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關燈
茶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大概會開口:“我考慮過了,我們最好還是分手。”整個過程要不了半個小時。

我低頭看表,那麽在北京時間八點左右,我就不再是聶亦的未婚妻了。

該發生的總要發生,我打開窗戶探身出去,正準備開口,聶亦同那女孩的背影卻已經轉過街角。

再次見到聶亦是在一個小時後。

玉琮慈善學校是那種鐵欄做的圍墻,不遠處有個籃球場,其時球場上正有一場比賽,我站在圍墻外一棵樹幹巨大的細葉榕後,看聶亦姿勢漂亮地投進一個三分球。大約是老師帶著學生們打友誼賽,場上除了聶亦,還有一位戴眼鏡的男老師,其餘全是半大的孩子。

原本是來找聶亦完成這場最後的談話,從學校墻欄外遙遙看到這場比賽,卻忍不住停了腳步,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到了細葉榕背後。

視力太好,距離挺遠也能看到聶亦熟練地轉身運球過人,快速上籃得分。

哨聲響起,比賽結束,場上喝彩聲此起彼伏,一個高個兒男孩興奮地跑過去擡手同聶亦擊掌。聶亦的額發濕透,嘴角似乎浮出一個笑容。我有一瞬間恍惚。

回神時球場上已經沒幾個人,孩子們紛紛湧去水池邊洗手。水池就建在進校門向右,離我站的地方沒幾步。聶亦最後一個到水池旁,低頭洗幹凈手上的塵土,又捧了幾捧水澆在臉上,擡手拂拭掉臉上多餘的水珠,起身邊解開手上的護腕邊朝我走來。

確切地說,是朝與細葉榕一墻之隔的休息長椅走來。

他在長椅上坐下,隨手將護腕放在旁邊。

正想著我是不是應該出現,早上見過的那個短發女孩已經拿著一瓶蘇打水小步跑了過來。女孩面目清秀、氣質活潑,直直將蘇打水戳到聶亦眼前,眉眼彎彎:“喏,補充水分。”

聶亦站起來,女孩握著蘇打水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嘟噥:“你是不是又要說不用麻煩,你不喝蘇打水?我媽可都告訴我了,你的食譜裏可沒這個禁忌!”

聶亦伸手接過蘇打水。女孩重新彎起眉眼:“這就對了。”頓了頓,又道:“總覺得這次你過來和以前都不太一樣,是不是有什麽煩惱?”

聶亦沒有回答,女孩幹笑:“好啦,我知道就算有煩惱你也不會告訴我,不過,知道我們普通人都怎麽對待煩惱嗎?”她豎起一根手指:“有句話叫趨利避害,如果有事讓你煩惱了,離它遠遠的就好了,有人讓你煩惱了,也離他遠遠的就好了。”

聶亦終於開口:“為什麽?”

女孩嘆氣:“道理很簡單呀,有病竈讓我們的身體不健康了,治療的最好辦法是切除它,同理,有情緒讓我們的精神不健康了,痊愈的最好辦法不就是割掉它,舍棄它嗎?煩惱是一種壞情緒對吧,所以如果有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情讓你產生了這種情緒,那這個人這件事對你來說就太危險了,不應該離他遠遠的嗎?”

聶亦淡淡道:“危險?”良久,突然道:“的確挺危險,要想個辦法。”下課鈴響起,他將喝完的蘇打水瓶子扔進垃圾桶,將護腕重新扣在手上朝教學樓走去,女孩在背後招呼:“哎,聶亦你等等我。”

很久之後我才從榕樹後面走出來。

我無意偷聽這場對話,實在是沒法兒走開,從聶亦說出“危險”兩個字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整個人差不多僵硬地貼住樹幹沒法兒動。聶亦的選擇已經毫無懸念。我原本是期望能有一次正式的會面,讓我得知最後的結果,實在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得知聶亦關於我們這段關系的宣判。

我撥通陳叔的電話請他準備回程,老司機在電話裏試探:“聶少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頓了兩秒,盡量輕松道:“他還有事情忙。”

08.

等陳叔時第三堂上課鈴聲響起,教學樓漸漸傳來讀書聲,操場上又有班級來上體育課。

十分鐘不見陳叔過來,想想也許這段路車太難走,正打算撥電話告訴他我自己下來,背後突然傳來童稚聲:“阿姨,阿姨,請幫我們撿一下乒乓球。”

腳邊的確躺了顆黃色的乒乓球,我撿起來遞給鐵圍欄後面的兩個小男生。小男生靦腆地說謝謝,我突然好奇,笑問他們:“新來的聶老師教你們課不教?”

握著乒乓球的開朗小男孩睜大眼睛:“阿姨也認識聶老師?聶老師教我們生物課,我們可喜歡聶老師了!”

我嘖嘖:“那麽嚴肅的聶老師,你們喜歡他什麽?”

小男孩昂頭:“聶老師教我們打籃球,還教我們每個人都有二十三個染色體!”

另一個略害羞的小男孩反駁他:“是二十三對染色體啦!”

我問害羞小男孩:“你同學喜歡聶老師教他打籃球,那你呢?你喜歡聶老師什麽?”

小孩囁嚅半天,低頭輕聲道:“我喜歡聶老師讓我們能上學,還有每年只教我們一個星期,可是能記住我們所有人的名字。”

陳叔終於將車開上來,按了兩聲喇叭,我伸手摸摸小男孩的頭,跟他做一個噓聲的姿勢:“別告訴聶老師你們遇到了一個認識他的漂亮大姐姐,我其實和你們聶老師有點兒過節,你們告訴他他會不開心。”

害羞小男孩認真點頭,開朗小男孩噓我:“居然會有人自己說自己是漂亮大姐姐哦!”

我笑瞇瞇看他,一字一頓:“因為我的確就是漂亮大姐姐。”

離開玉琮山正是晌午,山裏有很好的太陽,沿途全是金色的水杉。陽光穿過長扇似的枝葉,在裸出的黃土上映出深淺不一的影子,像在紙上暈出的花紋。群山被我們拋在身後,回頭能看見山巔的積雪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即使有陽光照耀,山風依然寒冷,我打了個噴嚏,內心倒是平靜起來。

想想我的好朋友康素蘿曾經真是問了我很多問題,比如怎麽迷上了聶亦,還有為什麽會那麽迷聶亦。那時候我怎麽回答她的?對了,我充滿感情地回答她:“可能是‘前世,我在舟中回眸,蓮葉一片一片,連成我眼中的哀愁。今生,佛成全我的思念,所以讓他走進了我的眼中’。”康素蘿當時就給了我腦門一下:“說人話。”然後我就說人話了,我說:“因為他聰明還長得帥。”

汽車在高速路上飛馳。想想看,最初的最初,我的確就是那麽想的,十二歲時初見聶亦,直到二十三歲和他在香居塔重逢,十年的崇拜和喜歡的確源於他的學識和風度,但那不是愛。十年裏我就像個追星族,為自己做出一個偶像式的幻影,可那並不是真實的聶亦,而真實的聶亦到底是什麽樣,我其實一無所知。

我說我愛聶亦,愛萌芽的那一刻是在香居塔,但那樣的萌芽不過是多年準備後的虛幻偶然而已。照理說,當幻影逐漸清晰,不確切的虛幻愛意也應該逐漸消失才對。而後又怎麽樣了呢?

我撐著額頭,風景從我眼前急速掠過,無數回憶從我眼前掠過。

回憶裏真實的聶亦都是怎樣的?

如同幻影一樣,他是英俊的、才華橫溢的、時而會顯露出天才特有的傲慢的、冷淡的、看上去不好接近的……而掩藏在這之後的,還有呢?

明明不相信愛情,卻並不看低它的價值,用九位數的潛水器交換我的婚姻,那是一大筆錢,即使要買的東西與眾不同,是一段契約婚姻,也是極其昂貴的一次出價,卻仍覺得虧待我,告訴我當我遇到愛我的人時,可以沒有負擔地離開。

那是比幻影更好的、尊重他人的聶亦。

雖然不喜歡簡兮,可在她生病後,卻連月奔波為她聯系一流的醫院和醫生,那些並不是光靠金錢就能辦到的事情。盡管簡兮抱怨他只願關心她的病情不願施舍給她愛情,但那樣的竭力幫助已經值得人感激。

那是比幻影更好的、仁慈善良的聶亦。

在探望奶奶時,為我的遲到善意掩飾,在收到匿名信時,為了不傷害我而善意隱瞞,雖然是出於將我看作家人才做出的舉動,已經足夠貼心。

那是比幻影更好的、柔和體貼的聶亦。

每年都拿時間去學校做義工,知道他所教過的每一個學生的名字,教導他們關於這個世界的奧秘。

那是比幻影更好的、溫暖正直的聶亦。

願意在半夜同我探討人生問題,引導我面對未來可能會遭遇的挫折與傷害。

那是比幻影更好的、理性明智的聶亦。

當幻影逐漸豐滿清晰,當真實的聶亦取代掉那個幻影,而後又怎麽樣了呢?

而後,剝除掉所有的膚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