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亮了起來。

清晨的陽光落在屋頂上, 落在大街上，暈染出一片安靜祥和的氛圍。

前提是這裏不在前線的話。

只要是在前線, 那麽哪怕是在城池裏, 晨曦落下的時候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安寧，有的只是空氣中始終未曾消散的肅殺氣息，從天黑到天亮, 從天亮到天黑，循環往覆，從不曾消散過。

江祈淵靠在房門外的柱子上，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個小池塘。

因為城外不斷發生殺伐的緣故, 原本池塘裏的小魚都死了, 只剩下一池死水, 沈默地留在那裏。

那水非常的清澈, 清澈到裏面什麽都沒有, 清澈到近乎詭異。

江祈淵有些走神地想，雖然自己沒有發現，但是青麟的影響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在那幽深的海底, 哪怕沒有殺氣, 帶來的壓抑感也不會比這前線弱上多少，更何況那片海域還被汙染過。

但是他們在那裏待了一年多，從來沒有過任何不適的感覺, 恰恰相反, 他在那裏仰望沈船的時候, 感覺那裏是他平生所見最為安靜祥和的地方之一。

仿佛世間所有的罪惡, 所有的爭鬥與殺戮都從他生命裏褪去，在其中發生的生與死，也好像只是這世間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喜歡這種感覺，卻因為太過自然而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因何而來，直到他來了前線，感受著這裏連空氣中都彌漫的煞氣與死氣，方才知道之前的寧靜，都是青麟帶來的。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呢？如果他也可以做到，是不是可以減緩那些凡人受侵染的速度？

蘇婉走出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江祈淵倚在柱子上走神的場景。

在此方中世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元嬰修士，但這一刻，他站在這裏，卻仿佛給這個院子都上了結界一般，帶來了超乎尋常的寧靜感。

蘇婉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實，不過，無論是哪個她都很享受這種感覺。

“突破了？”雖然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不知為何江祈淵就是知道蘇婉來了。

他回頭看去，只見對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身上的氣息比起之前，又有了微妙的變化。

蘇婉點了點頭，抿唇笑了：“嗯，金丹中期。”

雖然是因為日夜不停新丹藥才迅速累積了修為，但蘇婉還是覺得自己的境界提升太快了些。她本來只是想休息一會，誰料到不知不覺就突破了一個小境界。

“本來還在猶豫我是留下來還是一起去的，現在看來只能一起去了。”境界提升得那麽快，蘇婉也只能多實戰錘煉一下。

“嗯，打不過了找我。”江祈淵也不會跟她說一些諸如“你不需要修煉我會保護你”之類的話，這種話對於修士來說是傻而不是浪漫。

蘇婉點頭應好，挽住他的手臂慢步往城墻邊走去。

如果遇到尚且清醒的異化人，她該怎麽辦呢？

蘇婉一路上想了很多，但到達前線之後她發現自己所想的一切都毫無用武之地。

因為兇獸實在是太多了。

當不間斷的兇獸一只接一只地出現在城墻下，血腥味與嘶吼聲一起蔓延的時候，就連修士都會受到影響，控制不住自己骨子裏的嗜血，更別說兇獸。

就算它們一開始只有五分的暴戾，被這麽一刺激也會變成十分。

而異化人……本身的暴戾程度就很高。

蘇婉殺第一個異化人的時候，看著那個人巨大的瞳孔裏血色慢慢褪去，唇邊勾起一絲詭異的滿足的笑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雙手的顫抖。

知道真相之後，異化人其實並不難認。低階的異化人行動比普通兇獸更為遲緩，玄階的異化人則是靈智更低。而且看得久了，也能發現他們與兇獸瞳孔情感的微妙不同。

蘇婉本來以為異化人的數量會比兇獸多，但事實上異化人的數量比兇獸少很多，可越是如此，殺死異化人的時候，帶來的沖擊感就越大，就好像她親手殺死了無辜的凡人一樣。

“蘇師妹，你沒事吧？”樂欣一直在不遠處關註著蘇婉，看她殺完一只兇獸突然停了下來，就猜到她遇到了什麽。

她其實並不同意江祈淵帶著蘇婉來這裏，煉藥師的突破跟修士不一樣，蘇婉根本沒有必要經歷這些。

可人家是未婚道侶，她作為一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

“沒事。”蘇婉也沒想到自己脆弱至此，心中有些無奈。

她一直覺得自己挺狠的，不像江祈淵……

蘇婉一邊想，一邊跟著樂欣後撤了一段，再望向江祈淵。

對方正好將一把劍刺入一只兇獸體內，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單挑下一只黃階兇獸。

如果不是蘇婉知道江祈淵的法器使用習慣，恐怕她根本看不出剛才被殺的是一個異化人。

“難道是我太執著了？”看著江祈淵無波無瀾的表情，蘇婉不禁喃喃自語。

明明兩人之中，他才是更為心軟悲憫之人，怎麽這次那麽冷靜？

蘇婉的用詞確實不錯，江祈淵雖然殺了兇獸，也殺了異化人，但他的內心著實平靜得很。這倒不是因為他突然心冷了硬了，而是他終於意識到，這世間的生與死，有如春花，有如秋月，縱然惹人目光，但本質也不過是平凡之物罷了。

既然他認為自己是對的，那他所做之事也同樣是尋常之事，只要他沒殺錯人，那他就沒有多想的必要。

大概是想通了，心境也有所提升，江祈淵所用功法的殺傷力增強了不少。

他的實力本就不俗，殺傷力提升之後更是如虎添翼。

周圍也有別的門派的修士發現他了，暗自思忖他是什麽身份功法竟強大至此，不過轉頭一看，後面跟著的是樂欣，頓時什麽好奇心都沒有了。

安河盟的修士，戰鬥力近乎詭異的強大實在再正常不過，正常不過。

江祈淵被人看慣了，也不在乎看他的是人還是兇獸。

他握著手中的劍，沒有用任何的群體攻擊功法，只是用著最基礎的劍招、最基礎的柳葉飛刃，灌註了全部的靈力，一下一下地打到了眼前的對手身上。

樂欣本來只是順著蘇婉的視線看他，但這一看之下，註意力就被他所用的招式吸引住了。

她知道新來的這四個小師弟師妹都很厲害，但她之前只親眼見過蘇婉的本事，其他人的倒是還沒怎麽看過，如今看來，他們的優點，遠遠不止自己所想的心性堅定那麽簡單。

她看著江祈淵，總感覺自己看到了剛入門的時候，化神期的樂淩清教自己如何修煉的場景。

明明只是最基礎的招式，可是在他手上，卻仿佛生出了無數的變化。

江祈淵自己倒是沒有想那麽多，他只是殘存了最後的希望，希望不要誤傷任何一個殘留有意識的異化人。

青麟之前給任子燁檢查過，用他的話說，只要還有意識，那就還有挽回的可能；但如果沒有意識，也就意外著識海完全破碎，哪怕還活著，也等於已經死了。

可是他這般專心致志，一個一個地辨別，還是不得不悲哀地承認，任子燁真的是唯一的例外。

“抱歉，安息。”又將劍近距離地插入一只異化人胸口的時候，江祈淵終於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悲傷，倒不如說是悵惘。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是任子燁，知道了自己變成兇獸還能坦然接受，但對於活著的修士來說，總是希望多一點人活著的。

蘇婉遠遠地看著他，感覺之前動搖的內心也跟著平穩了下來。

最開始的時候，江祈淵對於兇獸和異化人的處理，多少還是有些不同的。

因為他沒有辦法維持長時間的專註度，所以一開始，他只能給異化人留了全屍，兇獸則多攻擊了一些，但到了後來，就連兇獸他也一樣減少了攻擊的次數，跟異化人一樣，只要是玄階以下，都爭取一擊斃命。

他無比地清楚自己是誰，自己要做什麽。

這些兇獸固然是異類，但這一次的入侵，它們也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罷了。

“樂師姐不用陪我，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蘇婉總覺得每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對江祈淵多一分愛戀。

他的缺點很多，比如帶她來就是帶她來，看她沒有危險就是不多管，可偏偏他能給自己帶來的東西，遠比那些無足輕重的缺陷多得多。

樂欣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神，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起來。

她是沒怎麽遇到乖巧的小師妹，所以真把蘇婉當小姑娘了，但其實對方無論是能力還是心性，都不比自己弱。

“那你自己小心。”

“是，樂師姐。”蘇婉看她也開始了戰鬥，定下神，看著眼前最後出現的一波兇獸，也取出了一把劍。

既然無法救回，那她就跟江祈淵一樣，盡量讓對方最後的死亡不那麽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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