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別急,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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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面是一望無際碧藍的海。三天前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車上的人大呼小叫了一番。但現在卻都見怪不怪地打起了瞌睡。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半小時,他們還可以好好睡一會兒。

呂泊遠捶了一下杜明:“打呼輕點。學著人家吳啟點。”

杜明:“吳啟是刺客,講究的就是無聲無息,跟我能一樣嗎!”

江波濤把自己往窗邊挪了挪,避開戰場中心。他從包裏掏出一支防曬,遞給後排的孫翔。

孫翔沒有接。“用不著,曬黑點就曬黑點把。”

“給小周的。出來前經理可是專門說了,小周要註意點不能曬黑的。”

“都這個時候了,經理說什麽都無所謂吧。”

江波濤臉上笑容一僵。周澤楷不動聲色地將防曬霜接了過去,打開蓋子,一絲不茍地塗了起來。

塗完之後,孫翔捧著周澤楷的臉端詳了一會兒,“這東西管用嗎?”

周澤楷眨了眨眼睛:“大概。”

“也對。你合約還沒結束呢。是得註意點。”

周澤楷眉頭動了動。

江波濤發現後排也是修羅場。他趕緊回頭靠著窗戶裝睡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孫翔均勻的呼吸聲響了起來。江波濤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周澤楷將防曬霜遞給了他。孫翔靠著周澤楷的肩膀睡著了。

你不睡?江波濤用口型問。

周澤楷搖了搖頭,又出神地看起了窗外的海與山。江波濤嘆了口氣,繼續閉目養神。車子沿著山路往上盤旋,海被拋到了身後。山霧彌漫,如同一團棉絮將車子包裹其中。他們正行駛在一座火山上。很多人對火山有著危險而浪漫的想象。但其實這也沒那麽刺激。江波濤想,從旅程開始,火山就一直在他們腳下。現在他們都有些麻木,可以就這樣安然地在車裏睡成一團,哪怕下一刻巖漿翻滾,烈焰滔天。

他們怎麽心都這麽大呢,江波濤想著想著,自己居然也睡了過去。

離山頂天文臺還有幾公裏的地方出現了唯一一個旅客中心,是一個很小的木屋子,裏面賣點紀念品。還有一半分隔出來成了一個小放映廳,播著聽不懂的英文紀錄片。坐了半天車,全隊的人都悶得受不了,要下去透透氣。

一拉開車門跳下車,杜明就慘叫了一聲,然後光速鉆回了車裏。山上山下兩個季節,外面冷得跟寒冬臘月似的,一車人還都是夏裝打扮。

“之前說了山上冷的。”呂泊遠自豪地從背包裏掏出一件沖鋒衣穿上,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向了洗手間。吳啟跟也穿好了裝備,跟他一塊去了。

江波濤也不急不慢地套上了毛衣。咯咯咯咯咯咯。他聽到身後傳來極有節奏的聲音。孫翔只穿了一件黑背心,這時候冷得牙關打顫。周澤楷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勝在穿了長褲。

“有多的衣服沒有?”孫翔抱著胳膊蜷在後座問,“今早起太早,出門忘帶了。”

“我沒有了。小周呢?”

“沒。”

“你自己的也沒帶?”

“嗯……”

“算了,”江波濤已經習慣了這些人的不靠譜,“我去游客中心幫你們看看有沒有衣服賣。你們呆車裏吧。”

游客中心裏面果然那種特別難看的大紅大綠的文化衫。正面印著這座火山,下邊是山的名字。但好歹是長袖加了絨的,看起來挺保暖。江波濤買了三件。過了一會兒車裏下來一紅一綠一藍三個家夥,衣服穿他們身上說不出的滑稽,加上都是剛睡醒,各個都一臉迷茫,特別像仨大齡兒童。江波濤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掏出手機就照了一張。

“挺好的。”江波濤鼓勵道,“到此一游,也算是有個紀念了。”

孫翔不滿意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大紅色的衣服。“沒別的了嗎?”

“真沒有了。不信你自己進去看。”

孫翔人有點倔,真一路小跑跑到了店裏。

孫翔這人在穿衣服這件事上審美也就是那個樣了。網上有許多關於孫翔的段子,基本是他歷年來幹的各種蠢事的匯總,其中半真半假,有不少誇大的成分,其中有一條說的是有人看到他跟周澤楷在外面逛街,穿著騷包的小皮夾克和白T,看上去還很有點酷炫。結果進了商場他把外面衣服一脫,一貫溫和的周澤楷臉色都變了。孫翔的T恤背後赫然寫著“二缺青年”四個大字。孫翔就頂著這四個大字在商場裏逛了一下午。群眾紛紛表示無法直視。

這個段子當然是假的,或者說是現實成分上誇大的。孫翔再不長心眼也也不至於幹出這種事。那件T恤背後寫的其實是個龍飛鳳舞的英文單詞,不仔細看還真看不清楚上面寫的是“Zhuangbility”。

孫翔過了一會兒從游客中心黑著臉出來。“裏面的更難看。”

“你嫌難看你跟我換啊。”杜明穿的是綠的,看上去像顆新鮮水嫩的小白菜,“我覺著我這件還不如你的呢,搞得我跟投靠了微草似的。”

“你們多大人了計較這個。”江波濤哭笑不得,心想還是周澤楷聽話,“趕緊上車去,趕在日落之前還得到山頂呢。”

山頂上沒別的東西,只有幾座天文臺,銀白色的半球形建築矗立在紅色的土壤上,在夕陽中閃閃發光,看起來特別科幻。可惜溫度比游客中心那還要低幾度,風又很大,幾個人一下車就被吹得有些不太好。一件文化衫根本擋不住。孫翔和杜明倆人都穿了短褲,凍得哆哆嗦嗦,在下面堅持了幾分鐘就躲回了車裏把暖氣開到最大。周澤楷從小就不太怕冷,又是長褲長袖,就留了車外面。火山上的日落說不出來和平常見到的有什麽不同,只是四周光禿禿得像月球表面一樣,可以看得特別的遠。山的外面是雲的海洋,粉色的雲層在他們周圍徐徐鋪開,太陽在雲與天的邊界,慢慢融化成一條金色的光帶,萬物生輝。

“好看。”吳啟簡介地評價道,“不過我說呂泊遠就你那拍照技術,能少照幾張嗎?”

“正好你們別動,我給你們也拍幾張。”呂泊遠相機扛了一路,可算有了用武之地,“笑一個。”

吳啟懶得搭理他。倒是周澤楷出人意料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江波濤會意,也跟他們挨得緊了些。只是風吹得太猛,他們臉上都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感覺。拍完了他們呂泊遠顯然有些不盡興,又說:“杜明孫翔呢?讓他們也出來,我們找個人給我們拍合照?”

“成,我來幫你拽他們出來。”吳啟自告奮勇。

呂泊遠和吳啟跑到車那邊去和那兩個頑固分子作鬥爭。天文臺下只剩下江波濤和周澤楷兩個人。江波濤等待了好幾天的時機終於來了。

江波濤攏了攏領口,說:“小周,你決定好了嗎?”

“嗯。”

“還是想退?”

周澤楷點點頭。

“小孫他怎麽看?”

“……不知道。”

“這些天你們倆都有點奇怪。”江波濤不敢看周澤楷的臉,只好盯著遠方他們的車,呂泊遠和吳啟正在威逼利誘地把車裏的兩個人弄出來,“不過大家心裏都放不下這事。都怪俱樂部出這個餿主意。”

“沒有……很開心。”周澤楷臉上還帶著剛剛照相時僵硬的笑容。

“也對,出來玩本來就該開開心心的。想太多不好。隊友這樣子一起多難得。”

“嗯。”

“小孫他最聽你的話。你真做了決定他肯定支持。他就是……舍不得你。我們誰都舍不得你。”

周澤楷沈默了一會兒。“對不起。”他說。

“別這麽說。”江波濤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邊呂泊遠吳啟押著孫翔和杜明正勝利歸來,江波濤像是想逃離這裏的氛圍,連忙跑去找人給他們照相。周澤楷一個人站在球形的天文臺下。他看著他親愛的隊友們吵吵嚷嚷地向他走來,最美麗恢弘的夕陽就在他們的身後。

真好,周澤楷想,如果可以不離開他們的話。

孫翔雖然一臉不情願,卻第一個走過來,站在周澤楷身邊。這是屬於他的固定的位置。

“冷嗎?”周澤楷問。

孫翔沒有回答。周澤楷感到他在發抖。其他人圍了過來,他們勾肩搭背地站成一排。孫翔這才暖和了些。別人拍照的時候喊茄子,他們幾個照相的時候喜歡喊隊名。“輪——回——!”這一大嗓子出來,弄得旁邊的人都看他們。江波濤找來的游客嚇得手一抖就按下了快門。呂泊遠跑去看了一下效果。“再來一張吧。”他說。

“要不這回喊英文隊名吧,入鄉隨俗。”杜明建議道。

江波濤試了試,覺得嘴型不太好看,推翻了這個建議。他們又在火山之巔喊了兩遍輪回,重拍了兩張才算滿意。

拍完了照片杜明一溜煙鉆進了車裏,孫翔卻還站在周澤楷身邊沒動。

“回車裏。”周澤楷說。

“沒事,我陪你。”孫翔特別大氣地說。

周澤楷知道自己應該讓他回到車裏去,這裏這麽冷,孫翔的鼻子被凍得通紅。他還想說什麽,孫翔瞪了他一眼。孫翔是個脾氣急躁的人,但他很少對周澤楷這樣做。周澤楷覺得挺新奇的。起初是他不肯來,現在又是他不肯走,今天他真是格外任性,但沒什麽可苛責的。這樣美的風景,他們誰都舍不得丟對方一個人看。

天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條金色的線分開天地。深藍色的夜幕下人影漸漸模糊了輪廓。大部分的旅客都是回車上了,他們要下山,回到游客中心,在那裏等待星星全部出來。四周愈發的空蕩,也愈發的冷。

“這海拔……挺高的吧。”孫翔凍得有些口齒不清,顧忌和郁悶也被忘得幹幹凈凈,“我覺著有點缺氧。”

“可我還是想親你。”他低聲說。

他把這個兩難的抉擇拋給了周澤楷。周澤楷思索了一秒,決定還是吻他,讓自己的氧氣流入他的身體。其他幾個人有點不知道做什麽好,紛紛低頭看腳。只有杜明指著天上最亮最高的一顆星大喊:“看!啟明星!”

“你醒醒,現在是傍晚。”吳啟說。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山頂的工作人員開始清場。他們回到了游客中心。可能是怕影響星空觀測的效果,游客中心到了晚上裏面亮起了暗紅色的燈,像洗照片的暗房,呆在裏面有種特別詭異的感覺。孫翔坐在放映廳的冷板凳上,給自己灌了一大口熱巧克力。這裏的巧克力甜得要命。孫翔知道周澤楷一定很喜歡。他把杯子遞給周澤楷。“你嘗嘗。”

周澤楷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跑去又買了一杯。

風景區的工作人員正在外面架設天文望遠鏡,方便游客觀測。入夜之後山上更加地冷。他們決定等望遠鏡架好了再出去看。放映廳放的紀錄片他們都聽不懂,不過好歹有個坐的地方,又比較暖和。在來之前孫翔以為火山上是個能熱得讓人化掉的地方。結果不是。好在現在他和周澤楷能穿著一樣寬大而傻氣的文化衫,毫無形象地靠在一起,燈光昏暗,手中的紙杯子裏散發出一股甜甜的巧克力香氣,溫馨得好像他們回到了上海的家裏,回到了一個冬天的午夜。去年的時候孫翔在周澤楷家同一個小區裏買了房子。小區的安保很好,離得又近,不會被別人發現。到了冬天房子裝修好了,他們就經常趁著周末在那裏約會,有時候做很多事情,有時候什麽也不做。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太打游戲。孫翔在沙發上放了抱枕和被子,到了晚上他們穿著睡衣膩在沙發上看電影,看著看著就直接在沙發上睡到第二天天亮,然後各自起床去迎接新的一周。那時候周澤楷狀態嚴重下滑,因為早年打法消耗過大,本來已經進入職業生涯暮年的他已不能再完全駕馭一槍穿雲。整個輪回戰績都受到了巨大影響。要適應這種變化,調整節奏和攻擊核心,整個賽季他們都過得異常疲勞。而周澤楷在此之餘,還始終承受著從頂端跌落的失意。即便他已逐漸從團隊的核心位置退了下來,每場比賽結束後罵聲依然第一個指向他。他依然不會對人傾訴。而孫翔也沒有那麽多餘力去安慰他,因為核心的壓力現在砸在了孫翔自己的肩上。粉絲總喜歡拿他與巔峰時期的周澤楷比較。到頭來,孫翔發現,幾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周澤楷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

那個閃閃發光的槍王是許多人的夢想。二十歲的孫翔每一天都覺得自己為了這個夢想可以奮不顧身。然而短短幾年之後,面對夢想的終結,他卻毫無辦法。

在寂靜的冬夜裏他和周澤楷坐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周澤楷枕著他放松地睡去。孫翔用被子把兩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生怕他睡不踏實。一邊掖被子他一邊感慨這不像是以前的自己會做的事情。他發現褪去了光環的周澤楷,依然是他最喜歡的人。孫翔覺得這證明自己偉大的愛情挺過了考驗。他為這件事感到自豪。

最後一場比賽在輪回的主場結束。他們這對昔日的最佳組合終於也走到了末路。新的血液奔湧而入。他們都如曾經的孫翔一樣銳不可當,又如周澤楷一樣光芒四射。孫翔和周澤楷從選手席裏走出來。這是這整個賽季以來周澤楷表現得最好的一場比賽。盡管最終還是輸掉了比賽,但沒有人能再苛責他。身後的觀眾席有些安靜,然後隱隱傳來了哭聲。周澤楷轉身,迎著寬闊的觀眾席,認真揮了揮手。

“謝謝。”周澤楷說。

接下來的兩個字,周澤楷只動了動嘴,沒有說出聲。只有站在他身邊的孫翔讀懂了他的唇語。

他說的是,再見。

孫翔咬住嘴唇。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酸痛從他的心口彌漫開,讓他肩膀微微地顫抖。周澤楷張開手臂,輕輕擁抱了他一下。

“謝謝你。”周澤楷說。

周澤楷的退役並沒有立即發布。即便狀態大不如昔日,俱樂部裏普遍認為他如果打輪換的話,肯定還能再多撐一兩個賽季,況且他身上的代言還有些沒有到期。面對他退役的決心,俱樂部認為他多半還是半決賽的時候受了打擊,一時心灰意冷而已。經理決定冷處理一下,先放隊員一個假,讓他們出去旅游散散心,路上大家一起幫著勸勸,或許周澤楷還會回心轉意。

抱著這樣的目的,這趟旅行的氣氛從一開始就很奇怪。除了江波濤,誰都沒有在周澤楷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大家假裝這只是一趟平凡的旅行。有回在海邊,他們兩個猜拳輸了,到旁邊的便利店裏給大家買雪糕。江波濤趁機問了問孫翔對這件事的看法。

孫翔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沒什麽看法。別問我這個了行嗎?”

他語氣不是很好。江波濤沒再問下去。孫翔洩憤似的把半個甜筒都塞進嘴裏,凍得呲牙咧嘴。疼完了他又說:“不好意思,江副,這事我也有點亂。”

看他那副困惑而又不甘心的表情,江波濤簡直想拍拍他的頭。

他們在游客中心坐了不知道多久。起初江波濤還想說點玩笑話活躍氣氛,但考慮到這裏是放映廳,角落裏有幾個人在認真地看著紀錄片,大聲說話實在有些沒素質。他們幾個人默默無語地坐了十分鐘,杜明憋不住了,跑出去看望遠鏡弄得怎麽樣,剛一出去就聽見他在外面大喊了起來:“我靠,我靠,我靠!”

孫翔跟著跑到外面:“你瞎嚷嚷什麽,多沒見過世面……我靠,我靠!”

小木屋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無盡的星空。孫翔從小長到大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星星,又密又亮,滿天都是。乳白色的霧氣彌漫在一條發光的河流之上,河水席卷著明亮的星光緩緩從他們的頭頂流過。

原來還真有銀河啊,孫翔想。

“這裏是世界上最適合觀測星星的地方嘛。”江波濤事先做足了功課,這時候也免不了要解說一下。要說江波濤這個人業餘生活十分豐富,多少還是有點清新的小情調的,還註冊了個豆瓣ID叫水冷酒,沒事就愛在上面給電影打個分,分享分享各種美食旅游相冊什麽的。如今良辰美景,更是讓他心情舒暢,心想上次分享的那篇日志誠不欺我,一生中必去的五十個地方你值得擁有。

可惜杜明立馬緊張地說:“是啊,看得我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呂泊遠捅了捅吳啟:“感覺如何?”

“嗯,治好我多年老頸椎病。”

江波濤聽得簡直心累。

“我們去排隊看那個天文望遠鏡吧。”他建議。

眾人這才想起他們在這地方等了這麽久是為了什麽。可孫翔對天文望遠鏡其實不感興趣。而且排隊的基本都是些小孩子,他覺得夾著他們幾個大人有點傻。周澤楷見他不去排隊,也就站在他身邊沒動。

“你不去看看?”

“不用。”

盡管被凍得快要靈魂出竅,孫翔還是仰著頭又看了一會兒星星,它們有種讓人百看不厭的魔力,比任何照片上的都要好看。這種心情他特別想和身邊的周澤楷分享一下。

“我之前還覺得,星星嘛,榮耀裏面也能看到,我一轉視角就能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還能一邊吃薯片一邊看。但來了覺得還是不太一樣。這個還是好看多了。”

“是。”

“其實就是這麽一回事。世界挺大的,除了榮耀以外,大概還有很多更好的東西。”

周澤楷是個很聰明的人,這麽多年處下來,他知道孫翔想說什麽。他有些驚訝。

“騙你的。我當然還是覺得榮耀最好。”

孫翔撓了撓頭,他覺得剛剛那話有點難為情,連忙糾正了一下。他探出手指,用力地握了握周澤楷的手。因為熱巧克力的緣故,周澤楷的手很暖,孫翔握住了就不想再撒開。他想,從五年前開始,能和這個人並肩作戰,是他遇到過的最幸運的事。

“但如果你現在不想打了,也……也沒有關系的。”孫翔冷得牙關打戰,語氣都是發抖的。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寒冷的空氣讓他頭腦格外地清醒。他低下頭,貼近周澤楷的耳朵。周澤楷的耳朵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孫翔用嘴唇讓它重新溫暖起來。

“你可是周澤楷啊,”他認真地說,“就算離開了戰隊,以後無論去做什麽,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周澤楷耳朵紅了起來。孫翔很少誇獎別人,他在這種事情上不會撒謊。

“謝謝。”周澤楷說。

“你放心,”孫翔撩起一側的頭發,露出耳朵上的兩個耳釘,每一個代表一次冠軍,“下賽季我準能往這上邊再釘一個。”孫翔迎著山風大聲地說,“我會拼命,不讓輪回再輸了。”

“嗯,加油。”周澤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孫翔不只是在安慰他。他從來都是這樣鬥志昂揚。

“還有一件事。”孫翔說。

“什麽?”

“雖然你不在隊裏了,但我們還得跟過去一樣。”孫翔問,“行嗎?”

周澤楷望著孫翔忐忑不安的臉,溫和地笑了起來。幾年下來他依然內向、不善表達。但對於孫翔,他有十足的信心。他點了點頭。

大概是因為寒冷,孫翔的動作有些僵硬,他笨手笨腳地抱住了周澤楷的肩膀,一臉心滿意足。

“那這事就這麽定了。”孫翔高興地說。

周澤楷的退役搞得異常煽情。但這樣一件十分傷感的事情,對於周澤楷本人來說唯一的感想只有累。他本來外形好,也算是個明星,眼下在經紀人的牽頭下,他順水推舟地打算正式往娛樂圈發展,因此趁這個大好的曝光機會,要馬不停蹄地在外面出活動拍照片接訪談,基本沒有見孫翔的時間。天氣很熱,孫翔沒有出去玩的心思,呆在家裏只要一開電視基本就能看到他。孫翔頭回看到周澤楷的退役紀念視頻的時候差點沒哭出來,下一秒又覺得兩人的合照不夠帥氣,憤然把眼淚憋了回去。

一個月以後,周澤楷抽空把孫翔帶回了自己的家吃飯。那裏距離孫翔家直線距離只有兩百米,但孫翔從來沒去過。周澤楷家的房子大而空。因為請了鐘點工,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客廳裏擺著周澤楷媽媽的照片。周媽媽很漂亮,孫翔覺得周澤楷和她長得挺像。

周澤楷的父親從書房裏走出來。之前孫翔從周澤楷那聽過,周澤楷的父親是個做學問的,脾氣還好,但平時有點悶。孫翔趕緊主動熱情地迎了上去。

“你好,我叫孫翔。”孫翔手心裏全是汗。他從來沒這麽緊張過,“我是周澤楷的隊友。”

周父點了點頭:“電視上見過的。”

“是嗎?嘿嘿。”

孫翔說完就得自己特別傻,但實在無話可說。周澤楷的父親跟周澤楷一樣不愛講話,沒寒暄幾句,就拉著他們坐下吃飯。孫翔如坐針氈,食不知味,也不管碗裏的是芹菜大蒜還是生姜,都麻木地往嘴裏放。要是這種事能打一架解決就好了,他心裏轟隆隆地放著各種大招:豪龍破軍!伏天龍翔!鬥破山河!可惜精神勝利法一點用都沒有。孫翔吃完了兩碗飯,還沒想好怎麽跟周澤楷的父親說這件事。這種要費腦子的事他至今仍不擅長。他覺得自己所有的情商都用來琢磨周澤楷了,在別的事情上就有點捉襟見肘。來之前真應該問問江波濤的,他想。

“小孫下個賽季就是隊長了嗎?”周父問。

“嗯。”

“會辛苦吧?”

孫翔連忙表決心,“沒事,我覺得我能做好。”

周澤楷把一塊肉夾到了他的碗裏。“你可以的。”他說。

周澤楷這話只是單純地評價當隊長這件事。孫翔卻硬要把他當做是對自己的激勵和暗示。是時候了,他現在充滿勇氣,一往無前,要一招定勝負。他握緊了手中的筷子如同握緊一桿卻邪。外面知了叫得格外響亮,夏天的影子在孫翔的臉上搖晃。他提高了音量。

“周叔叔,我忘了說,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我漏了一條。”孫翔說。

“嗯?”

“我吧,其實是周澤楷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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