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鷲’被帶走了？”

“應該是的。”怪盜站在樹下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山林，焦黑的草坪和橫七倒八的樹幹昭示著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鬥，“從樹木的切口來看是他手上的刀刃，另一方的武器應該是鞭子。”他蹲下身子撫摸著樹幹上一指寬的斷痕。這樣的力度只能是心靈形態做的。

“你為什麽能判斷是‘鷲’輸掉了？他不是很強嗎？”

“因為這裏什麽都沒剩下。”怪盜起身望著延伸至森林深處的血跡，“如果是他贏了，那麽這裏至少會有靈核的殘餘波動。”白鴉記得靈核確實不會立刻消散。“但是我完全感受不到。而且，‘鷲’——你們這麽叫他？他應該掙紮得很劇烈，但是被強行拖走了。”地上的草順著同一個方向移動，壓出一道長長的黑痕。

“能繼續追查嗎？”白鴉的心頭有些發緊。作為中立棋子的秋葵，還是要掌握動向比較好。

“不太好。”怪盜瞇起眼睛揣摩著白鴉的用意，“跟你說過了，我的實力也就勉強和他持平。連他都能馴服的人，你真的放心我上去硬幹嗎？”

“你自己提出的合同就要遵守。”白鴉把話硬邦邦地砸回去。

“真是狠心。”怪盜咂咂嘴表達不滿，“不過現在有另外的麻煩。”

“什麽？”白鴉有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可是大白天，我不能飛回家，所以——”隔著十萬八千裏白鴉都能描摹出那得瑟的樣子，“你接我回去吧？”

“我不信你自己找不到路。”聲色冷硬。

“我還真找不到。”躺在地上望著晴朗的天空，他的鼻尖繚繞著生機的氣息，“來的時候是直線飛行，在地上我會迷路的。”

意識裏知道這就是無稽之談，但秋葵的家離同吾山並不太遠，不過是多坐兩站車再回家的距離。白鴉心裏天人交戰了一下，最後妥協，“我過來看下情況，你註意周邊，別被他們偷襲了。”

白鴉在山林裏一步步走著的時候感覺有些不妙。

很安靜。像是自己落入心靈世界的那日一樣。但周圍的環境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又不像心靈世界那樣眾生沈默。

他嘗試著呼喚怪盜，對方這時候反而不理他了。思來想去這人總不可能憑空消失，白鴉便只能在偌大的山頭進行地毯式搜索。怪盜雖然脫線，但行動上卻十分謹慎。一聲不吭地消失不是他會做的事情。難不成這人真的被偷襲了？

腳下枯枝被踩碎，斷裂的哢嚓聲成了行走唯一的陪襯。白鴉正要撥開面前擋路的叢林，頭上的樹冠動了動，一股力量直接從高空落下把他推翻在地撲進草叢裏。

“什麽——”

還沒開口就被捂住了嘴。耳畔是手槍上膛的聲音，只是這一次，槍口不再是對準他。

他睜大眼睛望著從天而降的怪盜。你這是幹嘛？他在腦海裏發問。

有人。對方只簡單地回覆。

白鴉了解地點點頭。怪盜現在壓在他身上的姿勢挺奇怪的，但情勢所迫，不能糾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渺小的飛蟲再怎麽躲也沒用的。”森冷的女聲在灌木叢的另一側響起，“還是趁早被踩死比較好。”

高跟鞋蹬在倒塌的樹幹上發出悶響，女王輕輕地扯著荊棘鞭，“我已經發現了哦？”她望著某個方向，笑吟吟地說。

白鴉躺在地上望著正上方的怪盜，對方正隔著枝葉的縫隙觀察那個人的行動。進入戰鬥狀態的他少了平常相處的風流輕佻，金色眼瞳裏是熟悉的認真和堅毅——那是他攻略游戲時的眼神，裏面有完美勝利的決心。

高跟鞋的聲音近了，女王在朝他們走來。

她應該還沒發現你，他聽見怪盜說。你的身體受不起她一鞭子，所以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動。

那你要……

他沒能把話問完。因為怪盜輕輕吻了他的額頭。

相信我就好。

隨後一個翻身沖了出去。

槍響與鞭子抽打的聲音相交錯。白鴉捂住嘴不讓自己洩露任何一點痕跡，不過是與他僅僅相隔幾米的戰鬥，自己卻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

他的大腦開啟最快轉速以覆寫提瑞教給他們的知識：心靈形態作戰的傷不會傳遞到他們身上，只是減少了一部分數據，就像游戲中的HP一樣，只有到歸零的時候才判定為徹底失敗。因此沒什麽擔心的必要。只要怪盜不被打到徹底斷氣，他都能把對方救回來。

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起抵在腰後槍口的冰冷，搭在肩膀上的胳膊的重量，抓住他手腕時的體溫，還有那些雙方好像都無所謂的親吻。

他做不到。在他的心裏，怪盜從來都不是一串數據，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心跳的人，是他的共生體，多年不曾見面卻是唯一的陪伴。他們就連面對問題的方式都一模一樣，讓自己承擔一切，不願意依賴任何人。

“我好像並沒有攻擊過你吧。”怪盜微微喘著氣抱怨。對上掌握魔法的女王他十分不利，若要近身又受到鞭子的制約。

“如果是那樣你已經死了。”女王手上纏著鞭子冷傲地看著他，“但你不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嗎？”

“饒了我吧，我可不知道他和你有關系。”怪盜擦去嘴角的血跡，“我可是領教過你的庭院迷宮的厲害的。”

“那次是我的守衛太不成器，居然讓你跑了出去。”能夠逃脫的入侵者一個手就能數過來，女王記憶分明，“現在到了算賬的時候。”

“你更年期嗎這麽記仇。”看著對方暴怒的神色怪盜心頭只能苦笑，激將法雖然是下策，好歹沒讓她有空分心註意周圍，“他打傷了我的朋友又奄奄一息地倒在我面前，我還不能給他補兩槍報仇？”

“我也很驚訝。值得表揚的是，你的隱蔽技術非常高超。”提起這個女王笑了，笑得怪盜頭皮發麻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本來以為在準備回心靈世界之前，我已經把整個同吾山清理幹凈了。在此之前我確實沒有感受到你的存在。”

“只是你不該把沾著你氣息的東西帶來這裏。偷偷摸摸可不是乖孩子。”

怪盜的瞳孔因震驚而放大。女王手腕一動將鞭子砸向地上，一道驚雷繞過怪盜直直向他的背後劈去，“成為‘鷲’的食物吧——”

身體比意識更快先動。怪盜沖了過去。

直接吃這一招白鴉會死。

說不定自己也會死。

誰在乎啊。

他看著閃電朝著面門撞來。

“秋葵學姐——”

那個白癡。

雷電硬生生地拐彎劈進了旁邊粗壯的梧桐裏。兩人合抱有餘粗的樹幹在一瞬間燃起天火轟然倒塌。怪盜雖然沒有被正面打中，但也被餘波甩出好幾米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白鴉匆匆向他跑去。

“連著兩天都有人敢直呼我名字，難得一見。”女王打量著扶起怪盜的白鴉，“你是他的現實形態。”肯定句。

白鴉緊張地註視著面前的“秋葵”，心裏打包票是秋葵的心靈形態了。雖然服飾和聲音相較於平常的秋葵學姐都多了幾分成熟嫵媚，讓他沒敢第一時間判斷，直到“鷲”出口的那一瞬間，他才毫不猶豫地起身。

“我們不是您的敵人……秋葵學姐，她是我的朋友。希望您能放過我們。”生怕對方一個心情不好再甩毫無防禦能力的二人一鞭子，白鴉望著她小心地說。

對眼前的男孩乖巧聽話的態度很滿意，與某個不聽話的寵物相比，女王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無事。我和他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是他想欺負我的獵犬，我教訓他一下罷了。既然你是秋葵的朋友，那我勉強放他一馬。”

心頭的石頭落地。白鴉轉頭看向身旁的怪盜，對方閉著眼睛意識還沒恢覆，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

“你的傷……”他現在連起身都困難，白鴉向女王投去求助的眼神。

“治療法術可不是我的強項。”女王搖了搖頭，在白鴉身上打量的眼神多了幾分興趣，“我都能從你身上感覺到他的影響了，你們的聯系相當緊密。不會連怎麽給他提供力量都不知道吧。”

白鴉楞了楞，隨後一瞬間尷尬地紅了臉。

雖然說幫怪盜這個忙他不抵觸，但在外人面前就渾身不自在。

“別在心裏帶些奇怪的想法。對我們來說這不過是正常的醫療行為。就如同你們的人工呼吸。”女王挑了下眉毛，“除非……你自己有奇怪的想法。”

“沒……沒有。”白鴉慌張地否認。

“那你在磨蹭什麽？”

無處逃脫直率的反問，白鴉望著對方緊皺的眉頭，猶豫許久緩緩低下頭。

嘴唇相觸，舌尖嘗到血腥的氣息，白鴉生澀地模仿著怪盜吻他時的動作，撬開緊咬的牙關，慢慢舔舐著幹燥的嘴唇。

剛才沈寂的波動又一點點地活躍起來，怪盜在無意識地回應著他。本能催使尋找更多能量，怪盜逐漸占了上風，激烈的進攻讓白鴉有點喘不上氣。

久經戰場的身體畢竟要比缺乏運動的少年有力氣。白鴉被對方親得都快忘了旁觀者的存在。怪盜的手扳過他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瘋狂地掠奪。嘴角被咬破了，小小的血珠被迅速舔去。

“餵、你、你放開……”壓在底下的手輕輕摩挲著後腰，意識到對方在趁機揩油，白鴉氣得使勁蹬了一腳早就清醒的怪盜。

得逞的怪盜擦擦嘴角笑著站起身拉起白鴉，絲毫不在意女王意味深長的視線。

“秋葵學姐說下周我們要前往心靈世界解決這次動亂。”平覆下揍人的心情，白鴉望著面前的女人倨傲的神色心頭有些沒底，“您會幫我們嗎？”

女王是很強的戰力。若是有她援助，自己這邊的勝算會大大提高。

“看來秋葵給你講了不少東西。但是，”女王說，“我暫不考慮。我的寵物因為這次事件而出逃，回去還要好好管教。”

“她確實告訴了我您處於中立地位。”意料之中的回答，白鴉也沒有太過失望。

“那個寵物在你手下這麽久，居然還是這麽不聽話。”怪盜好像完全忘了剛才被毆得多慘，“你還是早點放棄吧。”

以為女王又要暴走，白鴉趕緊拽住怪盜讓他住嘴。然而對方卻十分冷靜，“是溫馴的小綿羊就沒有馴服的價值了。還是說你想來試試我的手段？”

“免談。”

“把那個小家夥給我玩兩天也可以成為為你們提供援助的籌碼。”

“滾。”怪盜的眼神冷得發寒。

“在二位離開之前，有件事我不得不問。”

怪盜轉頭，卻看見女王手指微微一動，白鴉腿一軟就倒了下去。他見勢不對立刻扶住白鴉，盯著秋葵等著對方解釋，白鴉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輕微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有些不好受。

“只是短暫的昏迷罷了，瞧你緊張的。”女王玩味地看著他，“接下來的對話你不會想讓別人聽見的。”

“你什麽意思。”怪盜皺了皺眉眉頭。

“我好心提醒你，現實世界雖然精彩，但心靈世界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女王輕輕撥弄指甲。

“有話直說。”

“他是聽不到的。你還要掩飾嗎？”女王看著他的虛張聲勢笑出了聲，“你的身體，開始變得現實化了。”

“你！”怪盜在瞬間把槍口對準了女王。當他想離開同吾山卻無法像往常一樣輕易地起身就知道了，只是自己不願承認而已。

“不必如此。他剛才也說過，我對現實世界不感興趣，沒有吃掉你的必要。”她擺了擺手示意怪盜放下槍，“倒是你先想想怎麽自保吧。現實化會導致你的數據不斷消失，能力越來越弱。”

“一旦這個過程完成，紛爭不斷的心靈世界根本不會給一個凡人留活口，而現實世界裏你的一切存在會被抹去。你會成為這場研究的一組廢棄數據，成為兩個世界之間的棄嬰。”

“棄嬰啊……”怪盜自嘲地笑笑，“你，我，我們所有人不都是嗎。”

“但我們在心靈世界裏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會依賴現實世界活著。”女王聳聳肩，“加強現實聯系確實會提高我們的能力，但過度的吸取只會起到反作用。明知後果還要去做，我真是不能理解。”

怪盜沈默著沒有立即回答，良久之後才開口，“能夠逆轉嗎。”再這樣下去，白鴉很快就會發現他的異常。

“很簡單。遠離他，回到心靈世界後你的身體就能緩慢地恢覆。”

“沒有其他方法？”

“看來是我小瞧他對你的吸引力了。當然是有的，只是後果你恐怕無法承受。”女王若有所思地說

“說。”

“那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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