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捉蟲)

關燈
程雅惟今年滿23歲,剛剛大學畢業,已經做過幾分兼職,目前正處於待業狀態。

程雅惟現在這份工作,不能叫工作,只能叫幫忙。她母親給城裏的有錢人當菲傭,最近因為家裏親戚間出了事,需要她去處理,便讓她女兒過來頂替一下,她女兒廚藝好、人勤快又老實,她百分百放心。

這戶有錢人姓周,從事房地產和度假村開發行業。一家三口,周大先生在家的時間不多,周夫人出去得不多,周小先生上班下班一日三餐都有規律。

這天清早,周小先生原本打算出門晨跑,下樓來瞧見程雅惟戴著副口罩,眼裏沒神的樣子,問她:“怎麽戴著口罩?”

程雅惟嗓子啞著,聲音悶在那層布下面:“感冒了。”

周邵寧瞧了眼她手中的購物袋,“去買菜?”

“啊。”

“別去了。”周邵寧說,“昨晚上還留了那麽多菜,今天隨便吃點就行。”

“雲姨約了人打牌,晚上留她們一起吃飯,叫我多做幾道菜。”程雅惟嗓子幹得跟萬年枯井似的。約人打牌的雲姨是周邵寧母親,名叫錢碧雲,從前也是千金大小姐,後來嫁進了比錢家更有錢的周家,每天過著百無聊賴的闊太太生活。

周邵寧眉心擰了下,程雅惟知道他不樂意聽見牌聲,不是很煩一件事他不會表現在臉上,就是表現在臉上那也是轉瞬即逝。他修養好,碰著來打牌的、來喝酒的大人,表面上永遠客套得當。

“那我走了。”程雅惟去玄關換鞋。

周邵寧說要和程雅惟一起去,程雅惟傻了,想到兩個人要獨處,體內的羞怯便四處奔騰,說這麽點兒路不用開車,她走過去挺好。周家住的樓盤偏遠的很,估計是因為荒無人煙才浩浩蕩蕩蓋了大片地,每家每戶大得無聊,進個市區統共才兩趟小巴士,叫個車的價錢都能吃頓火鍋。樓盤比鄰的都是高檔住宅小區,還沒有設立菜市場這樣的地方,也就有一兩個便利店。

周邵寧淡淡一句“外面風大,別加重了感冒”帶過,自個兒出了門。程雅惟跟在後頭,心道感冒沒加重,心跳倒加重了。

周邵寧開著車,問程雅惟:“羅姨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我家有親戚出了點事,我媽現在走不開,昨天打電話給我讓我再幫她頂一陣子。”程雅惟回答。周邵寧口中的羅姨叫羅昕惠,是程雅惟的母親,在周家做傭人十多年,吃住都在周家,她的丈夫叫程曉健,從前給周家開車,幾年前出車禍去世了。這兩口子在周家人心裏還頗有點分量。程家是外來務工人員,老家在鎮上,能給周家打工也是因緣際遇。

過了會兒,周邵寧問:“你們家親戚怎麽了?”

程雅惟“哦”了聲,“家庭糾紛。”

周邵寧點了下頭,“你媽還有沒有說別的?”

程雅惟不明白周邵寧為什麽這麽問,回了個“沒”。說完又想起什麽,補充道:“她跟我交代了些陪雲姨去拜菩薩需要註意的事。”

周邵寧又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程雅惟想起周邵寧最近跟她說過的話,其中就包括了好幾遍“羅姨什麽時候回來”,她憂心,是不是周邵寧嫌她家務做得不好,或者飯菜做得不好,想讓她走人,讓她媽趕緊回來?

周邵寧註意到程雅惟的眼睛耷拉著,無精打采的,便問她是不是很困。

“沒有。”程雅惟打開眼皮,試圖趕跑心裏的情緒。

“覺得哪裏不舒服?”

“沒有……”

“……回去多休息。”

到了菜市場,周邵寧把車在巷子口停好,說:“‘這麽點兒路’也有兩個公交站臺的距離,你平常都走路過來?”

程雅惟點點頭,“公交車都是半個多小時一趟,太難等了。”

周邵寧說:“我把車鑰匙放書桌上,以後你出門買菜開這輛車。”他似乎早料到程雅惟會拒絕,她的“不用了”話音剛落,他就跟著問:“你是想讓我送你還是你自己來?”

程雅惟沒轍。可心裏是歡喜的,歡喜周邵寧對她照顧,哪怕啥意思也沒有,就是簡單的照顧。

兩人往菜市場裏頭走,程雅惟開始逛攤點,周邵寧就跟著她停停走走。程雅惟買菜頗為專業,選大選小挑肥揀瘦自有一套,跟一些攤主關系還處得不錯,缺那麽個零角人家也樂得不計較。有個愛開玩笑的老板跟程雅惟打趣,“今天跟男朋友一起買菜啊。”程雅惟倒願意人家誤會,但是臉皮上也不好意思,趕緊解釋“不是我男朋友”。周邵寧站旁邊提著菜,全程一言不發。

程雅惟稱了些小魚仔,見周邵寧多看了這些魚仔子幾眼,立刻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吃小魚仔,我買著其他用的。”

“餵貓吧?”周邵寧問。

“你怎麽知道?”

“見過幾次。”

又買了個雄壯的大魚頭,程雅惟打算拿它來襯襯她自制的剁椒。她琢磨著菜譜,也沒發覺自己走到了路中間,忽聽到背後有個女人大喝了一聲,下一刻她就被人一把攬了回去。毫無懸念那只攬她的手是周邵寧伸出來的。

程雅惟撞到周紹寧懷裏,一時間心神蕩漾,面皮發燒,分不清東南西北。周邵寧放開她,嚴肅交代她“看路”,她哪兒聽得進去。

周邵寧讓程雅惟把昨晚的剩菜打包成了便當,領著出門去了公司。錢碧雲這個時候也下樓來,吃著早餐,問程雅惟:“周邵寧跟你一起去了菜市場?”程雅惟應聲“嗯”。錢碧雲說他倒是對你挺好的,程雅惟沒來由地聽得心裏一緊,有點心虛似的。過了會兒,錢碧雲又說:“明天進山你不用跟我去,在家休息好了。”程雅惟覺得有些突然,本來想問那誰給她打下手,還是沒問,一來知道人家肯定自有安排,二來她感冒頭昏腦漲的,正好免了去吹那山風。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羅昕惠說錢碧雲次次進山拜菩薩都要人跟著打點,今次忽然改變主意,也不知道為什麽,難道是因為嫌她手腳笨,還是其他什麽原因?

晚上,周邵寧回來一進門,正逢錢碧雲的牌友散去,他禮貌性地跟大人們寒暄幾句,換了鞋準備上樓。

“你徐阿姨我是沒這個福氣。”紫皮大衣貴婦拉住周邵寧,跟他打趣,“天天盼著你給我當女婿,無奈你和我們家青青就是不來電。”

“你家青青那麽優秀,以後給你找的女婿不能比他差。”錢碧雲在一旁搭腔。

“優秀你兒子看不上。”紫衣貴婦朝錢碧雲嗔了聲,向周邵寧開炮,“聽你媽說你談了個女朋友,明天安排你倆進山算八字,我還真挺好奇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既能讓你看上,又合你媽的心意,你下次把人帶來吃飯,我看看我們家青青哪點比不上她。”

周邵寧給她們圍在中間,只笑笑,沒話說。貴婦們看著他長大,都知道他不愛聊,也是隨便鬧兩句就算。

程雅惟從廚房裏捧著一個保鮮盒出來,給紫衣貴婦遞過去,說:“只有這一盒了。”

其他幾位貴婦嬌滴滴地抱怨:“哎呀那我們就沒口福了。”

紫衣貴婦笑瞇瞇的:“謝謝啊,你下次再做也給我們留點兒,我們來買。”

“不用的,你們喜歡吃就好,我過兩天就做。”程雅惟可不好意思賺這點錢。這些貴婦是什麽山珍海味都說吃膩了的,能合得了她們的口味,那份成就感比賺幾根蘿蔔錢來得讓人滿足。

“誒錢碧雲,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想請這小姑娘去我家住幾天,幫我做幾頓飯。”紫衣貴婦說。

錢碧雲往外趕客。

周邵寧問程雅惟:“你給他們什麽?”

“蘿蔔碎。”

周邵寧往樓上走,“替我煮碗面吧。”

程雅惟得令,往廚房去,聽到背後錢碧雲在教訓她兒子:“怎麽這個時候還沒吃飯?你這樣不行啊周邵寧。”

周邵寧只是有時不按時吃飯,但是吃飯的時候絕對規規矩矩,既不看手機也不看文件,不把公事帶到飯桌上來。

程雅惟給他煮了碗雪菜肉絲面,蓋了溏心荷包蛋,又香又好看。周邵寧落座,瞧著面碗前還有個小碟子,盛著紅紅辣辣的蘿蔔碎,楞了下,問程雅惟:“不是都送了嗎?”程雅惟也正看著他,那目光愁得出水來,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聽他一問回過神來,小聲說:“我看你好像挺喜歡吃這個,我就留了一點點,最後一點。”周邵寧覺得她表情奇怪,多看了她兩眼。

錢碧雲走過身,跟周邵寧交代:“你明天得來啊,我已經跟思閱說好了,讓你早上去接她,你倆在山腳下跟我會和。”

周邵寧沒什麽表情,說知道了,夾了簇面,又想起什麽,問程雅惟:“你感冒好了沒?”程雅惟說沒。周邵寧說:“待家裏吧。”說完端著面碗往廚房去了。程雅惟想起錢碧雲已經交代過讓她待家裏,便下意識地去看錢碧雲。錢碧雲問程雅惟:“感冒了?”程雅惟點點頭。錢碧雲說那好好休息吧。

程雅惟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氣氛不對,跟惹了什麽事似的心裏不踏實。

客廳裏電話響,錢碧雲接起電話,不曉得聽了什麽,臉色不怎麽好:“還沒走?”“行了,你讓她進來吧。”

過了會兒,周家大門被人敲響。程雅惟把門打開,屋外頭的人一霎跟重見光明似的,特別激動,又不敢妄自往屋裏進。錢碧雲在那頭喊了句進來吧,這人才提著兩個沈甸甸的麻布袋走進來,身上淌下的水珠打濕了玄關的地板。外頭風雨交纏,程雅惟打了個顫,趕緊把門關了。

這是個壯實的中年婦女,紮著一把粗礦的馬尾辮,皮膚土黃,顴骨上有兩片高原紅。一進門臉上的水都顧不得擦,就開始介紹她那兩麻袋東西:“這是鄉下帶過來的土雞蛋,這是只鵝,還有一點臘肉、蘑菇,都是我們自己家的,無公害。”

錢碧雲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這麽多東西,我收了吧我們家也實在不需要,不收吧你還得提回去。”她也不打算請人進來,就讓這婦人在玄關說話。

程雅惟去廚房給人倒水喝,周邵寧正沖了咖啡出來。

原來這婦人跟錢碧雲有那麽點沾親帶故,只是錢碧雲並不放在眼裏。她求錢碧雲的事,程雅惟也聽不很明白,好像是哪塊地拆遷、給的錢少了,誰把誰打了這樣的事,一邊說一邊抹眼淚。程雅惟把熱水遞給她,她說謝謝,擦了把手才接。

錢碧雲也很愁,明說了很為難不好辦,利害關系分析了一大把,並不是想都沒想就敷衍她。最後,她把剛贏的兩千多塊麻將錢塞給了那女人,說東西我收下,但我不能白收,這些錢你拿著。

那婦人死活不肯要,錢碧雲說你收了我才能盡量幫你想想辦法。婦人這才收了錢,離開了周家。

錢碧雲松了口氣,往樓上去了。

周邵寧端著咖啡站在那兒看完,讓程雅惟去他書房。

程雅惟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就往樓上跑,不一會兒拿著塊毛巾和一把雨傘下來了,換了鞋準備出去,“我馬上回來。”

大門合上沒幾秒,她又折了回來,從玄關櫃子裏多拿了把傘又跑出去,把周邵寧都瞧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