

到站下車,路過商業社,夏平想進去給女兒買件衣裳,被夏靜阻止了。

一身補丁的舊衣裳而已,現象還能重得過本質。

卻也沒能讓爸爸,讓他給自己買件外套。因為衣裳太貴了,尤其是外套。

軍區大院警衛深嚴,出示證件,核對,放行。

夏平一邊抱著女兒一路疾走,一邊對她說:“東門的哨兵換人了,之前爸爸不用證件,就能隨便進出。他們連長見著我挺客氣的。”

“那怎麽不找他們連長?”

“影響不好。”夏平頓了頓,似說給自己,也似說給女兒聽,“做人要自覺。”

做人當然要自覺,尤其是這份客氣,不是因為自己本來的身份和能力所帶來的。

路上行人不太多,偶爾一兩個認識的打個招呼,在別人詫異的眼光與關懷中,夏平也一一憨厚地回應。

遇上一位王參謀,見夏平凍得厲害,非要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讓給夏平,被夏平拒絕,施展迷蹤步,迅速跑離。

順著大路拐兩個彎,這邊非常冷清,路上幾乎見不到一個人。不遠處,散落著三四棟帶著院墻的小樓。

夏平抱著女兒,跑進一座擁有一棟五層小樓和左右各二層附樓的院子。

門口警戒的哨兵,認識夏平,沒有檢查證件,打個招呼,直接放行。

夏平抱著夏靜,沖進主樓後面右邊的二層附樓,一位大媽走過來,嘴裏小聲嚷嚷著“怎麽這副樣子回來。”一邊幫夏平拍打身上的雪,跟著他進入房間。

“這下暖和多了。”夏平松一口氣。小樓裏的暖氣不是吹的,任你外面冰天雪地,裏面溫暖如春。

“這是我女兒夏靜。”

夏平對女兒說:“這是程奶奶,山丫,叫人。”

“程奶奶,您好。”

程姨覺得眼睛有點花,自己多久沒見過叫花子了。不是夏平親口說出來,她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小乞丐。

面黃肌瘦不說,頭發稀稀疏疏黃不拉幾,個頭也不高,只有一雙大眼睛還有些神采。身上穿的,程姨覺得自己還是眼睛瞎了比較好。

夏平怪不好意思的,“您和吳叔給山丫帶的衣裳,那個,那個,那個老家……”

夏平吞吞吐吐,夏靜接過話,一說便順著說下去了。

“老家表叔表嬸家的小姐姐們、隔壁劉嬸家的小姐姐……專門從李家壩趕過來看爸爸的六表姑,說她家的小姐姐,也喜歡爸爸帶給我的衣服。

爸爸說我以後還會有,就把我的衣服,都送給小姐姐們了。

我們走之前,表嬸他們說城裏啥東西都有,鄉下人穿的衣裳城裏人看不上,我的衣服進城後反正都重新買……然後,爸爸就把我所有的舊衣裳,都送給表嬸他們了。

二表嬸他們說尚京很冷,怕我凍到,特地把她家小姐姐最厚的棉襖送給我穿。

七表叔他們說爸爸工作很忙,擔心以後很長時間都見不到我爸爸,大表哥就想要爸爸的皮帶做個紀念,二表哥想要爸爸的大衣做紀念,但被三表嬸拿給三表叔做紀念了……

還有我們收的奶奶喪事的分子錢、爸爸帶回去的錢,在三表叔婆的教育下,爸爸認識到,自己除了麻煩長輩們照顧,媽媽奶奶還有我以外,還沒有給表叔公表叔婆們,盡過多大的孝。

所以在三表叔婆的主持下,把所有的錢全部分給了叔公輩的長輩們。表叔公們都說三表叔婆分得公道。”所以,這位程奶奶,真心不是我要故意埋汰你的眼。天知道,我也想穿你送給我的漂亮衣裳,體體面面進門。

夏平這事辦的,程姨也不好多說,不過蠻驚奇夏靜的口齒伶俐。

窗外有汽笛聲傳來。

夏平擡頭一看,“老首長回來了。”

“老首長去南邊了,首長在家。”程姨道。

她正要趕夏平先去洗個熱水澡,老吳端著兩碗熱騰騰的姜湯進來,對夏平道:“小朱說看見你回來了,說你凍得夠嗆。來,趕緊喝了先。”

看見夏靜,老吳明顯比程姨見多識廣,笑瞇瞇地端一碗給她,夏靜甜甜地道謝,“謝謝爺爺,爺爺好。”然後才端起姜湯,咕隆咕隆喝了個精光。

喝完姜湯,程姨叫人帶她去洗熱水澡,在夏靜洗熱水澡的時間裏,主樓的男主人之一,沈學良看著從大門進來的二兒子沈毅家,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誰給你的規矩,可以坐你爺爺的專車!”沈學良嚴厲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毅家聳聳肩,無所謂道。

架子倒了,牡丹暗紋青瓷瓶咣當一聲砸在沈毅家腳下,碎成幾大塊。

沈學良的妻子程楚,聽見響聲從二樓書房出來,沈毅家若無其事地迎上她的視線。

很快,程楚轉身,悄無聲息地退走。

沈學良解下腰上的皮帶,沈毅家無所謂的臉開始變了。

二樓的書房裏,程姨對程楚道:“六小姐,您不去勸勸?”

“哪有隔夜的父子仇。”程楚淡淡道,“何況這次毅家確實欠教訓。”

程姨見此,曉得程楚不願出面,她另外說道:“夏平今天帶著他女兒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寫文,給自己加油。求包養,求鮮花。

☆、心性

提起夏平,程楚問道:“他女兒怎麽樣?”

程姨想了想,才開口:“人剛來,心性暫時還看不出來。口齒蠻伶俐,腦子好使,教養也不差。可說的話,不像是5歲半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沈家不缺伶俐的人。好好看著這孩子,如果心性穩妥,看在夏平的份上,能留下就留下。”程楚沈吟了一下,“或許可以給小愛做個伴兒。”

“年紀太小了。那孩子才五歲半,小愛小姐八歲了,兩個孩子恐怕玩不到一塊兒。”

“你是擔心小愛反過來要照顧那孩子。我倒是希望小愛能學會承擔責任。”程楚不置可否道:“先讓兩個孩子接觸一下,等毅國他們走了,再觀察那孩子一段時間,看情況再說。”

程姨繼續道:“還有張家那個小孩,不妥當,六小姐您看,要不要給小愛小姐換一個伴兒?”

“不用多事。沈家的男人需要歷練,沈家的女兒豈能例外。靠別人扶著走路,只能扶著走一段路,不可能一輩子,早晚都需要她自己走。”

“知道了,六小姐。”

“程媽,以後在家裏,別再叫小愛小姐,讓她爺爺和學良聽見,又要多生事端。另外,你還是跟大家一樣叫我程先生吧。”

“知道了,六小姐。”程姨非常固執,“在我心裏,只有六小姐。人前,叫您程先生,人後,我還叫您六小姐。”程姨堅持道。

“你這是何必。”程楚微微嘆息。

程姨輕輕關上房門,眼睛有些濕潤,有些發生過的事情,你能選擇原諒,我則永遠不能。有些規矩,別人可以放棄,程家出來的人,但凡有點臉皮,都不會放棄。

至於私下為何不稱程楚為夫人,程姨從來不認為,沈學良配得上她家六小姐一根頭發絲。

主樓發生的一切,都與夏靜無關。洗了個熱氣騰騰的熱水澡後,她換上了別人已經準備好的睡衣,在程姨早就安排好的小屋裏,暖烘烘,美美地睡了一大覺。

傍晚自然醒來,床邊的靠背椅上,不知何時,放了一整套漂亮的素雅衣裳,從襪子到內衣,再到外穿的薄外套,件件周到,體貼精心。

別說地上還有三雙鞋,一雙是加了厚絨毛的外穿保暖皮鞋,頭朝外,整整齊齊放在地上,一伸腳,就能穿進去,很合腳。另一雙是同樣擺放整齊的繡花童鞋,以及一雙適合在自己房間裏穿的棉拖鞋。

下床,穿衣,穿上棉拖鞋,打開衣櫥,一套白色的呢子兒童大衣掛在衣櫥裏,雖然不是全新的,可說不感動,那純屬白眼狼。

夏平給女兒端來了晚餐。

晚餐相當清淡,一小碗白米粥,一小碟豆腐幹,一小碟混炒的白菜青椒胡蘿蔔蔬菜什錦,雖然簡單,賣相上佳。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的肉類食品。

鄉下來的夏靜,吃得特別開心,邊吃邊默念,人是鐵飯是鋼,吃完了長肉長頭發。

夏平囑咐她慢點吃,告訴她,程姨說她的胃,需要調理幾天,才能像正常人那樣飲食。所以,後面幾天的飯菜,會慢慢添加肉食,米飯也會慢慢由稀到幹。

夏靜一邊聽爸爸解釋,一邊低頭細嚼慢咽,一滴仿佛水一樣的東西掉進粥裏,她恍若未覺,安靜而又慢慢地,喝完了全部米粥,吃光了所有蔬菜,擡起頭,在燈光下,夏靜的眼睛靜水盈盈,長長的睫毛尖微微有些濕潤,她露出天真的笑容,說:“爸爸,真好。”

一步天堂,不過如此。

晚飯過後,夏靜挽著夏平的胳膊,坐在床上,輕輕地問:“爸爸,在老家,三表叔婆他們那樣對你,你不覺得吃虧嗎?”

夏平想了想,“吃虧是福。有些事,別人想花錢買斷都做不到。再說,我不在家,畢竟以往,都是由老家長輩們在照看你們。”

對,所以在老家,我才不在你面前說他們一句壞話。人情債,債難還,心不傷,背到死。

可是,有些話,有些事,不對對的那個人說出來,總是心有不甘,“如果你知道他們在家裏是怎麽對我和媽媽,還有奶奶的……”

夏平當然知道,回到老家,從第一眼看到女兒,他就後悔了。

再看到棺材裏瘦骨嶙峋的母親,眼睛都紅了。那是他親親的娘,在食物嚴重匱乏有人餓死的日子裏,寧可自己餓肚子險些被活活餓死,也要拼命省下糧食,把吃的留給自己的親娘。

老天開眼,他僥幸奔出一條活路,參軍之後,大陳發了津貼,他幾乎沒有給自己多留一分錢,差不多悉數寄回老家。

後來上戰場,回來後,所獲得的獎金補貼也全部寄回老家,能弄到的供應票以及食品,也都寄回去。他可以自信到,哪怕張家灣全部的人瘦骨嶙峋,也輪不到他娘瘦骨嶙峋,輪不到他娘幾乎瘦成一副骷髏架子。他寄回的錢糧被狗吃了?

如果按老家人說的,瘦,是因為母親生病的原因,為何女兒也同樣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為何母親死了才通知自己?

有些東西不用求證。樹怕剝皮,人怕傷心,傷到極致,難道不是擔心他將來不肯再回老家,所以走之前,吃相才會那麽難看,所以大家才會迫不及待,一哄而上。

夏平知道母親生性懦弱,但不知道母親會毫無原則地懦弱到這一步,仿佛當年那個寧可自己餓死,也要保住自己兒子性命的母親,不是同一個人。

恨不恨?恨!

最恨的還是自己。千錯萬錯,不該不抽時間回老家一趟。

但是,人死萬事休,繼續追究下去,終究傷人傷己。

“我們出來前,二表叔家的狗蛋說我是他的媳婦,喊我長大了,一定要回去嫁給他。”夏靜的聲音帶著孩童的天真,也帶著不甘願的怨。

癩蛤馬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假如當時不是想帶著女兒盡快脫身,真想狠狠錘那壞小子一頓。看著女兒有些蹙眉的小臉,夏平非常心疼,他說:“山丫,我們不回去了。你以後就好好在尚京生活,做個體面的城裏人。”

“可狗蛋說,你參軍當官,是靠他的爺爺三表叔公。還說奶奶過世前,已經收過他們家的聘禮,還在張家祠堂裏過了祖宗。他說就算我去了天邊,長大了,也得乖乖地回去,給他當媳婦。”

夏平冷笑道:“他騙你的。”他蹲在夏靜面前,保證道:“爸爸不同意,誰也別想帶山丫走。”

“嗯,我相信爸爸。爸爸不會把我往火炕裏推。”夏靜點頭,百分百相信夏平的話。

雖然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知道女兒有遠超同齡人的成熟與冷靜,但今天的對話,還是令夏平有些莫名地心驚,他能感受到觸及靈魂的痛與悲。

本該無憂無慮,滿山撒歡的小娃兒,為何會什麽變成這個樣子?

“山丫,笑一個。”夏平的兩根食指,貼上女兒的唇角,輕輕往上一擡,“山丫笑起來,比啥都好看。”

“像媽媽嗎?”夏靜一點都不想笑。不是不明白爸爸的好心,而是此時此刻,她笑不出來。一直緊繃的神經,即使已經松下來,前面的路,其實,一點也不好走。她想要一個承諾。

山丫的媽媽,那個在張家灣與母親,同為一族的張家人的女兒,他唯一的女人,除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曾經鮮活的面容好像都有些模糊了。如果她還活著,母親不會死,女兒也會活得更開心。

“像,眼睛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那麽,為什麽你從來不回家看媽媽?”

“爸爸以前太忙了。”

“不可以帶家屬嗎?”

“爸爸當時只是個小兵,不能帶家屬。有些事,你長大就知道了。”夏平不想過多談論這個,總之陰差陽錯,一步錯,步步錯。已經無法回頭的事情,多想,無用又有害。

“爸爸會找新媽媽嗎?”夏靜盯著夏平的眼睛不放。

女兒想的太多了,想忽悠又忽悠不過去,再過一個禮拜,他就要隨團長沈毅國離開尚京。本打算在走之前,帶山丫見個人。這一刻,夏平覺得自己某些計劃好的事情,好像不會按照自己安排的發展了。

“山丫不想有個新媽媽照顧你?”

“不想。”永遠也別想,夏靜斬釘截鐵道。

“新媽媽會給你買新衣服,帶你出去玩,給你做好吃的。”夏平誘惑道。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生前媽媽口中憨厚老實的爸爸,哄起人來,都是套路。

“程奶奶會給我買新衣服,而且你掙的薪水,給我,我自己就可以買新衣服。”

“別人買給你是情分,不給你是本分。程奶奶對你好,你卻不能把這個當做理所當然,知道嗎?”

“爸爸你說的很對。”夏靜對這一點雙手讚成,她認真道:“但你和媽媽能生下我,新媽媽能跟你生得下弟弟妹妹?”

這話聽著明顯不對勁,夏平楞了楞,回過神來,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夏靜勇敢地對上爸爸幽深的眼睛,“如果想找一個像媽媽一樣愛你的人,我不會反對。如果只是想找一個能照顧我的阿姨,爸爸,真心沒必要。即使你不在,我也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她一語雙關,“媽媽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她都會守著你,真心愛你,即使你參軍後一次也沒有回去看過她。可別人能做到嗎?爸爸不要娶新媽媽,就當是為了死去的媽媽,也為了我。”

夏靜軟軟哀求,“爸爸,人家都說寧要討飯的娘,不要當官的爹。這我是不信的。以後我們家,就爸爸和我,好不好,好不好?”總之,那個討厭的女人,有多遠滾多遠,永遠別想進門。

夏靜不停地哀求爸爸,夏平頭很大,臉色也越來越不好,卻也沒法辦像其他人一樣,吼兩聲,或打兩巴掌讓女兒閉嘴。三生有幸,不知道夏家祖墳冒出何樣的青煙,讓不僅他遇上個妖孽上級,還生出個妖孽女兒。

見爸爸只是哄自己,而非真心承諾,夏靜使出最後的殺手鐧。

“奶奶生前告訴我,孝子在父母過世後,最少都要守孝三年。爸爸是孝子,也要給奶奶守孝,最少三年。”

夏平捉住女兒的胳膊,有心想問女兒是不是知道什麽,可這種話,他又怎麽好意思問得出口。

雪停了,寒冷的夜,寒冷的月。

夏平裹著厚厚的軍大衣,躲在院臺上抽起了煙。

煙味兒有點嗆人,他很不習慣,嗆了幾口。

“躲這兒抽煙來了。”有聲音從背後響起來,“怎麽,抽上了?”

“心煩。抽根煙緩緩。”見來的是老吳,夏平放松道。

“你女兒睡了?”

“剛哄完她,在房裏自個兒看小人書。”

“不多陪陪她,孩子太小了。”老吳言下之意,常年不在身邊,有時間,做父親的,怎麽都該多親近親近女兒。

夏平有些心塞。五歲半的小孩,確實小,可說出來的話,幹出來的事,也不比大人少懂多少。這虧得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要是別人家的孩子,他準保認為是精怪上身。

“對了,202醫院新調來一個老大夫,南邊來的,名聲很大。你程姨幫你打了招呼,讓你明天抽時間去趟202。”

夏平沈默一陣,對老吳道:“太麻煩您和程姨,讓你們老惦記著我的事。”

“跟你吳叔客氣啥。見外了不是。”老吳道。

“不看了,這是我的命。”夏平將煙掐滅,踩到雪裏,來回碾了幾腳,仿佛下定了決心,“您與程姨的好心我領了。我挺好的,女兒也懂事,以後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

“聽你程姨說,這回的大夫靠譜。”老吳勸道:“正好時間也趕得上。”

“不看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唉,老吳不好再勸。

“吳叔,外邊冷,我們回去吧。”

主樓,燈火通明。

沈學良在四樓自己的私人書房,看了一個小時文件,放下老花眼鏡,起身,拿開書架上的紫檀筆筒擺件,取出放在後面的曲溪酒與小酒杯,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端起,一飲而盡。

在飲酒方面,他們沈家人一向克制。沈學良喝完,便把酒與酒杯放回原位,然後推門而出,離開書房,走到對面。

對面是他與妻子程楚的臥室,臥室按照程楚的喜好,鋪著絢麗的天山純羊毛地毯,壓在床尾的楓木地板上。

程楚斜靠在床頭,正在讀一本外國小說,魏國作家顧平寫的《李秦瑤》。

“這本書你看過多少遍了,不膩嗎?”沈學良有些不悅。

程楚放下手頭的小說,沈學良靠了過來,程楚聞他嘴裏的曲溪酒味兒,偏過腦袋,一掀被子,就要離開,被沈學良捉住手腕,壓到床上。

“我身體不舒服,月事來了。”程楚緩緩道。

沈學良盯著她不說話,程楚也不掙紮。最終,沈學良放開了她,程楚起身,不慌不忙,一邊披上銀白色的長絨外披,一邊說道:“文藝隊新來的文藝兵,聽說舞跳得很美。周末大禮堂有演出,沒事的話,你可以去看看。”

沈學良胸中憋了一口氣,他粗聲粗氣道:“老子啥時想去看,就啥時去看!”

“有人告訴我,毅國也挺喜歡新來的那個文藝兵,托人打聽對方的家世。”

“我日!”沈學良嘴裏的臟話脫口而出。

程楚離開房間,徑直來到二樓的書房。

二樓的這間書房比較大,整整一層樓幾乎都是,是沈家人共用的書房,裏面有很多藏書。裏面一大半的藏書,都是當年程美和程楚兩姐妹,嫁入沈家一前一後帶來的。

這一屋子的藏書,當年費盡了她們兩姐妹的心機才得以保存下來。目前世道開始變化,這些書終於可以重見天日,擺上書架。

裏面有些藏書和古籍孤本屬於程家,但程家人,不知因何考慮,目前還是將書寄存在沈家,並沒有取走。

砰砰,有人輕輕叩擊書房的楓木門。

程楚擡頭,沈毅家站在敞開的門前,一臉哀怨地看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寫文,努力求包養。

☆、新來

程楚沒有理睬沈毅家,仿若無人,將手裏的《舊陳書》,緩緩翻過一頁。

沈毅家垂頭喪氣地走過來,低下頭,有些委屈地埋怨,“小姨,為何不幫我?”

程楚繼續看書。

“小姨……”

她啪一聲,合上書,沒好氣道:“你父親難道不該打你?”

沈毅家擡頭,倒吸一口冷氣,變天了?

他摸摸屁股,真疼,“老頭子下手太狠。下回,您要不把我從他的魔爪下救出來,我看,沒準兒那天,我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我看,你父親打得還不夠狠,你就是太欠教訓。”程楚不假辭色。

沈毅家覺得不公平,“周林經常坐他爸的車。他媽還讓人開他爸的專車,專門去學校接他上下學。”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能這麽比嗎!”程楚被繼子的歪理氣到了,“你父親的專車都不允許你坐,你爺爺的專車你能隨便坐?家裏不是沒車給你坐。”。

見小姨生氣,沈毅家自認倒黴,“得,您甭急,急壞了,讓老頭子知道,待會兒又沒我的好果子吃。”惹不起躲得起,“您繼續看書,我先做作業去了。”早知道就不來了。

他剛走到門口,只聽見程楚的聲音淡淡的飄來,“小李被調走了。”

沈毅家有點恍惚,停下腳步,“憑什麽!”隨即大怒。

“你爺爺有多重視他在外面的名聲,你就應該擔心,你爺爺回來見到小李,小李還會不會僅僅只是調走了了事。”看著繼子憤怒的表情,程楚的聲音微微有點激動,“你年紀不小了,很多事要三思而行,你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沈毅家依然憤怒,“誰會去給爺爺打小報告!”

程楚把書放回原位,年輕人,總是把什麽都想得那麽簡單。總歸遇上一些人、一些事,刻骨銘心過後,再痛徹心扉,才會長進。而這件事,還談不上什麽刻骨銘心,更遑論痛徹心扉,最多給他一個教訓罷了。真正倒黴的,不過一個小李。而小李呢,罔顧紀律,也談不上多無辜。

夏靜一覺睡到自然醒。

“山丫,起來了?”爸爸的笑臉出現在她的眼前。

“嗯,爸爸早。”她張開雙臂,“爸爸抱。”

“來,跟爸爸一起去樓下吃早飯。”夏平抱起女兒。

在一樓勤務人員的食堂裏,夏靜按照順序,挨個兒,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喊過去。大家都誇夏靜懂禮貌,是個好孩子。

今天是個好天氣,夏平打算帶夏靜去尚京的大陳皇宮逛一逛。

尚京城的大陳皇宮被謂之為殿宇之海,雄偉壯觀。歷史上曾經有58位皇帝在此君臨天下。

在明媚的陽光下,夏靜趴在泰安殿前的漢白玉欄桿的祥雲臺柱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著臺階下面廣場上的游人,來來去去。

泰安殿前的廣場上的游人不太多。托進入現代革新經濟的福,革新經濟以前的年代,人們身上的標準灰撲三樣色:灰、綠、黑,開始逐步告別歷史舞臺,人們身上的色彩變得越來越絢麗,兒童的服裝尤其明顯。

見女兒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夏平好奇地問:“山丫,在看什麽稀罕?”

夏靜回過頭,“小人書上說這裏住過58個皇帝。皇帝老兒們建這麽大的宮殿,和這麽大的廣場,真氣派,比老家的張家祠堂氣派。”

“張家祠堂怎麽能跟大陳皇宮比。”夏平失笑。

夏靜晃晃小腦袋,“可惜皇帝老兒們都死了,不然58個皇帝,都爭這一個地方住,每天見面,準得天天打架。爸爸,你說,皇帝打架好玩嗎?”

夏平哭笑不得。這孩子,整天想精想怪,也不知道誰告訴她的。她小腦袋裏面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究竟是怎麽來的?

“爸爸”在夏靜的驚呼聲中,夏平猛地把女兒舉起來,舉過肩頭,把她放到自己的雙肩上,“山丫,坐穩了!”

騎馬馬肩,“咯咯咯”夏靜高興地笑出聲來。

她的爸爸,緊緊地抓住她的小手,像大鵬一樣伸展開來,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地呼喊:“騎馬馬肩,騎馬馬肩啰……爸爸帶山丫騎馬馬肩啰……”

陽光下,夏靜放肆地咯咯大笑,她頭頂稀疏的黃毛細發,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淺淺的褐黃色亮光。

坐在父親高高的肩頭上,世界看上去是那麽地不同,油然生出一種開闊遼遠的居高臨下之感。

她盡情地大笑,銀鈴般悅耳的童音,沿路灑滿大地。

天藍藍,陽暖暖,還有什麽能夠分開她和爸爸,離間他們的感情。她真心喜歡,並享受,這種源自血脈的,幾乎沒有任何利益牽扯的親情。熱烈而純粹。

大陳皇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端看來的人,抱著什麽樣目的來看它。

對歷史與建築都不太關心的夏靜父女,其實也就是門外看個熱鬧,跟大多數的大陳人一樣,剩下的,就是留影拍照。

夏平身前斜挎著,那個年代人們常見的草綠色軍用書包,他從書包裏取出一架黑色照相機,機身帶有粗重的大鏡頭。

他把它掛在胸前,非常地招眼,有游人從他們身旁路過,雖然很少有人能認出這架照相機的型號,但絲毫妨礙不了人們羨慕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

“爸爸真能幹,會拍照片。”夏靜一個勁兒地拍爸爸的馬屁,在爸爸的要求下,擺各種姿勢,配合擺拍。

或許因為女兒的馬屁威力太大,夏平越拍越有興趣,尤其周圍人們羨慕的目光,令他完全停不下來。

“山丫,頭往左邊偏一點,”夏平有點不滿意,“再往上一點,”還是不滿意,“右手托著下巴,”

“就這樣,別動。”哢嚓,他按下快門。

再來,“山丫,坐在臺階上,雙手像爸爸一樣,把手放在下巴下……”他舉起相機,“好,一二三,茄子。”

一張又一張,哢,再哢,哢,哢,哢不下去,膠卷沒了。

終於結束了,夏靜一屁股坐在長木椅上,真正松一口氣。爸爸今天太興奮了,小身板有點吃不消。

夏平坐女兒身旁,準備把膠卷取出來,動作很不熟練,來回翻看相機,到處找暗門,這時有人湊過來。

“哥們,這樣取不對。”來人自來熟,爪子一擡,就朝夏平手裏的相機伸去。

相機紋絲不動,再拽,還是不動,一擡頭,相機的主人一副你是誰,敢搶我相機我就抓你的表情。

來人松開相機,挺不好意思,“激動了,手快了,”他嘿嘿一笑,“對不起了哥們。沒別的意思,膠卷不是你這麽取的。”

見來人眼冒精光,盯著自己手裏的相機移不開眼,夏平問:“先生,你認識這種相機?”

“認識,認識。”來人剃著中分頭,忙不疊地點頭,“我知道怎麽取膠卷。我幫你。”

又想伸爪子,夏平避過,中分頭訕訕地收回手,心裏卻跟貓抓一樣,“軍官先生,放心,我是好人,我在青年報社工作。”他趕緊從兜裏掏出自己的工作證,放到夏平面前,“你看,這是我的工作證。”

夏平銳利地掃了一眼,然後把相機遞給對方,“麻煩先生您幫我取出來。”

接過相機,中分頭仿若喜從天降,“哥們,呃,軍官先生,”他熟練地取出膠卷,讚不絕口道:“夠厲害的,這是可是越國的明鏡F3HP,去年才上市的F3型最新版專業攝影相機。連我們報社都還沒能搞到一臺。軍官先生,你哪個部門的,怎麽搞到手的?”

“別人借的。”

“哪兒借的?”打聽清楚了,有門兒的話,我也去借,中分頭念頭轉得飛快。他把取出來的膠卷遞給夏平,卻舍不得松手,腦袋瓜子還轉得蠻快,“新膠卷拿來,我幫你裝上。”

“不用。”夏平毫不猶豫地拿回相機,並道謝,“先生,謝謝了。”在中分頭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帶著女兒起身離開。

“軍官先生,先別走。”中分頭急了,追上來,“你們是不是沒膠卷了?我這兒還有。”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一狠心,他從包裏掏出一個沒有開封的新膠卷。

“彩色的?”夏平停下了腳步,一旁的夏靜快暈了,爸爸還想拍,怎麽得了。

中分頭猛點頭,“對。”

“多少錢?”夏平想著,如果價格不貴的話,就花錢買一個。

“嘿,要啥錢,都是朋友。”中分頭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口氣,“哥們,談錢多不親熱。”他親熱地攬上夏平的肩膀,“保證天慈城進口的九鹿彩色膠卷。你們父女倆照相,我來給你們拍。”隨即翹起大拇指,吹噓自己,“我的照相技術,那是不是蓋的。社裏的攝影師不在,領導都是讓我頂上。”

中分頭很熱心,熱心得太過分。夏平覺得,即便中分頭起了歹心,他也不怕。之前怕弄壞了借來的相機,不敢隨便讓人為自己和女兒拍照,現在行家主動送上門,人家又這麽熱情,拒絕似乎不太好。

有門兒,中分頭笑嘻嘻地拿回相機,然後為夏平父女倆拍了很多張合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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