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關燈
間裏居然留了光源,雖然暗,但足可以視物。用人實在有心,應該是怕我半夜醒過來找不到燈控開關。

我坐起來準備給自己倒杯水,調亮床燈下床,倒水時又想起換枕芯的事,疑惑到底是不是個夢,突然想起還能記得枕套的顏色,端著杯子回到床邊確認。目光剛落到床上我就楞住了,心臟漏跳好大一拍。

下床時我沒註意到,那張床非常巨大,足夠一次性睡上五個人,深藍色的床單上有兩條同色的被子,一邊一條。一條被子剛才被我掀開,留下一個淩亂的被窩,三人遠的距離外是另一條被子,聶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正在熟睡。

我才來得及打量這房間。空間極大,厚重的窗簾將自然界隔絕在外,進門的墻壁被做成磚紋墻,中間隔出來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小空間,擺放了各式各類的模型。床的對面則繪了一幅巨大的壁畫,占滿整個墻壁,是梯卡坡浩瀚的星空。

並不是什麽客房,這是聶亦的臥室。

我躊躇了兩秒,把整杯水都喝下去,又將床燈調暗,然後輕手輕腳走到床的另一邊。

暗淡的暖光覆上聶亦微亂的額發,閉上的雙眼,濃密的長睫毛,高挺的鼻梁,好看的薄嘴唇。我鬼使神差地俯身,看著他的臉在我眼前放大。那些光像是突然有了生命的精靈,多靠近一分,它們就更明亮一分。

聶亦熟睡的臉在我俯身而下的陰影中變得格外出色,而我終於感覺到他綿長的呼吸。

他沒有醒,我卻停在那個位置再也不敢俯身。我媽說我爸睡著時最可愛,就像個小孩子。是不是所有的男人睡著時都像小孩子,溫柔靜謐毫無攻擊性?他可千萬不要醒過來。

我屏住呼吸,拿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頭發,視線滑過他的臉、他的喉結、他的鎖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睡衣袖子挽上去忘了拉下來,現出一段小臂,肌肉的線條修長又有力。我著魔似的將手掌覆上去,頓了三秒,手指按照肌肉延展的線條一路撫摩,直到他的指尖。有一點光站在他半圓形的指甲蓋上,跳躍著似乎就要爬上我的指頭,不過是幻覺,卻讓我一下子驚醒過來。我趕緊收回手,抑制住胸口劇烈的跳動,慢慢站起身。

窗戶外面是個露臺,我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水,關了床燈,端著杯子踱到露臺上。

一覺睡醒發現心上人就躺在身邊,一番周折我卻只敢摸摸他的頭發,摸摸他的手臂,現在連初中生都不這樣談戀愛了。可想想又覺得挺浪漫,有多長時間?兩分鐘還是三分鐘?也許聶亦一生都不會知道有這麽一個黎明,不會知道我在他熟睡時充滿熱望地看著他偷偷撫摩過他。我胡思亂想,如果他一生都不知道,那實在是有點兒可惜,所以……要是有一天我先他一步離開人世,其實可以把這件事錄在一只錄音筆裏告訴他,告訴他曾經有那麽一個黎明,有那麽一個三分鐘,以及我覺得那三分鐘的時光非常溫柔,值得珍惜。

其實我有很多事情都想告訴聶亦,只可惜我們倆的關系,很多話只要開口就是結束,很多事只要開始就是結局。

喝完水又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手腳都被夜露浸得冰涼,我才做賊似的推開落地窗,又做賊似的將窗戶關上,再做賊似的拉好窗簾。屋子裏登時漆黑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把自個兒嚇了一大跳,我趕緊將窗簾重新拉開一點兒。

床邊突然傳來一點兒響動,墻燈乍亮,聶亦靠著一只靠枕屈膝坐在床邊,姿勢和動靜都不像是剛起來,顯然已經在黑暗裏坐了有一陣。

我將玻璃杯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問他:“你……什麽時候醒的?”

他答非所問:“聽到你在外面哼歌。”聲音裏帶一點兒剛睡醒的沙啞。

五分鐘前我的確哼歌來著。

我松了一口氣,踱步到吧臺給他倒水,邊倒邊抱怨:“我哼得應該很小聲,看來窗戶不太隔音。你喝溫的還是涼的?剛睡醒還是喝點兒溫的吧……”

他拿燈控器調開吧臺燈,道:“你沒有必要為她們感到難過。”

我擡頭問他:“什麽?”

他答:“岳母說你一難過就一個人待著哼《玫瑰人生》。”

我語調歡快:“笑話,別聽我媽胡說,我十七歲才學會唱《玫瑰人生》。”

他道:“幼兒園時唱《藍精靈》,小學唱《外婆的澎湖灣》,初中唱《明月千裏寄相思》,高中學會了《玫瑰人生》,之後就一直唱《玫瑰人生》。”

我沈思:“這麽說起來,我還真是會唱好多歌,還是不同類型的。”由衷感嘆:“我真厲害。”

他平靜道:“轉移話題這一招對我不起作用。”

我嘴硬:“有些歌難過的時候可以唱,高興的時候也可以唱一唱嘛。”喝了口水。“笑話,我會為芮靜難過?”

他看著我:“你喝的那杯水據說是倒給我的?”

我低頭一看,趕緊另拿杯子準備重新倒,他隔著老遠指揮我:“不用換了,就那杯吧。”

我捧著杯子把水給他送過去,他擡手接過杯子,示意我坐旁邊。

聶亦向來作息規律,生活健康,從不抽煙,偶爾飲酒,註意維生素和水分的攝入,幾乎精準地保持著每天兩千毫升的水分攝入量。

他從容地一口一口喝水,房間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我終於忍不住道:“好吧,剛才的確有點兒難過。”我一派輕松。“不過現在已經想通了,我難過的東西也很無聊,你一定覺得可笑,所以沒必要說給你聽,再說我也揍了她,這事就過去了……”

他打斷我的話:“不,說給我聽。”

我頓住:“說什麽?”

他放下杯子:“讓你難過的東西。”

我怔了好一會兒,他微微擡眼,耐心等著我,墻角的加濕器悄聲運作,裊裊水蒸氣似薄霧又似輕紗。

我撐著頭,良久,我說:“聶亦,我很感謝你。”

這次換他怔了一下,他問我:“謝我什麽?”

我說:“那天芮靜去找你,你給她開了門,我知道你為什麽會理她,不過因為她是我表妹。昨天表姨媽和芮靜一起來你們家,為什麽婆婆會讓她們進來,讓她們在會客室一鬧就是幾個小時,也不過因為她們是我家親戚。而昨天下午……”我擡眼看他。“可能連面都不出現,讓褚秘書和律師直接處理這件事更像你的風格,但你出現了,還親自給了解釋,也不過是因為她們是我家的親戚,就算再無理取鬧,起碼的尊重還是要給予。”我總結:“所以我要感謝你,聶亦,你很尊重我的家庭。”

他道:“我出現並不是出於對芮太太母女的尊重,但需要讓岳母安心,她並沒有把女兒托付錯人。”他看了我兩秒:“不過,我覺得這應該不是你淩晨一個人跑出去待著唱《玫瑰人生》的原因。”

我懊喪:“好吧,我的確對芮靜很失望也很不理解,不過只是一些可笑的情緒。”

我終於繃不住,拿起他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我說:“誰在乎別人怎麽想我,可芮靜她怎麽能那麽想我,對我做那樣的事?我從來沒覺得她壞,只是覺得她不懂事,不過能撒這種謊也的確是挺不懂事的,也許她年紀還小,表姨媽…………”想起表姨媽怎麽和聶太太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評價,良久,我說:“表姨媽雖然不是個讓人尊敬的長輩,但我也從沒想過她會在別人面前那樣惡意中傷我,實在沒法兒理解她們為什麽對我有那麽大的恨意,但她們恨我總應該有個原因。”我停了一下,看著聶亦。“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困惑。”

他耐心聽我傾訴,手指搭在玻璃杯杯沿上,平靜地回答我:“你之所以困惑,是因為你基於正常人格來假設她們的思考軌跡和行為軌跡,想要找出一個你能理解的邏輯體系。這當然是沒法兒找到的,你也當然沒辦法理解她們,非非,這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具有正常的人格。”

我沈默了三秒,消化了五秒,誠懇地說:“我沒太聽懂……”

他解釋:“喜歡將失敗歸咎於他人。從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習慣性歪曲理解他人的善意舉動、病理性嫉妒、有強烈報覆心、忽視或不相信與其想法不符的客觀證據、自我中心、富於幻想、喜歡通過預感和猜測對事情做出判斷甚至用幻想和想象補充事實,這是典型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和表演型人格障礙。”

我試探道:“你是說表姨媽和芮靜是有人格障礙,所以我應該寬恕不用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