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惟這拿不定主意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晚上翻來覆去地考慮著去不去上那檔節目。去吧，她又怯鏡頭（不過也不全是因為這個）。不去吧，又好像活生生錯過了一個機會，而且還怕讓周紹寧失望。可再一想，先頭柳爸爸給她指的那條路似乎也能行得通。擺攤兒，她覺得那比上電視容易多了。

這麽糾結著，她也還是進了廚房，準備第二天“應試”的甜品。想著既已答應人家費思閱，就沒有臨陣逃脫的理。她決定聽天由命，要是明天費思閱覺得她夠資格上節目，那就去，不行她就擺攤兒去。

周邵寧讓程雅惟收拾好的那間房是給梁健樹住的，早上，周邵寧照樣按時起床，出門跑步，回家後沖完澡出來，去梁健樹的房門口敲了幾聲，跟樓下的程雅惟說了句“準備早餐吧”，便進了書房。

程雅惟煮著面，梁健樹進廚房找熱水喝，他蠻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眼熱氣騰騰的竈臺，說好香啊。程雅惟拿筷子打散面條，問梁健樹：“可以吃蔥花嗎？”梁健樹楞了下，想起周邵寧不吃蔥蒜的習慣，“可以。”程雅惟點了點頭，舀了一勺蔥花放進面碗裏。

湯底是程雅惟自己燉的骨湯，面碼是她自己燒的梅幹菜蒸五花肉，裏頭還放了幹豆角，周邵寧最喜歡吃這裏頭的幹豆角。面條用的是雞蛋掛面，細而軟，煮起來也有一套方法——面條燜熟後撈出來先放置在碗裏，再淋上湯汁，最後□□燙芥藍，將之澆蓋在面條上。

這樣一碗面條，厚重而不黏，湯汁油亮卻清爽，梅幹菜的香氣四溢，五花肉綿軟味厚，肥沫浮在面湯上，隨面條一同帶入口中，滑而不膩。

梁健樹和周邵寧一邊看早間新聞一邊吃，吃完後程雅惟過去收拾，聽見身後兩人在沙發上嘀咕：“感覺還能吃一碗。”“我也是。”

正洗著碗，周邵寧過來讓程雅惟接電話，說是費思閱打來的，程雅惟揩幹凈手，接過手機。

“我是費思閱，我們昨晚見過的。是這樣，節目組臨時決定上午召集幾位素人候選者一起做資格評比，最後選定一位出演節目。你現在馬上來臺裏，有現成的作品先帶過來，到這邊還得現場制作，我們提供工具。”費思閱言簡意賅。

掛了電話，程雅惟覺得整個人像被臺風席卷而過，一片淩亂。

周邵寧問費思閱說了什麽，程雅惟覆述了一遍她聽到的，周邵寧當即決定：“你收拾好，我送你去。”

程雅惟根本還沒決定去不去，聽見周邵寧在外間跟梁健樹說：“我出去一下。”

梁健樹問他出去哪兒，周邵寧說我等會兒直接去工地。梁健樹追問，見周邵寧不答話，又說：“約好的10點鐘，你可別讓那些局領導等你。”周邵寧說了句知道。

程雅惟出了廚房，還在拼命糾結著去是不去，越是糾結腦子裏就越是一片空白。

周邵寧瞧見她這副興致不高漲的樣子，剛準備開口，她先說話了：“我不去了吧。”

“為什麽？”

“我有點怕。”程雅惟就照實說了，“我沒上過電視。”

她真怕上電視，怕出洋相，也怕費思閱。但是另一方面，往積極的想，先不管她發揮得如何，正如周邵寧所說，這節目或多或少是會幫助到她的。

周邵寧走近跟她說：“不要怕，我會幫你，而且你很有實力，要相信自己。”

其實這話多普通，就因為是他說的，在程雅惟耳朵裏就怎麽聽怎麽溫柔。她想，人家周邵寧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再畏畏縮縮反而沒意思，長這麽大還沒豁出去過一把！

“我去。”程雅惟說。

“那走吧。”

程雅惟趕緊拉住他：“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了。”周邵寧要見領導，她哪敢排在領導前邊，“只是，能不能借下你的車？這裏不好打車……”周家住的樓盤偏遠的很，估計是因為荒無人煙才浩浩蕩蕩蓋了大片地，每家每戶大得無聊，進個市區統共才兩趟小巴士，叫個車的價錢都能吃頓火鍋。程雅惟從沒跟周邵寧提過什麽請求，說這話的時候還不怎麽好意思。

周邵寧頓了一下，說：“車你隨時可以用，鑰匙我一直放在抽屜裏，你要自己拿著也行。”

程雅惟心裏什麽感覺自不用說，她很快收拾好東西，在玄關換鞋準備出門。

周邵寧站那兒看著她，“小心開車。”

程雅惟說知道了，聲音跟過了蜜似的甜。

一踏進演播廳的大門，程雅惟就覺得氧氣不夠。費思閱過來引著她走到了幾位男男女女身邊，這幾人神態拘謹生澀，大概都是今天過來參加選拔賽的。

那邊燈光和設備都架好了，節目組虛位以待。費思閱介紹著比賽事宜，講得嚴肅精煉：“經過我們討論，還是決定對你們這場比賽進行拍攝，做成特輯之一播出。”講完該講的，費思閱瞧了眼身旁一臉僵硬的程雅惟，湊近了跟她說：“別緊張，別當成比賽，當成一次用心的展示。”

費思閱面色溫和，聲音也較之剛才柔緩了些，多少是句關照，程雅惟心裏受用的。她盡量讓自己不抖，照平常呼吸氣。

可那四面八方的燈光打著，前面黑洞一樣的攝影機拍著，周圍還站著一圈人，給人感覺這既不是廚房，也不是演播廳，而是戰場。不光是程雅惟怯場，其餘人的狀態也松弛不到哪兒去，說不定都是第一次上鏡，程雅惟前邊有個女孩子手抖得連雞蛋都敲不利索。

程雅惟本來是打算做個黃桃塔給費思閱測評的，派皮在昨晚就靜置好了，這會兒就做接下來的步驟，上模，定型，再放冷藏。她現在也理不出什麽驚艷思路，只是按譜子一步一步做。

正制作杏仁奶油醬，程雅惟發覺前面人群有點小動靜，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場地外幾個坐地上的編導也不知道身後進來了誰，只聽見了腳步聲，便轉過去看，看到的是個沒在臺裏見過的男人，穿著西裝，套著大衣，褲管又長又直，女編導一回頭二回頭看了幾眼才罷休，本來想問是誰，一看是和閱姐一起進來的，也就罷了。只是這男人一來就盯著場上看，也不知道沖誰來的。

沖程雅惟來的啊，要不程雅惟能看傻眼嗎？

別說程雅惟傻眼，就是費思閱也沒看明白。費思閱一開始沒說什麽，看到周邵寧和場上那女孩兒對視著，那女孩兒的表情從驚訝到欣喜，那一系列微妙的變化，讓費思閱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又去看周邵寧，雖說他仍是一貫的沒表情，但是他的眼神不對，那是種帶著關切的眼神，在周紹寧身上很少見，這讓她心裏不安。

周邵寧見程雅惟還傻楞著，便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示意她抓緊時間。

費思閱瞧著這倆一靜一動地做著眼神交流、心靈感應，有點沈不住了。她壓低聲音，問周邵寧：“你不是說上午有局領導去工地，走不開嗎？”

周邵寧下頜動了動，沒說話，只望著場上。

費思閱抱著手臂，“害我費好大力氣把訪談調整到下午，你怎麽跟我交代？”

“抱歉。”周邵寧微微側頭。

他倒是認真道歉了，可費思閱要的又不是這個，楞是給她氣笑了。

程雅惟發揮得還算穩當，也不知道周邵寧到底有什麽魔力，一出現就能讓她安心。

來頭不小的評委和主持人逐個嘗試和點評了選手們的作品。程雅惟的黃桃塔盛在白盤子裏，色澤焦黃，泛著油亮，塔皮酥軟，散發焦糖奶香，黃桃呈花瓣狀排列，上頭撒著點點糖霜，光賣相看來還是不錯的。但是說實在的，這黃桃塔單個看可以，在比賽中卻算不上是最有亮點、最精致的，這程雅惟自己也知道。

評委問她：“這裏寫的是，你是完全自學烘焙。”

程雅惟：“是的。”

“做烘焙多久？”

“一年多。”

“做到這個程度已經不錯了。”

“謝謝。”

評委們對每份作品都列舉了突出和覺得糟糕的部分，程雅惟慶幸自己沒有受到他們的毒舌。到了這會兒，她還真有點期待起比賽結果來。

過了十分鐘左右，評委們從小房子裏討論完再度走進場內，宣布他們打破了規則，勝出者有兩位：一位是那個雞蛋都敲不利索的女生，梁莉，一位是程雅惟。

叫梁莉的女生當場蹲地上喜極而泣，程雅惟也沒反應過來，連主持人跟她賀喜她都訥訥地，主持人嘴巴靈活，說程雅惟聽到結果太高興都驚呆了，還再三跟她確認事實。程雅惟看向周邵寧，周邵寧的嘴角往上揚，她這才從夢裏走出來。

等節目錄完了，三個人走到了一起，周邵寧約費思閱一起吃飯，說附近新開了家日料。

費思閱看了看時間：“來不及了吧，等會兒還得錄你的節目，我得提前準備，我去食堂隨便吃點行了，你們去吧。”

“幾點的節目？”

“兩點半。”

“還有一個多小時，來得及。”

費思閱還是猶豫。

“忙了這麽久你也辛苦了，一起去吧。”周邵寧又說。

也不知道是這話的意思還是語氣起了作用，反正費思閱被說動了，但她又有顧慮的樣子：“但是……”

“怎麽？”周邵寧問。

“還是不好。”費思閱的眼睛瞟了下四周，“畢竟小程剛剛勝出了，我又是這個節目的編導，我們一起被人撞見說閑話就不好了。”

“不會這麽巧。”周邵寧說。

費思閱笑了聲：“就有這麽巧，我們臺裏的人可以遍布方圓八佰裏的每一家餐廳你信不信？”

周邵寧沒說話了，程雅惟接過：“這樣吧，你們去吃飯，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

“那怎麽行，贏了比賽的是你，他這個大忙人都特意跑過來給你鼓勁，我怎麽好意思搶你的風頭。”費思閱笑嗔，“行了，你們去吃吧，不用管我了。”

程雅惟是已經被費思閱收服了的，覺得她越看越美，氣質卓群，工作的時候又有氣魄，說話嚴肅但又不兇，她來親近你的時候，身上帶著不俗的香水味，聲音低緩又柔細，十分拉好感。程雅惟估計，她這次勝出十有□□靠的是費思閱和周邵寧的本事，憑她自己的本事是不可能和第一名平手的。至於費思閱和周邵寧的本事有多大，她也不好意思去打聽。她早就做了兩種心理準備，成了是她幸運，沒成她也不難過，倒是這種走後門的搞法讓她心虛，更有點挫敗。

“別啊，還是你們去吧，我隨便吃點就行了。”程雅惟說著就要走。

周邵寧也無異議，只說：“那你開車註意安全。”

程雅惟點點頭，跟費思閱道謝：“那個……今天上午謝謝了。”

“不用謝我，我沒幫什麽忙，是你自己有實力才會脫穎而出。”費思閱淡笑。

程雅惟當這是客套，可還是真心誠意地感謝她。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費思閱和周邵寧這對人兒，其實很般配，在一起了那是又合情、又合理，天造地設。這種認知讓她難過卻又釋懷，矛盾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電視臺相關內容純屬虛構，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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