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鳥從萬靈湖湖底退了出去。

宋長青在緊閉的石門前又等上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 石門處才發出了一道輕響。

隨後, 石門緩緩被推開, 一身素白的洛子塵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眼睛上依舊覆著的白紗從身側垂下, 隨著動作輕晃。

宋長青坐在輪椅上迎了過去，剛要開口說點什麽，便見洛子塵薄唇輕啟，淡淡道：“無礙。”

“好。”宋長青點頭，又道, “出去再說。”

洛子塵點了點頭。

宋長青的輪椅上裝了驅動的法陣, 將法陣中心的靈石波動後，輪椅便自動往滾動了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石門前的空曠之地穿過, 在進去狹窄的礦道時, 洛子塵停了一下腳步, 神識散發開來, 往整個洞中探去。

宋長青知道他在找什麽, 心下嘆了一聲, 不過卻是語氣輕松地調侃道：“別找了，還沒回來呢。這才幾日的功夫沒見, 就這麽著急？”

先前司馬尋就給洛子塵說了要回九幽宮幾日, 現下聽可宋長青這麽說，不疑有他，繼續往外走了去。

宋長青錯後洛子塵一步，心裏裝著事, 不像平日裏那般嘴貧。

兩個人安靜地在靈礦礦道中往外走著。

不一會兒便見著前面不遠處透出些光，瞧著是要走出萬靈湖湖底了。

這時，宋長青停下了輪椅，喉嚨處滾動了一下，朝洛子塵說道：“有件事，我……還是要和你說。”

洛子塵覺出了宋長青今日反常，回身皺眉道：“什麽事？”

宋長青思忖片刻，才道：“我們想到了解決天衍決問題現下唯一的辦法。”

洛子塵一楞。

宋長青又繼續說道：“高卓如此費心要找到天衍決，若是有辦法，想必只有他知道，所以……”

洛子塵臉色冷淡，沈默片刻，才開口問道：“所以，小尋他去了萬生谷？”

“不……錯。”宋長青早知道自家師弟聰慧異常，聽他這麽問也不意外，微微點了點頭。

洛子塵站在原地沒動，臉色冷了幾分，“何時去的？”

“七日前你閉關後。”宋長青沒想隱瞞。

聽宋長青這般說，洛子塵垂在身體兩側的手微微收緊，手指陷在手心裏掐出了一道白痕。

過了許久後，他才緩緩又道：“我去找他——”

宋長青正想開口勸解洛子塵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誰料他話還出口，洞口逆光處就突然晃進了一道人影。

靈礦礦道中的兩個人停下的交談，待此人往裏又走了幾步才瞧清來人。

竟正是七日前離開青竹小院前往萬生谷的司馬尋。

洛子塵和宋長青都有些意外地僵在了原地。

隨後又是一人擠了進來，正是剛才宋長青吩咐出去的鸞鳥。

鸞鳥進了後，連忙行了個禮，道：“少主，洛師兄，青鳥他剛剛回來，魔……魔君也回來了。”

邊說著，鸞鳥邊向就站在他旁邊的司馬尋看了一眼。

“我回來了。”司馬尋這時才看著洛子塵和宋長青開口說道，“也找到了……山海殿記載關於天衍決的秘典。”

聽到這話，宋長青臉上先是一楞，隨即浮現出些喜色。

他對事情的順利程度著實有些意外，不過瞧著司馬尋這話說得十分認真，也無任何遺憾或是不妥的神情，心下便松了一口氣。

隨後他朝鸞鳥揮了揮手，讓鸞鳥先出去。

停頓片刻，自己在看了一眼洛子塵後，也坐在輪椅上往外出了去。

這種時候，還是再待在這裏就有點招人煩了。雖然他平日裏喜歡去招惹洛子塵，不過今日特別，還是走吧……

等宋長青中礦道中離開，氣氛突然安靜下來。

司馬尋見洛子塵一直不說話，又開口道：“秘典裏確實記載了解決的辦法，只不過……”

“只不過……如何？”洛子塵神識落在司馬尋的身上開口問道，臉上看不清是喜是怒。

“只不過……”司馬尋他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了起來，不知是在緊張和抵觸什麽，過了片刻才道，“只不過我能不能先看看天衍決。”

說到這裏，他又繼續解釋了一句：“確定秘典中記載確實無誤。”

“天衍決？”洛子塵嘴唇微動，問道。

“對……”

洛子塵臉上的表情並無任何的變化。

他右手一揮，一道金色箔紙便從儲物戒指中飛了出來，直直地落到了司馬尋手中。

司馬尋拿到金色的箔紙後，臉上立刻露出了幾分急切的喜悅。

他拿著金色箔紙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箔紙上記載的功法不到片刻就從頭看到了尾，看完後覆又細細再看了兩遍，直到差不多過去了一刻鐘的時間，才見他擡起頭來。

“可有問題？”洛子塵又問道。

“沒……沒有。”司馬尋從一陣恍然中恢覆過來，將手中的箔紙還給了洛子塵。

隨後他便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儲物戒指中拿出了一卷黑色的卷軸，給洛子塵遞了過去，“這便是我找到的秘典中所記載的天衍決輔卷，乃是是天衍決殘缺的部分。”

洛子塵神情微怔。

他仿佛沒有聽到司馬尋說什麽般楞在原地，也沒從司馬尋的手中將卷軸接過來。

直到司馬尋出言又問了一句“怎麽了”，洛子塵才回了神，將東西接過來拿在了手中。

同時他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道了聲：“無礙。”

氣氛又沈默下來。

過了片刻，司馬尋略有遲疑地說道：“那，我先走了。”

“你去哪？”洛子塵問道。

“我……我回九幽宮。”司馬尋回道。

洛子塵又用手指在眉心處按了按。

司馬尋見洛子塵沒再說話，便轉身往外面走了出去。

誰料剛到洞口處便又聽見後面傳來一道冷淡的詢問聲。

“他在哪？”

站在洞口處的身影僵了下來。

“他在哪？”洛子塵又問了一遍，“你說出他在哪，我放你離開。”

萬靈湖畔，青竹庭院。

宋長青從萬靈湖湖底出來後，就待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瞇著眼養神，這才剛起了些睡意天色就暗了下來，冷風裹著殘葉往地面掃過。

鸞鳥走了過來，提醒道：“少主，要下雨了。”

萬靈湖這片地界許是因為臨著湖的緣故，特別愛下雨，十天裏有六七天是見不著太陽的。

宋長青有些遺憾地睜開眼睛，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問道：“有一個時辰了吧？人還沒回來呢？”

“沒，少主你放心，青鳥在那面的。”鸞鳥回道。

宋長青一面搖了搖頭一面勾起一個揶揄的笑，沒說什麽，動身準備進書房去躲躲眼看著就要落下來的暴雨。

這剛動了幾步，卻見青鳥從月拱門外鉆了進來。

“他們人呢？”宋長青停下動作，眉梢微挑臉上有點意外。

青鳥神色微凜，連忙回稟道：“少主，洛師兄禦劍穿過瑯琊險境走了。洛師兄走了後，魔君落後約莫半刻鐘，也走了。

宋長青一怔，臉上先是有些驚訝，隨即心下直道不好。

這番洛子塵與他招呼都不打一聲便急急離開，必是出了什麽大事。

眼下的他們手上的事，除了天衍決外，就是司馬尋剛去了萬生谷一趟。

若是和天衍決有關，洛子塵必會同他商議，那便定是司馬尋在萬生谷出了什麽狀況。

想到這處，宋長青又有些疑惑。司馬尋不是已經回來了，而且瞧著並不像有異常。

“你去跟著他。”沒再多想，宋長青連忙朝青鳥吩咐道：“往萬生谷方向應該可以找到人，若是找到了發個傳音符回來。若是他要進萬生谷，你……盡力阻攔。”

宋長青嘆了口，雖然洛子塵境界不穩，但青鳥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若洛子塵執意要入谷，青鳥定然是阻攔不住的。

——

五日後。

萬生谷外。

青鳥落在一株老槐柏的枝椏上，看著入谷的結界，心裏兀自焦急。

他按宋長青的吩咐從長搖一路找過來，等在元陽城裏打聽到人的去向時，洛師兄就已經入了谷了。

用爪子撓了撓頭，青鳥樹枝椏上落了下來，在地上化成了人，隨後取出了傳音符來將目前的情況給宋長青傳了過去。

萬生谷內。

洛子塵按著沈尋告訴他的路線和谷內情況，已是到了萬生谷禁地陰陽洞前。

那日在萬靈湖湖底，洛子塵初見來人就覺得不對勁。

他心裏本還存著僥幸，可惜沈尋在他面前錯漏頻出，沈尋拿到他給出去的天衍決時，他便斷定這絕不是司馬尋本人。

之後沈尋為了離開，便把萬生谷內發生的事盡數告訴了他，包括司馬尋和他定下的契約內容。

沈尋他是為了完成和司馬尋定下的契約才跟著青鳥去的萬靈湖，見著洛子塵的時候，又貪心不足指望能拿到天衍決。他又哪裏能想到洛子塵如今和司馬尋的關系早就非比尋常，無意之間便錯漏百出。

洛子塵站在陰陽洞前，緊了緊手心，手掌中滲出了薄薄的一層汗來。

他進萬生谷的時候沒有驚動萬生谷的護派結界，從谷口到此處都沒有發生什麽意外。

不過之前司馬尋進洞的時候破了結界，高卓是不可能不發現異樣的。只是不知洞中等著他的都有些什麽，沈尋口中的那面養魂鏡是否……

沒再遲疑，洛子塵召出了青水劍來，輕輕一揮，淡青色的光芒便和陰陽洞外的結界撞在了一起。

洛子塵手中的青水劍有噬靈的效果，和結界撞在一起後，明顯便能看點結界上的光芒開始碎裂開來。

結界中的靈力紊亂消散，又過了小半刻鐘的時間，陰陽洞的洞口才徹底顯露了出來。

洛子塵立即晃身入洞，進得洞裏，也等不及打量四周，急急便往沈尋口中放著養魂境的架子處用神識探了過去。

——上面此刻已是空無一物。

洛子塵心裏一沈。

將手中的青水劍收了起來，他又立刻探了探四周，亦無任何養魂鏡的蹤跡。

那便只剩下那道裝了天機琉璃鎖的石門了。

洛子塵盯著石門片刻之後，對著是門上的天機琉璃鎖，又取出青水劍來。誰料他正打算要用劍劈開門上的天機琉璃鎖時，那鎖卻是自動轉了起來。

片刻之後，天機琉璃鎖便“哢嗒”一聲，明顯是被打了開。

緊跟著，石頭擦過地面的沈悶聲響起，這道石門緩緩往裏打開。

“嘖，神君今日到訪，不知有何貴幹。”帶著幾分蒼啞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

隨即，便見高卓從中走了出來。

他手上所拿之物，正是洛子塵要找的養魂鏡。

高卓走出來後，洛子塵自然也發現了對方手上的養魂鏡。

洛子塵此刻神情微動，不知是想了些什麽。

而高卓看到洛子塵後，臉上浮現出些笑意。

他將手中的養魂鏡微微舉了起來，隨即那養魂鏡中散發出微弱的白光。

洛子塵神識掃過養魂鏡，見其中魂魄完好，松了一口氣。

“這昔日的仇人接連送上門來，也不知是最近到底是什麽好日子。”高卓笑著又繼續道。

若養魂鏡中的司馬尋之前被高卓用靈力屏蔽了五感六識，此時突然得見外面情況，又聽見高卓之言，心下不由先是一楞，隨後又是一急。

感知到洛子塵後，司馬尋在養魂鏡中急道：“洛子塵你還真是蠢得不行，拿到輪回經了怎麽也得修煉個十年八載，至少修回了神魂境再來，現在過來豈不就是自投羅網。而且高卓這個老家夥所剩壽命不多，拖一日神魂就散去一分，多拖一段時間說不定就直接翹辮子了！”

司馬尋心裏擔心得不行，但看見洛子塵這麽快就知道他被困在此，短短幾日的功夫就趕了過來，心裏又甜得不行。

“放心。”洛子塵聽到養魂鏡中司馬尋的聲音，神情轉而柔和。

“嘖。”一旁高卓臉上帶著些嘲諷的意味，輕嘆了一聲，“還真是情誼深切，可惜老夫向來不信這個。”

洛子塵臉色微冷，朝高卓直入主題說道：“你放了他，天衍決給你。”

聽到洛子塵這話，高卓覆又笑了起來，“天衍決？還真是可惜，若是提前兩日，老夫或許會很感興趣。可惜眼下老夫已派人找到沈尋，從他手上取到天衍決的內容豈不是更容易。”

養魂鏡中司馬尋聽到此言，心裏一楞：“沈尋怎麽會拿到天——”

隨即他想了出來，沈尋必是冒充了他的身份去找洛子塵討了天衍決，天衍決他之前在天庸時便已看過，洛子塵自然不會防他。

司馬尋心裏正急，卻又聽見洛子塵說道：“沈尋拿到的是假的。”

“假……的？”另一面，高卓臉上忍不住一楞，“怎麽可能！”

“自然是假的，他沒發現是假的。”洛子塵淡淡道。

司馬尋聽到此言，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心裏莫名有些爽快。

他早就看過天衍決，若是假的肯定能分辨出來，怪不得沈尋暴露了。

高卓臉色有些發黑，臉上神情掙紮了半響。

又過了許久，他才沈了口氣，答應道：“好，你將真的天衍決給我，我便將養魂鏡給你。”

說完，他取了道契約符出來，又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將符咒燃了。

見狀，洛子塵臉上神情微動，隨即從儲物戒指中又將金色的箔紙取了出來，微微一揚，箔紙便落到了高卓的手上。

高卓拿到東西，臉色狂喜，盯著箔紙上的字看了又看。

過了片刻，他摩擦著到手之物，語氣游移不定又道：“我怎知這是真是假？”

洛子塵立刻也取了契約符出來，也立了誓。

見如此，高卓這才放心下來。

隨後，他看了一眼手中養魂鏡，手上微微一揚，如約將養魂鏡便往洛子塵的方向送了過來。

洛子塵神識捕捉到養魂鏡的被高卓扔到半空中，連忙欺身去取。

誰料這時，高卓竟也欺身上前，一道暗芒在洛子塵身前閃過。

洛子塵感知到威脅，不得不停下動作，左手召出青水，擋住了這道暗芒。

“我只說了將養魂鏡給神君，可沒有說要放你們走。”高卓往後一步，兀自變臉笑道。

說完話的同時，他又抽出了手中靈器，往洛子塵丹田處直擊而去。

高卓手上靈器光芒大盛，這儼然是全力一擊。

而這時養魂鏡此時已從半空落下，就要跌落到地面。

這養魂鏡材質極為特殊，若是受到外物撞擊，極為易碎。而且若是養魂鏡碎裂，陷於鏡中的魂魄也會隨養魂鏡裂開。

洛子塵無暇顧及高卓話中之意。

他左手握著青水劍勉力阻擋高卓一擊，而右手則往身側一撈，千鈞一發之際，將養魂鏡緊緊握在手中護在了懷裏。

隨之而來的，是便是入虛境全力一擊相撞的餘波。

一時之間，陰陽洞中光芒大盛，四周擺放上品靈寶的架子四散裂開，架上的無數寶貝也紛紛撞在洞壁之上滾落在地上，發出“呯呯砰砰”的響聲。

也虧得高卓在陰陽洞內布下了高階法陣，否則便是這一擊，恐怕整個陰陽洞便被夷為平地了。

劍芒逐漸在洞中散去，顯露出了陰陽洞中剛剛交手的兩人身影。

兩人此時的位置皆是往後退了三步，但卻可瞧見，洞中的洛子塵竟是沒有落了下風。

看著此刻站在原地似乎完好如初的洛子塵，高卓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適才他與洛子塵交手，便感覺洛子塵修為並不低於他。

雖然他如今因為壽命將盡實力不如之前，但也能發揮出八九成的實力，洛子塵……

難道洛子塵這麽快便恢覆了？

高卓心頭大震。

而養魂境中司馬尋卻是大喜。

洛子塵微微收起青水劍。

其實他在來的路上便將輪回經梳理通透，又運轉了兩遍，這便能勉強穩住一段時間的境界。

同時他又服了司馬尋先前給他的兩枚元靈丹，元靈丹雖對入虛境效果有限，但卻剛好將他跌落的境界補回了入虛後期。

這一番的舉動之後，雖然最後修為還是有些搖搖欲墜，但卻足夠他用這兩日。

他又怎麽可能做毫無勝算之事，將他和司馬尋兩個人都搭進萬生谷。

“看來老夫以後都不會是神君對手了。”高卓驚疑過後，又盯著洛子塵怪笑了一聲，“不過昔日大仇，怎可不報。”

聽到這話，洛子塵以為高卓還要動手。

但誰料高卓卻是轉身一晃，並未沖著洛子塵而來，而是急急從陰陽洞出了去，轉眼間便不見了身影。

洛子塵眉頭微皺，心下有些遲疑。

然還未待他反應過來，便突然感覺到手上握著的養魂鏡發出了一陣輕顫。

他神識一掃，就見鏡面中間此刻竟是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隨後細紋從中間一點一點碎裂開來。

仿佛感應到什麽一般，洛子塵急急將養魂鏡翻轉，跟著便在養魂鏡的背面發現了一紙威力其實並不大的裂石符。

原來高卓在將養魂鏡交給他前，便在養魂鏡後做了手腳。

可惜他適才急著和高卓交手，並未發現此物。

洛子塵目眥欲裂。

哪怕他急急震落鏡後的裂石符，也無法再恢覆已經碎成了一瓣一瓣的鏡面。

這一瞬間，他也只能迅速靈力裹著鏡面，同時將隨著鏡面的碎裂裂開的靈魂用魂力盡力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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