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麽時候真的聽過我的話了？”

精靈王帶著低氣壓的話語響起。

好像是一句和其他話語沒多少區別的責問，沒有和瑟蘭督伊對視的盧修斯卻聽得心頭一跳，忽然有一種被羽毛輕輕掃過耳廓的微妙感覺。

盧修斯的眼神放空了一秒，直到那股驟然出現的暖意放松了對他呼吸的鉗制。

短暫窒息感之中，盧修斯感覺到自己變幻了節奏的心跳聲。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了瑟蘭督伊。

瑟蘭督伊的表情是嚴肅的，但他眼底漾著的那一股輕柔讓盧修斯確信，那一瞬間的微妙感覺並不是他的錯覺。

盧修斯從未聽到瑟蘭督伊對任何精靈使用這樣的語氣，即使是他最鐘愛的萊戈拉斯。

盧修斯被思維之中回蕩著的思緒梗住了喉嚨，慢慢地，才在精靈王的註視之中送出了自己的聲音：“我……為什麽要聽呢？”

面對這句幾乎沒有重量的回應，瑟蘭督伊果然皺起了眉：“你是出身於林地王國的精靈，當然應該聽從我的命令，接受我的庇護。”

盧修斯仰頭望著精靈王，認真咀嚼著對方理所當然給出的答案。

瑟蘭督伊看著他的眼神沒有變。

但盧修斯終於意識到，也許有些念頭閃現的時候，甚至連這個念頭的主人也不是一定能夠察覺的。

尤其是，如果這些念頭的主人對它們陌生了數千年之後。

盧修斯緩緩的、極微小地揚起了自己的眼角，露出格外閃亮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像是單純地接受了精靈王的解釋，但又在很難分辨的細節上透露出了潛藏的惡作劇意味：“對個體而言，向誰臣服其實更多取決於利益而非出身。作為半精靈，也許我可以算是你的臣民。但同樣的，我還具有長湖鎮領主的身份。”盧修斯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越加璀璨，“如果我要向您的王冠彎腰，您能給我帶來什麽利益呢？”

瑟蘭督伊一下子皺起眉了，顯然是不會回答盧修斯這麽功利化的提問的。

“其實認真來想，也許我不聽從你的命令才是更符合你的利益。長湖鎮的存在充當著羅馬尼安地區精靈、矮人和人類的緩沖帶。這樣的和平相處主要是依靠人類所發揮的作用。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和巴德統一立場而不偏聽於精靈或矮人的任意一方，才更有利於你們從對方那裏獲利。而我和巴德所代表的人類的實力越強，才越有助於穩定這個地區的三角穩定。”盧修斯繼而侃侃而談，“你對我的幹涉只會破壞這種平衡。”

對談判式的言語，精靈王完全不買賬，他很快板著臉打斷巫師說話的勢頭，又繞回了那嚴厲的教訓主題：“你是你自己，你更應該關註的是自身的安危，而不是什麽種族之間的制衡。”

盧修斯眨了眨眼睛，靜靜地望著精靈王。

簡單的試探在線索的指引下已經得到了初步的結果。顯然，瑟蘭督伊也早已說不清楚自己對控制盧修斯留在身邊的執念是來源於身份，還是因為自身的感情了。這對於他們當前的處境和關系親密程度而言，已經是意外的發展了。盧修斯並沒有再進一步試探，只是勾了勾嘴角，在瑟蘭督伊看不到的角度笑了一下。

“你關心我的安危，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這和我是否需要一直留在你的身邊沒有必然的聯系。”盧修斯在短暫的停頓後斂起了笑容，重新恢覆了冷靜的對駁語氣。

“你只是個半精靈，盧修斯。任何時候面對死亡，都將是無可挽回的局面。只有在林地王國的勢力範圍內，我才能保證你的安全。”瑟蘭督伊對盧修斯短暫的走神沒有任何察覺，只是一板一眼地說著自己的擔心。

“但事實是，停留在你的勢力範圍內，我也不是安全的。”盧修斯瞥了精靈王一眼。

“為什麽會不安全？”捕捉不到盧修斯話語中回避信號的瑟蘭督伊直接繼續追問。

看到精靈王眼底毫不掩飾的困惑和焦急，盧修斯的心底再次閃過一絲愉悅，便沒有再賣關子：“因為我的魔力。因為我是以精靈的身體持有著烙印上黑暗的力量。相互沖突的兩股力量會使得我的魔力越來越不穩定。我之所以離開長湖，也是因為這個。現在我需要的是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而不是停留在某個不會威脅到我生命的安全區裏。如果維持現狀不作任何努力，魔力循環就會逐漸崩潰。”

“如果魔力循環崩潰會怎麽樣？”瑟蘭督伊目光一黯，果然繼續追問道。

“唔，這個嘛……”盧修斯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回答道，“大概會死吧。”

“為什麽？”瑟蘭督伊頓時變了臉色疾聲追問。

“為什麽？”盧修斯揚了揚眉，重覆了一遍，轉而從解答者迅速切換到了追問者的角色：“這難道不是應該問你嗎？我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你父親的預見，又是什麽？”

瑟蘭督伊被這毫無預兆的反問問得一窒，而盧修斯則是目不轉睛地的盯著他看，追問道：“你還是不準備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始末嗎？”

這是一個由埃爾隆德提起，但又被瑟蘭督伊可以略過了的話題。事實上，盧修斯沒有在那一刻追問並不代表他沒有把這個細節放在心上。

瑟蘭督伊沈默了一會兒，輕嘆了口氣，解釋道：“溝通兩個世界的那道石門是由我的父親建造的。當初石門的建造以及派出精靈的行動都是秘密進行的，我並不知情。當時，我已經帶著軍隊來到薩恩蓋寶了。”

“之後我的父親帶著另一半軍隊趕來參加戰鬥，但在匯合的路上，他遭遇了伏擊。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犧牲了。”瑟蘭督伊平靜地停頓了一下，並未流露出其他情緒來，“後來我帶著剩餘的部隊繼續參戰。是直到戰爭結束回到王國，我才在資料室裏發現了那個石門。然而，當時資料室的看守者也不知道石門有什麽用途。”

“大概三千年前，王國北遷來到現在這個地方。整個過程中，石門是按著它原本的樣子被遷移了過來。最後是因為你的突然出現，我才讓加裏安重新尋找相關的資料。”瑟蘭督伊坦然道，“本來就沒有留下多少記錄，在遷都過程中還丟失了一部分。留存的資料只記下了一句‘離開是為了等待回歸’，和事情發生外圍的只言片語。至於為什麽會有精靈離開來換取你的回歸；歸者將要如何安置，發揮什麽作用都沒有留下記載。甚至我也找不出這個石門是由誰打造的。”

相關的人物全部沒了蹤影，也沒有任何文字資料。這其實也是盧修斯曾經暗自打聽得到過的答案。但瑟蘭督伊也同樣不知情的事實還是讓盧修斯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緊鎖的眉頭帶出質問的語氣：“那你為什麽會預知到我的魔力將在王國中緩慢消失？”

“盧修斯，你是精靈。精靈的力量本就和賴以生存的領地息息相關。這和你是否來自其他世界並不沖突。只要是精靈，就必然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律。”瑟蘭督伊沈下聲音，逐字逐句緩聲說道，“這個事實和你的出現並不存在相互影響的關系。”

盧修斯的內心裏一直都相信瑟蘭督伊是不屑於說慌的。但事情是在這麽突然的情況被埃爾隆德似乎煞有其事的提及，他就很難打消心底的疑慮。在相信與不相信之間，其實還是存在一些大大小小的疑點的。

“那既然是一件連你也說不清楚來由的事情，為什麽埃爾隆德會推斷這是出自你父親的預言。”盧修斯繃著臉，還是忍不住接連追問道，“如果真的是一件無法了解的過去，你們所說的實力和洗禮又是什麽關系？”

在意所以引發焦慮，盧修斯不自覺地加快了語速，還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這無不在表露著他罕見地顯現出的防備情緒。

瑟蘭督伊低頭看了看盧修斯垂在身側的拳頭，眉眼之間便不禁浮出淡淡的擔憂。他緩緩擡起視線，最後定格於盧修斯抿緊的雙唇：“我自然不會對你的突然出現無動於衷，但找不到線索的情況下，我在召見你之前曾經寫信給埃爾隆德。可惜他最終也沒有在瑞文戴爾找到任何可能有關的信息。至於洗禮與實力的關系，那當然是他會關註到的問題。因為，他自己就曾經是個半精靈。”

錯愕與失望的情緒在話音剛落下的時候便在盧修斯的眼底浮現。

看到這一幕的瑟蘭督伊不禁升起一抹焦躁的情緒，他下意識地擡起了手。

彬彬有禮的距離在精靈王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被極速縮短。巫師身周由負面情緒所構築的冰冷也在這時被瑟蘭督伊探向他臉側的指尖攪亂。

盧修斯剛剛散亂了的視線在這時聚焦，卻是在明顯的發楞與猶豫之後，又偏頭避了開去。

關心的情意落了空，瑟蘭督伊卻是在收手之前又被躲開去的盧修斯抓住了。

盧修斯側頭躲開了瑟蘭督伊的觸碰，卻又在這同時，揚手抓住了瑟蘭督伊的手。但不同於精靈王在關鍵時刻阻止他的動作的是，盧修斯指尖觸碰到的，是瑟蘭督伊帶著暖意的手心。

不到一拳距離的掌心就這樣懸停在盧修斯的耳畔，盧修斯擡頭望向瑟蘭督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真的不知道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嗎？”

掌心碰觸到的溫度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古寂的心仿佛被潛進了一股暖流。

瑟蘭督伊被盧修斯這樣凝望著，心情鼓噪著幾乎要失去自持。但他在這種陌生而微妙的情緒迫脅下，卻並不願意移開視線。

望著那雙在這一刻幾乎倒映出無盡星空的眼睛，瑟蘭督伊只覺得思維仿佛要被矛盾的情緒扯得分離開去。

他願意捧出一切來滿足，卻真的沒有辦法給出盧修斯想要的答案。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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