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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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最近要飛趟法國,想帶著明臺和明誠一起去,兩個孩子,玩也有個伴。可後來明誠一算日子,出發那天他軍訓還沒結束。公事不等人,明鏡雖然遺憾,也只好罷了。

軍訓前這一周明誠除了在寢室裏宅著,就出過一次校門,還是跟明樓去藝術館看畫展。

他好多年沒碰畫筆了,但勝在年輕記性好,和明教授各端杯咖啡,也能聊上兩個多小時的列維坦。後來話題從聖彼得堡過渡到巴黎,明樓跟他講盧浮宮,也講豐水期的塞納河,明誠不大接話了,他一路想象著那些畫面裏的明樓,和他身邊的法國姑娘。

二十歲的明樓是什麽模樣,他依稀勾勒得出,至於外國姑娘他就沒轍了,只能勉強讓汪學姐戴個假發湊數。

明誠自己去不了,還是幫明臺準備著簽證需要的文件材料。要說明臺是甩手掌櫃都算擡舉他,今天想去明天又不想去的。趕在明誠軍訓的前一天,終於把材料遞到了領事館,中午跟明臺在外面隨便吃了點,明誠搭公交車回到學校時,已經下午了。

郭騎雲正準備出門。他女朋友的爸媽飛來北京看女兒,待了好幾天了,今天終於提出,要見一見小郭同學。

郭騎雲百年不刷一回的運動鞋終於見了本色,臉上卻喪得跟要赴刑場似的。明誠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管他們喜不喜歡你呢,你將來要娶的是人家姑娘,又不是姑娘她媽。

郭騎雲楞了楞,然後猛一點頭:“阿誠你說的對,我去他媽的。”

過一會兒,梁仲春拎著浴筐撞進了門,嘴裏也罵著娘。聽那意思好像也沒倒什麽大黴,不過是澡堂子人太多,他拖鞋讓人踩掉好幾回。

他這兩天也暴躁,明誠和郭騎雲一致認為這跟他期末掛了兩門專業課有關系。但梁仲春自己不承認。

明誠往行李箱裏碼洗漱用具和換洗的衣服,還有老幹媽、方便面和火腿腸。

傳說軍訓最苦的不是站軍姿也不是踢正步,而是煉獄般的生活條件:洗澡是掐時間的,饅頭是要靠搶的,連煮雞蛋沒發臭也是值得慶祝的。

師兄師姐們血淋淋的經驗教訓,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明誠望著半箱子戰備糧,滿意地吐了口氣,有備而無患吧。

快五點時,明誠才出發往西門溜達。明樓說請他在家裏吃頓飯。明誠心裏忐忑,留過學的都是大廚這句話擱明教授身上,明顯不合理。他怎麽看這位都不像能洗手作羹湯的主。

至於照顧病人這方面,看得出他也盡力了。只是事後一回想起那天晚上,明誠還是惆悵。月黑風高,孤男寡男,人家溫情脈脈地讓你提要求,你讓人家講什麽睡前故事呢?一定是燒糊塗了。

他應該這樣說:明教授,我的要求就是你摟著我睡,你要是覺得這樣不合適,我摟著你也行。只可惜機會不再來,明誠站在家屬樓底下,覺得自己比郭騎雲也出息不到哪去,不像梁仲春,為了追姑娘,吃多少個爛西瓜他都願意。

明樓竟然真的在做飯。或者說,在準備食材。

明誠撿起桌上的火鍋底料松了口氣,深以為明教授這種人,還是有點缺點比較好。

明樓沒圍圍裙,手裏端了盆洗好的翠綠生菜:“就猜你想吃這個。”

明誠微笑點頭。分明是某些人只會做這個。

不過話說回來,他最近的確有點饞肉了。等底料裏的辣子撲著水花溢出香味來,明誠的胃也要跳舞了。

上午下了場雨,這會兒天氣不算熱,沒開空調,火鍋的暖香順著敞開的窗戶飄走,換來幾縷潮濕夏風。兩人對面坐著,喝龍井涮羊肉,一點不膩。

明誠講起師兄師姐們的軍訓血淚史,問明樓軍訓基地夥食真那麽差嗎。明樓搖頭笑笑:“你覺得可能嗎?”停了停,又補充道:“如果真餿了,就不要吃。”

明誠嗯了一聲,低著頭往嘴裏填肉,明樓嘆氣:“我看,藥還是帶著吧。不舒服別硬撐,有事給我打電話。”

明誠忙搖頭:“不讓帶手機。沒收。”

“這不是理由。”明樓和顏悅色:“你自己想辦法。”

明誠還真咬著筷子頭想了一會,得出的結論是,明教授真他媽不講理。

吃了飯,明誠自覺跑去刷鍋,明樓提議出去散步消食,還問學校邊上那公園去沒去過。

“別去那了吧,人家都說……”話說一半,明誠拿著抹布的手頓了下,硬生生把“情侶去那逛過肯定要分手的”咽回了肚子裏。

“說什麽?”明樓端了杯茶,靠在廚房門框追問道。

明誠回頭訕笑:“沒,沒什麽。”

“沒什麽……”明樓笑著重覆了一遍,轉身離開時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紀,還挺迷信的。”

明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相比不講理的,明知故問的人更他媽可恨。明教授死腦筋,這個公園不吉利,可以去別的嘛。不想明樓一張口直接斷了後路:“你們明天還得早起,我送你回寢室吧,也當散步了。”

明誠望著坐在沙發上喝茶的明教授,不由得想笑,到寢室這幾步路哪能消食,明教授應該不是死腦筋,他就是懶而已。

回去的路上,明樓問明臺的簽證辦得怎麽樣了。明誠說我核對好幾遍,應該沒問題。

明樓嗯了一聲:“你想不想去?”

明誠搖頭:“我得軍訓呢。”

“那就是想去。”明樓笑道:“他們走他們的,等你軍訓回來,我們一起去。”

“你也去?”明誠怔了下,又試探著問道:“這算獎勵?”

期末成績前兩天就出來了,明誠各科都有進步,但獎學金肯定沒戲,和上學期成績一綜合,平均分就下來了。明樓說要給他發個安慰獎來著,明誠眼睛瞪得溜圓,跟明樓去法國啊,這安慰獎未免誇張了點。

明樓略一點頭:“也可以說是獎勵。”

明誠故作鎮定:“那不去的話,能折現嗎?”

“折現也跟你沒關系。”明樓望著他笑:“這是你給我的獎勵。”

明誠回瞪著明樓,他想從這個人眼睛裏讀出確切的句子,哪怕幾個詞,可明樓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腳邊有水坑,繞著點。

明樓又講起了巴黎。有一段時間,他常常一個人在路上漫無目的地開車。有一次開到了郊外,他坐在一片新出的草坪上,頭頂群星閃耀,山下萬家燈火。明樓說,這是另一個巴黎。

在宿舍樓門口跟明樓道了別,明誠不由得仰頭看了眼夜空。今年夏天雨水太多,雲也太厚了,可是就算沒雨的日子,首都的夜裏也難見星光。

他沒回寢室,又接著往東門走,他打算去天橋買兩雙鞋墊,軟一點的,結果沒找著賣鞋墊的,倒看見了梁仲春。這小子趴著天橋的欄桿抽著煙,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下面的馬路。

明誠皺了皺眉,他才不信梁仲春會因為個考試想不開,循著他的視線一看,果然瞧見幾個漂亮姑娘在路邊聊天,個個昂著脖子八著腳,一水的黑吊帶練功褲。

“你那舞院的幹妹妹呢?”

梁仲春翻了個白眼:“早不聯系了。”怕明誠不信,梁仲春說:“我現在就是一個家庭主義者,想撩妹的時候就dota。”

明誠哼笑:“你媳婦也是可憐,原來還能排第二,現在得排游戲後面去。”

梁仲春切了一聲:“你啊,還是操心你自己吧。”

明誠不說話,臉上分明寫著“我比你強多了”,梁仲春搖頭笑道:“你就別裝了,當我看不出來呢。”梁仲春壓低聲音:“你喜歡男人。而且你看上的這個男人,還不是一般人。”

被梁仲春這樣講出來,明誠心裏竟陡然一慌。

梁仲春見明誠沒罵他,底氣更足了:“讓我說中了吧?媽的我就說你看上人家明家小少爺了,郭騎雲那二百五還非不信!”

明誠一怔:“誰?”

“我說郭騎雲那個二百五……”

明誠哭笑不得:“你說我看上誰了?”

梁仲春唉了一聲,小朱那麽好的姑娘他不搭理,跟明臺倒能一打電話打半宿,還替人家打架,明臺還一門心思考他們學校,這樁樁件件,他都不稀罕跟他掰扯,於是拍拍明誠的肩:“咱們哥們就別藏著了,我眼睛小,但我不瞎啊。”

明誠嘆了口氣。梁仲春這雙商,掛幾科都不冤枉。

“你和郭騎雲成天研究我有意思嗎?”

梁仲春覷著明誠的神色:“其實我跟你說這事,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吧,明教授對你那麽義氣,反過來你勾搭人家弟弟,有點......不地道。你要覺得我多管閑事,那就當我放屁,從今往後我一個字也不提了。”

認識梁仲春這麽久,明誠頭一回覺得這小子也不是那麽沒正經。

即便他畢業了,他和明樓沒了師生關系,可也還是倆男的,誰也不會誇啦一聲變成女的。你真喜歡這個人,自然會希望他的家人也接受你,明誠沒法讓明臺和明鏡去他媽的。

還沒在一起呢,已經預見這麽多坎,明教授啊明教授,你閑著沒事搞搞學問不好嗎,撩我幹什麽呢?

見明誠搶了自己的煙和火,悶不吭聲地抽,梁仲春有點後悔挑起這茬:“那個……我還想最後再說一句。”

明誠有氣沒處撒,冷笑著睨他一眼:“說。”

“我就想跟你說,不管你喜歡男的女的,也不管那個人是誰,只要你想好了,決定了,兄弟永遠支持你。”

天橋這頭賣頭繩鑰匙鏈的老太太準備收攤了,那頭貼手機膜的小哥,開著應急燈還在忙活。風裏摻著汽車尾氣味,撲進眼睛裏,明誠皺著鼻子笑,擡了胳膊搭在梁仲春肩上。

倆人沒再說話,腳下呼嘯著車流。

公交車徐徐停靠,車門開啟時,傳出機械的報站聲。一雙鋥亮的小白鞋邁下車來,被人群拱著走。

梁仲春吆喝了一嗓子,郭騎雲應聲擡頭,無聲地咧了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貼膜的哥們也撤了,天橋上只剩他們三個,並著排吞雲吐霧。郭騎雲頭一回抽煙,抽一口,咳嗽幾聲。

梁仲春砸吧砸吧嘴:“阿誠,我還想說句話。這回真最後一句了。”

“閉嘴。”明誠吹了煙圈,根本不看他。

“不行,我必須得說。”梁仲春躲到郭騎雲那邊,一著急也顧不上措辭了:“其實我要是個男的,我也……”

“你丫閉嘴。”明誠和郭騎雲一齊扭頭,異口同聲。

罵完人,郭騎雲噗嗤一聲笑出來,挨罵的也樂了,差點把燃著的煙頭懟嘴上。

明誠彈掉了煙灰,也把幾顆火星碾進了風裏。他擡頭瞧瞧身邊這倆二貨,翹著下巴勾起了嘴角。

“快點抽,抽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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