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時,第一個睜開眼的人不是蘇螭,而是千帆。

千帆一動,隔著小籠的蘇螭便察覺到她的動靜，她稍微擡起頭，平靜如常地看向千帆，她的眼底沒有驚異或疑惑，反倒有著早知如此的淡然與傷感。

千帆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裏爬出來，沖蘇螭點點頭，又指了指客廳裏，這才躡手躡腳地走了。

蘇螭也從被窩裏爬出來,跟著進了客廳。

千帆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咕嚕一杯下肚後,這才啊地吐出一口長氣，笑道：“冷死我了。”

蘇螭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問道：“你這就要走了嗎？”

千帆放下水杯，點頭應了一聲，“嗯。”

蘇螭盡管心中已經猜到了千帆的打算，還是忍不住勸道：“……其實……不走……也沒關系的。”

“自然是沒什麽關系的，只不過是我自己想走了。”千帆比蘇螭長了好幾歲，樣貌也是成熟妍艷的，一笑起來，就像玫瑰沐露而綻，鮮鮮艷艷，嬌嬌滴滴，一點也沒有打打殺殺時候的陰戾狠氣。

蘇螭不知還該說些什麽，便只是木頭一樣杵在廚房門口，訥訥地盯著千帆看。

千帆想了想，還是笑道：“雖然我看不見也聽不見你和小籠都在沙灘上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但是透過蘇虬和小籠的神色，我多多少少能猜出點。”她眨眨眼，笑道：“誰讓我除了能吃，也是聰明的呢？”

蘇螭苦笑，“是，你確實是聰明的。”

千帆走到蘇螭身邊，搭著她的肩膀笑道：“小籠來找你，是為了把她心底裏的洞口填補起來，如今她已經補得差不多了，事情勉勉強強也還算圓滿，我自然也不用再為她操心，既然如此，是時候去過過我自己的自在日子了，你說是不是？”

蘇螭搖搖頭，輕聲道：“你不是要去過你自己的自在日子，你只是需要找一個地方養傷，而且是越快越好，所以你才急著走。”她頓了一下，嚴肅道：“反噬開始了，是不是？”

身體上的變化，呆得越久越瞞不住人，千帆是知道的，更不打算騙蘇螭，便說道：“反噬從咒術開始的一瞬間，便已經達成了。現在，我只是身體體抗力開始下降，畏寒怕冷，容易感冒生病，但這些都是小毛病，哪有人是不生病的，對吧？”

“那以後呢？”蘇螭問道：“身體體抗力如果持續下降，免疫系統出現問題，等著你的就不是這些小毛病了。有辦法阻止這種來自內部的損傷嗎？”

“有啊。”千帆笑道：“好好照顧自己，從今往後，吃喝拉撒睡，樣樣都照顧好，就算是病人，也能康覆的。我現在的反噬，無非是讓我從一個十分健康強壯的成年人變成一個亞健康的成年人而已，這不是什麽大事，放心吧。”

蘇螭滿眼滿臉地不相信。

千帆笑道：“哎你這人真煩，你哥哥不是要跟著我的嗎？我的身體狀況，你隨時可以跟他打聽的啊！我的話十句裏有八句是假的，他的話，你總該相信吧。”

蘇螭驀地失笑。

自己與千帆剛認識時說的這句話，看來也被她聽進耳裏了。

十句話裏有八句不能相信的千帆，到頭來，卻是最值得相信依靠的那個人。

蘇螭眼裏有些暖熱，她轉過身，伸開雙臂，主動抱住千帆。

千帆被蘇螭緊緊抱著，有些受寵若驚道：“哎呀，哎呀，哎呀呀。”

蘇螭哭笑不得道：“你在發什麽傻？”

千帆笑道：“我又不是小籠我發什麽傻，我只是覺得挺難得的，哈。”

蘇螭低頭在千帆肩膀上蹭了蹭眼睛，笑道：“難得什麽？”

千帆一手抱住蘇螭，一手在她頭上揉了揉，笑道：“一切都是難得的，所以才要更加珍惜。是不是，小蘇妹妹？”

蘇螭點點頭。

千帆推開蘇螭，笑道：“行了，我要走了。”

“那蘇虬呢？”蘇螭問道。

千帆說道：“等他睡醒了，告訴他來找我就是。他能找到我的。等我帶著他兜兜轉轉，讓他再也記不起要回故鄉這件事了，我就讓他回來找你，怎麽樣？”

蘇螭笑問道：“你要帶他看遍世上繁華美景嗎？”

千帆粗略一想，笑道：“未嘗不可。”

客廳玄關的衣架上掛著他們幾人新買回來的外套，千帆穿上自己那件黑色薄風衣，又不知從哪找了頂酒紅色的長直假發，和一頂黑色帽子一起戴好，這才拉開玄關的門，走了出去。

蘇螭站到門外，說道：“一覺醒過來發現你不辭而別，小籠會生氣的。”

千帆癟嘴道：“我來的時候沒經過她的同意，走的時候又何必與她說？”

蘇螭沒有答話。

千帆走出兩步，又退了回來，沖蘇螭笑道：“我最後說一件事。小籠現在雖然已經能控制住自己身體裏的兩種妖怪血統，但是她的狐貍尾巴，依然只有一條。”她拍拍自己的屁股，笑道：“小籠的夢想是你，我小時候的夢想，卻是小籠的那九條狐貍尾巴，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她是可以長出九條尾巴的，你不要告訴我，也不要讓她告訴我，你只要在心底裏，默默地替我偷偷高興一下子，一下子，就可以了。”

直到最後，她依然只說，這一切都是“小時候”的夢想，與長大後的自己，無甚關系。

十句話裏說八句謊話又如何，只要你自己分得清，旁人分得清，就可以了。

蘇螭點點頭，眼眶堵漲發熱，只能亮晶晶地盯著千帆。

千帆揮揮手，踩著酒店柔軟的走廊地毯，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長長的廊道盡頭。

蘇螭在敞開的門口站了不知多久，就在她以為自己可能就要在此站到天亮時，她終於驚醒過來，轉身噔噔跑過客廳，跑進陽臺，不由分說抓起小籠的手，將她拽了起來。

蘇螭的動靜驚醒了所有人，蘇虬迷迷糊糊撐起身，問道：“妹妹，怎麽啦？”

“快！”蘇螭緊緊抓住小籠，拉著她往門外跑，等跑到門外了，她將小籠猛地一推，急道：“快！千帆走了！”

小籠一楞，傻道：“走了？去哪？”

蘇螭又推了她一把，“你去追她呀！”

小籠徹底清醒過來，撒腿追了出去。

蘇螭在原地站了會兒，最後脫力地蹲下了身，將臉埋進交疊的雙臂間。

蘇虬和趙笑燁一左一右走到蘇螭身後。

“……妹妹？”蘇虬以為蘇螭在哭，忙蹲□，伸手去抱她。

趙笑燁也蹲□，在蘇螭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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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小籠回來了。

她一個人回來的。

套房的大門是敞開著的，小籠一回來就瞧見正要往外走的蘇虬。

蘇虬一身外出打扮，手上空無一物，看樣子就像只是要往沙灘上散散步，但小籠知道，他這一走，便是許久不見。

小籠淡聲道：“她先走了，她說你能找到她的。”

“嗯。”蘇虬將雙手□□外套口袋，輕松笑道：“放心吧。”

小籠點點頭，頹喪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虬側過身，用力摟了下小籠的肩膀，笑道：“你們倆，互相照顧好對方。”

“嗯。”小籠沒有回頭，在她身後，蘇虬長腿邁出，去找先走一步的千帆了。

客廳沙發上，蘇螭弓著背坐了許久，等到小籠在她身邊重重坐下，她才木頭一樣轉過臉，問她道：“……你……”

她話未說完，小籠已經搶先笑道：“你想去見見我爸媽嗎？”

蘇螭怔住。

“你已經知道了，我爸爸是只九尾狐妖，我媽媽是只半狼妖，他們倆一個外冷內熱，一個外熱內冷，性格樣貌都沒有什麽相似的，唯獨一點，他們一定都會喜歡你。”小籠的短發在蘇螭眼前晃了晃，這頭白發無論看了多久，還是一樣的耀眼奪目。

蘇螭輕蹙眉頭，臉上露出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良久之後，她淺淺點了下頭，說道：“……好。”

小籠得了肯定答覆，笑道：“我都迫不及待要動身了。”

千帆和蘇虬離開之後，蘇螭也不願再呆在這裏，她應道：“那就走吧。”

小籠拉住蘇螭的手，騰地站起身。

臥室裏走出正在刷牙的趙笑燁，他一手舉著牙杯，一手拿著牙刷，笑道：“總要留個人退房。”

蘇螭和小籠相視一眼，一起走上前，將趙笑燁緊緊抱住。

趙笑燁忙舉高牙杯和牙刷，哈哈大笑道：“世上通往美景的道路大抵相通，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蘇螭和小籠放開他，相視一笑，攜手出門而去。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趙笑燁一人，他環視一圈滿屋狼藉，將牙刷塞進嘴裏，上下左右刷動，然後走進廚房，給自己燒一壺熱騰騰的水，準備迎接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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