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晏突然回來, 家裏人自然是樂壞了。

等她安撫好姥爺姥姥和興奮的言媽時，夜已經深了。

關上客廳的燈，正準備回房間睡覺時, 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她轉過身去, 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站在身邊。

“媽媽，跟我睡，好不好？”灰灰一只手抱著他的小公仔, 一手扯著她的衣角，眼巴巴道。

“好。”言晏彎下腰一把將他撈起來, 抱回到房裏放下, “媽媽去洗個臉, 你等一下啊！”

等她洗完臉換了睡衣過來時，看到小灰灰趴在床上玩她的手機, 見她過來了, 忙爬起來把手機捧給她道：“媽媽, 有人找你。”

言晏接過來, 看到映入眼簾的頁面時, 不由得驚叫起來，“你、你發了什麽？”

都怪她太大意, 走的時候手機沒有鎖屏，開的還是微信頁面, 偏巧這時候那個帳號又給她發消息，小灰灰竟然回覆了一個語音消息。

她連聽都沒來得及，急忙撤回了。還好, 還好來得及。

“我問他是不是我爸爸！”小灰灰坐起來，眨巴著眼睛興奮道。

言晏拍了拍胸口，坐下來道：“這種話不能隨便問人，會讓人覺得這個小孩子沒禮貌。”

她望著屏幕，忽然發現即便撤回了對方也能看到提醒，頓時有些懊惱，更多的是心慌。

“媽媽，那我以後不問了。”小灰灰以為她生氣了，忙站起來抱著她的肩膀，道：“媽媽別生氣，別丟下我。”

言晏心頭有些酸澀，把他摟到懷裏抱著，柔聲道：“媽媽沒生氣，媽媽把你丟下這麽多年，你生媽媽的氣嗎？”

小灰灰搖了搖頭，道：“不生氣。”

“為什麽？”言晏問道。

“因為媽媽生病了。”他一臉認真道。

言晏吸了吸鼻子，忍著心底的酸楚道：“那你想媽媽嗎？”

“想，”小灰灰從她懷裏爬出去，拿過枕頭上那個皺巴巴的小公仔道：“你看，媽媽送我的娃娃都在。”

“那是你搶了芬妮阿姨的，”言晏破涕為笑道：“可不是我給你的。”

“就是媽媽給我的。”他一臉倔強道。

“嗯，那就當是媽媽給你的好了。咱們現在睡覺吧，媽媽坐了好長時間的飛機，困了。”

“好。”小灰灰乖乖的答應著，跑到窗下拖著一疊和自己一樣大的被子艱難的往前挪。

言晏笑著接過來道：“媽媽自己拿！”

他這才鉆進了自己的小被子裏，露出腦袋瞧著她。

言晏關了燈，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媽媽！”

“怎麽了？”

“把手給我。”

“哦。”

那只小手攥著她兩根手指，又往懷裏拽了拽。

“乖，媽媽不會走的。”言晏道。

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忽然響了起來。

“是爸爸嗎？”他忽然一骨碌爬起來，興奮的問道。

“機器人不會發消息。”言晏打了個呵欠道。

“機器人什麽都會。”小灰灰抗議道。

“小孩子不能看電視的，對眼睛不好。姥姥沒跟你說嗎？”言晏嘆了口氣道。

“媽媽，我一星期看一次，跟小朋友們一起。”

“這就好。”言晏微微放下心來。

消息提示音又響了起來，她拿過手機準備關掉，小灰灰爬過來伏在她懷裏道：“媽媽。給我看看爸爸，好不好？求求你了，她們都說爸爸和你在一起。”

言晏打了個呵欠，實在太困，也沒有精力跟他爭辯，道：“他坐著宇宙飛船上太空了，現在看不到。”

見他實在纏的厲害，便打起精神道：“我看看有沒有語音消息。”

劃開頁面，幾十條消息一股腦的蹦了出來。

她瞧了一眼，約莫明白過來。

剛才那條消息他沒有看到，但是看到了撤回的標記。

有好幾條語音消息，但旁邊有孩子，她不敢貿然點開，便坐起身道：“媽媽去拿一下耳機。”

小灰灰一骨碌坐起來，眼巴巴的等著。

言晏摸黑去隔壁房間拿來了耳機，插上後試著聽了聽，道：“爸爸唱《平安夜》要不要聽？”

“要！”小灰灰忙道。

言晏拔掉了耳機，把聲音調到適中，躺下來摟著小灰灰，給他聽靳安唱歌。

跟幾年前相比，他的嗓音低沈了一些，但音色依然純凈，直抵心間。

她聽著聽著鼻子發酸，淚水漸漸濕了眼眶。

小灰灰第一次聽到靳安的聲音，越聽越興奮，竟是怎麽也不肯睡。

“爸爸在太空唱歌，外星人也會聽到吧？媽媽，你幫我問問他好不好？”

“睡覺吧，明天再問好不好？”

“不好，問一下嘛，那我來問？”

“這是之前發的，現在那邊沒網，收不到。”言晏摸了摸他的腦袋，道：“聽話，快睡覺吧！”

“問了再睡好不好？媽媽。問一下嘛！”

言晏拗不過他，只得假裝問了一下，這才把他給打發了。可他依舊不肯睡覺，吵著還要再聽，言晏就一遍一遍的放，終於把孩子哄睡著後，她卻罕見的失眠了。

天亮的時候她才合上眼睛，感覺有人再動她的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小灰灰拿了只大大的紅襪子再給她腳上套。

“你幹嘛呢？”言晏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問。

“禮物要裝在這裏。”他一本正經道。

“可是這襪子太小了。”言晏笑著道。

“我讓姥姥做一只大大的，把媽媽裝進去。”他擡起頭道。

“明年吧，明年媽媽送你一只大大的紅襪子，裝滿你要的禮物。”言晏道。

“什麽禮物？”他爬過來伏在她懷裏，眼巴巴道：“有爸爸嗎？”

“不知道。”言晏搖了搖頭，有些苦惱道。

“宇宙飛船飛到地球上要多久？一年也不夠嗎？”他又問。

言晏苦笑道：“也許不夠吧！”

“那兩年呢？”他不依不饒的問。

言晏覺得頭又開始疼了，揉了揉眉心道：“你真的很想爸爸嗎？你想的話，我讓姥姥帶你去找他。”

“我……不想的。”他溜下了床，一會兒又跑了回來，懷裏抱著一個機器貓狀的玩具。

“這是什麽？”言晏問道。

“會說話，會唱歌。”他按了按鈕，那玩具竟然動了起來，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上的兩盞小燈也亮了。

“原來是兒童早教機呀！”言晏恍然大悟道。

“媽媽。把爸爸的聲音放進來好不好？我不想他的，就聽一聽聲音。”他拉著她的手央求道。

言晏覺得心裏堵得慌，眼眶一紅問道：“好。”

這一天她都沒出門，一直陪著他玩樂高和跳棋。

見她精神不太好，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言媽說什麽也不讓小灰灰晚上再跟她睡了。可是孩子吵得厲害，非要跟著媽媽睡，並一再保證不吵鬧，言晏實在不忍心，就把他抱到了自己房間。

“今晚可要早點睡，不然外婆知道了會生氣的。”

“好。”

她把孩子哄睡著後，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躡手躡腳的起身去倒水，竟然看到言媽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裏。

“媽，怎麽還不睡？”她輕輕走過去道。

“你過來，我跟你說說話。”言媽神情有些惆悵，招了招手道。

言晏走過去坐下，轉過頭望著她。

“我看你這次回來就拿了那麽小一個包，可是還要走？”

“是，我這次回來找個東西。”

“你在美國都做什麽呢？”

“我學的戲劇表演，有時間的話就去跟芬妮當助理，要麽去霍威的劇組幫忙。他們那個團隊都可厲害了，有個叫詹姆斯的導演擅長藝術方面的，像文學、音樂、美術方面的造詣很高，他是團隊的一把手，有獨特的魅力，可以領導所有人。霍威擅長技術類，從編劇、場景、道具、攝影、照明、音響到剪輯，甚至化妝、發型、片名、字幕這些都能一把抓。我在他那裏學到的東西一輩子都用不完。對了，我有時候也會跑個龍套，演個路人、或者屍體、小怪獸什麽的，但我也演過幾分鐘臺詞的那種角色，不過你肯定認不出來，因為都是要化妝的。”

她一說到那些，立刻就精神煥發了。

“可是，你學了那麽多，就為了在國外跑龍套嗎？前些年你那兩部戲反響都不錯，尤其是那個……那個下鄉的，不僅拿了獎項，還帶動了當地的旅游產業，對了，還上過報紙呢，有個什麽專家的評價很高……”

“媽，那些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我有勇氣面對陌生的未來，但沒有勇氣面對熟悉的過往。或許我一輩子都只能做幕後，也或許除了跑龍套還能得到一兩個露面的機會，這就夠了。我現在過的很好。”

“那小灰灰呢？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我不也沒有爸爸嗎？還不照樣健健康康的長大了？”

言媽頓時無話可說，低下頭嘆了口氣，道：“那孩子挺實在的一個人……這幾年來，從沒放棄過找你……逢年過節他就來探望我們，送這送那的……”

“媽，咱們家不缺什麽。”

“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過了心裏的坎？”

“你是我媽還是他媽？為什麽要跟他一起逼我？”她忽然神經質的嘶喊道，並激動的渾身顫栗。

言媽嚇了一跳，有些擔心的望著她，一邊伸手握住了她劇烈的顫抖的手，柔聲道：“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

“媽媽、媽媽……”房間裏傳來低低的聲音。

“對不起，媽，是我失控了。”她長長吸了口氣，輕輕抽回手道：“我去看看孩子。”

“媽媽去哪裏？”她推開門，看到孩子坐在床上，見她進來了，忙站起身走到床邊，伸出手臂道：“媽媽，抱抱！”

言晏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緒，躬身抱住他，輕輕拍撫著道：“男孩子不能這麽黏人的哦！”

“知道了。”小灰灰點頭道。卻還是抱緊了她的脖子。

言晏見他這麽懂事乖巧，心裏頓時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不過現在還小，黏人的話也不會被笑話的。”

“媽媽真好。”小灰灰頓時開心起來。

“不，媽媽不是個好媽媽。”她心頭有些淒愴，低低道。

次日，吃完早飯後言媽給早教中心打電話請了幾天假，她不知道言晏回來幾天，也不敢問，怕不小心又刺激到她。

天一晴雪很快就化了，溫度慢慢升高，日間倒是少見的暖洋洋。

這天傍晚，言晏帶著孩子和姥姥姥爺去小區裏散步。

言媽一個人在家裏準備晚飯，門鈴忽然響了。

她匆忙關了火，下樓去開門。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拉開門的時候，卻看到提著大包小包的靳安站在門口，言媽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麽、怎麽來了？”

“媽，原本聖誕節要來的，那幾天在外面呢，昨天才回來……”他穿的有些單薄，大衣服應該落在車裏了，所以兩只手凍得紅彤彤的。

“來就來嘛，還拿這麽多東西……”言媽一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如果接了就得讓他進來，不接的話堵在門口也不像話。

“正好順路，想著您現在應該還沒做飯，就買了些吃的。”他訕訕道，見屋內空蕩蕩的，不由得問道：“姥姥姥爺都不在呀？姨媽家的寶寶也回去了？”

言媽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孩子他倒是見過一次，但給姨媽及時抱走了，都以為是姨媽的外孫。

算了，聽天由命吧！

她咬了咬唇，接過東西把他迎了進來。如果言晏現在回來了，那麽只能說是天意。

靳安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言媽給他倒了杯水，他道了聲謝接過來暖手。

“您知道王海龍醫生嗎？”他忽然問道。

言媽心裏‘咯噔’響了一下，搖頭道：“不、不知道，怎麽了？”

靳安苦笑了一下，道：“您不知道也正常，他是個著名的精神科專家，在同福巷有個私人診療中心，如果不預約，一般人都排不上隊的。昨天下午三點多，我在診室外跟一個人打了個照面，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回去後才想起來，她的身形跟言晏特別像……真的特別像。”

言媽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掉下淚來。

那個王醫生她不僅認識，還挺熟的。

這幾年時不時就過去幫言晏咨詢，雖說收費很高，但是保密性也很好。

那天晚上她忽然發作吼了一嗓子後，她有些後怕，就悄悄給她預約了王醫生。而她的藥正好完了，那種抗抑郁藥物要醫生才能開，一般藥店也買不到，於是她便去了。

但是回來後一切如常，只說恢覆的很好，不用吃藥了。

“您怎麽了？”靳安有些慌，俯身抽出紙巾遞到她手裏，關切的問道。

“沒事，”言媽胡亂抹了把淚，吸了幾口氣道：“我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女兒了。”

“她這些年就一次都沒有回來過嗎？”

“沒有！”她搖頭，決然道。

“有沒有、有沒有問過我？”他似乎有些不甘心，輕輕問道。

言媽不忍心說實話，站起身道：“你等一下。”

她去樓上拿來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道：“這是中秋節時發給我的。”

靳安忙湊了過來，有些激動的望著照片中那個淺淺笑著的女子。

那是一張合照，三個外國女孩兩個中國女孩，面前的桌上擺著幾盤水果和一盤月餅，四個姑娘都笑顏如花，唯有她眼底溢出一抹蒼涼和憂郁。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刻意打扮的漂漂亮亮，而是未施粉黛，及耳的短發隨意夾在耳後，跟同伴們一樣比了個V，笑容有些牽強的望著鏡頭。

“我已經、已經快四年沒有見過她了。”他紅著眼睛道，“我給她發消息她也從來不回……但是平安夜的時候，她破天荒的回覆了我，可是我還沒來得及看到就撤回了。”

“媽，要不您告訴我她到底在哪裏，我去找找吧！這種事不能一直拖著，我總該站在她面前，把話說清楚。”他懇求道。

言媽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搖頭道：“這麽耽擱著你也不是個事，我雖然也心疼你，可我不能為了你去逼她。要不你也放手吧，你現在不僅是影帝，還是娛樂圈有名的大老板。我女兒、我女兒還在跑龍套呢，你們現在真的不適合。”

“跑龍套？她在哪個劇組？”靳安心裏激動，喜不自勝的問道。

“你別問我了，你知道我是不會說的。”他問得急了，言媽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一時間又害怕起來，生怕言晏這個時候回來撞見了，以為是她故意的，受了刺激怎麽辦？

靳安見她神色有異，便不好再問，站起來道：“對不起，我不該逼您的。”他拿出手機道：“把這個照片發給我吧，還有沒有別的？”

言媽猶豫著發了過去，道：“現在沒有了，她很少給我發照片的。等以後有了，我再給你。”

“好，謝謝您。實在抱歉，打擾您這麽久，那我先走了。”他恭恭敬敬道。

靳安走了幾分鐘後，言晏帶著小灰灰和姥爺姥姥回來了。

一開門就看到茶幾上的東西，言媽還呆坐在一邊。

“媽，家裏來人了嗎？”她一邊給小灰灰換鞋，一邊問道。

“肯定是那個找你的小夥子。”姥爺咳了一聲，默默道。

“就你話多。”姥姥瞪了他一眼。

“來，媽媽給你換衣服。”言晏卻似沒有聽到一樣，領著灰灰進房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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