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渺站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小路上。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氣壓低得悶得慌。

在泥濘的道路兩側，雜草蔫蔫的耷拉在地上，它們的顏色半黃不綠, 看起來半死不活的樣子。

她向前邁進的腿像是被綁了好幾斤鉛塊，腿部肌肉又酸又沈,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向前走，但本能讓她在這一片死寂當中不斷往前移動。

走著走著，有風吹過，送來了若隱若無的腥臭。

那是盛夏傍晚，突如而至的傾盆大雨, 雨水澆在瀝青路面上, 焙炙烤的滾燙的瀝青遇水激發出讓人惡心的臭味。

這裏的一切都讓她的靈魂在顫栗, 喉頭不舒服得想作嘔。

頭頂上灰色的積雲越壓越重, 沈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天就要坍塌下來。

兩側的草坪廣袤無垠, 遠遠望過去, 看不到盡頭。明明該是生機勃勃的地方, 卻在彰顯著一種名為死氣沈沈的東西。

壓抑、痛苦不斷朝她席卷而來。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她好像隨時都要陷入窒息裏。

就當她以為自己即將憋死的時候, 她猛地睜開雙眼, 看著近在咫尺的夏詠歌大口大口的喘氣。

“你還好嗎？”

夏詠歌心疼的擦掉她額頭上的冷汗，冰冷的手貼在她臉頰兩側。

於渺下意識按住他的手，但這一次又什麽都感覺不到, 就好像她握著的不是人的手, 而是一件死物。

小扇子般的睫毛擡起, 她眼裏全是探究：“你究竟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他一會兒像活人似的能被感知, 但一會又變成了死物, 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未來。

夏詠歌順手將貼到她臉頰上的碎發理到耳後掛著，若無其事的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想我是活人，我就是活人；你若想要收走我，那我就是鬼。”

“少跟我打馬虎眼。”於渺坐直身軀，她這才發現，她竟是躺在他懷裏。

就當她準備跳出他的懷抱，夏詠歌卻搶先一步環過手來，他緊緊抱著她，說什麽都不會讓她逃走。

額頭輕輕靠到她的頭，他近乎祈求的說：“不要走。”

暖暖的呼吸噴灑在耳邊，焚灼著她、要把她一起拉進煉獄。

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緊了緊，她垂下眼：“你到底說不說？”

“說。”他軟軟的應道，“我也說過，只要是你問，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告訴。”

柔軟的唇貼近她，他在耳邊低聲呢喃，輕柔的嗓音如同情人間的昵語，在討好他的心上人。

“從我記事以來……”

夏詠歌一直知道自己是家裏不受寵的孩子。

不論是家裏別的孩子、還是過年的時候來拜年的親戚家的小孩，他們全都能承歡膝下，和家人相處得很愉快。

他們的父母會對他們笑；他們撒嬌立刻就會有人哄；他們坐在飯桌上，耍渾挑食，大人不會咋罰他們，只會在他們勉強吃下不喜愛的東西後，給他們獎勵。

這些都是他捧著剩飯碗，躲在小黑屋裏看見的。

他不知道他的母親是誰，但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這個家裏最有威嚴的那個人。

每每那個人路過小黑屋門口，他總期待地趴在門後，盼望著他讓幫傭打開房門，然後把他放出去。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從滿地學爬到能站起來，站在床上往墻上唯一的一條細縫往外看。

外面的天很藍，天上飄著一朵一朵白雲。那些雲朵像家裏其他孩子手中的棉花糖，看起來又軟又甜。

外面還有很多樹，綠油油的，和他的小黑屋完全不一樣。

他還看到外面有更多的小孩，他們被不同的人牽著，路過屋外時或是大笑、或是再給身旁的大人講他們遇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或是嚎啕大哭在向身旁的人討要東西……

每一個人都那麽鮮活，每一個人都不像他，不像被關在這個小黑屋的他。

慢慢的，他喜歡上在無聊的時間裏朝外看，他總覺得看久了似乎也能像他們一樣。

“呀，這破屋子裏居然藏了一個小孩兒？”

夏詠歌倉惶擡頭，就看見一個穿黑色短褂和牛仔褲的成年男人蹲在他窺視外界的小縫隙前。

男人長了一張娃娃臉，一頭柔順的長發給他束在腦後，他嘴裏叼著一個棒棒糖，饒有興致的看著屋內的他。

頭一次有人主動和夏詠歌說話，他顧不得對陌生人的害怕，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對方。

卻見男人突然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動，並碎碎念叨：“這該不會是個傻子吧？怎麽被人關在地下室裏？”

“才不是地下室。”稚嫩而又沙啞的聲音像小貓叫似的，稍不註意就能錯過。

“喲，還是只會伸爪子的小貓咪。”男人突然趴到地上，完全不在意黑色的短卦上，沾染泥溝。

他咬碎棒棒糖，將棍子吐出來，笑著說：“我叫天燁，你可以叫我天燁道人，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夏詠歌歪頭，懵懂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像從沒聽過似的。

看到他的表情，天燁道人微微凝眉，他也不怕夏詠歌看，當著他的面就開始掐指算。

“天燁大師你怎麽趴在這？”有幫傭驚呼，跑過來。

夏詠歌看到那人惶恐的臉，他認識她，那是每天給他送飯的那個人。

天燁道人不在意地站起身，拍著身上的灰塵對夏詠歌說：“沒關系，很快你就會擁有你的名字。”

夏詠歌目送他隨幫傭離開，心裏卻毫無波動，繼續墊著腳看外面的人和事，就好像剛剛的對話沒有存在過。

但很快他就知道天燁道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當外面的天變得火紅火紅，向來鎖著的門突然被打開。

他曾無數次在門縫中窺視過的那個男人此刻站在門口，而天燁道人則站在他身邊，笑瞇瞇地朝自己招手：“來，到我這兒來。”

夏詠歌遲疑的看了父親一眼，卻沒經受住天燁道人的蠱惑。

他一步一步，朝著門的方向走過去，逃離這個將他禁錮了不知道多久的牢籠。

小小的手被天燁道人牽住，天燁道人微笑著對他父親說：“既然夏先生已經將此事委托於我，那麽今後會發生什麽，就請夏先生不要對我指手畫腳。您大概也聽說過，我這個人脾氣古裏古怪，我要是不開心，就會讓許許多多的人陪我一起不開心。您懂我的意思吧？”

夏父厭惡的看了夏詠歌一眼，不理會天燁道人言語中的刺，冷聲道：“道長不愧是修行之人，對世間萬物皆含憐憫之心。道長要救此子我不攔你，只望他日道長受他連累，切莫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發寒的聲音像冰針刺入夏詠歌的骨頭裏，他手腳冰冷，下意識想縮回被天燁道人牽住的手。

只是當他剛動，那只溫暖的大手固執的牽住他，不讓他躲閃，在他詫異的目光下，他看到天燁道人自信的說：“我天燁行事向來不拘一格，天若攔我，那我……嘔不，天向來不會攔我，畢竟我可是天選之子。”

說完他牽著夏詠歌離開這棟別墅，夏詠歌第一次站在陽光底下，第一次感覺到原來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天燁道人沒有帶他離得太遠，他們就住在夏家旁邊的一棟小樓裏。

白天天燁道人會帶著他在院子裏躺著曬太陽，一大一小無所事事的躺在這兒，隔壁監視他們倆的人到最後都懶得看這兩個懶人。

夏詠歌透過指縫看向蔚藍的天空，他突然問：“您為什麽要救我出來？”

天燁道人躺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悠哉游哉地說：“餵小孩兒，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嗯？”夏詠歌不知道話題怎麽突然就跳了，而天燁道人則興致勃勃地去院子邊折了一支樹枝回來，在地上寫道：“往後我就叫你夏詠歌如何？我是在盛夏遇見的你，我希望你以後的人生永遠開心，如歌如詩，就像我的小徒弟一樣。”

“你還有個小徒弟？”夏詠歌好奇問。

“對啦。”提起小徒弟，天燁道人笑得像花一般燦爛，並掏出手機給他看照片，“給你看，我的寶貝水水。”

屏幕上，一個梳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穿著寬大的道袍嘟嘴坐在石梯子上，那小嘴好像能掛一把油壺，任誰看了都知道她現在很不高興。

“可愛吧？”天燁道人又繼續滑屏幕，給他講於渺的事，“這次夏家請我出山，水水哭著不讓我走，要不是我的另外一個徒弟哄好了她，我可能就不來了。”

夏詠歌癡癡地看著屏幕上的小女孩，透過屏幕，他看得出來，青城觀的人都很寵愛這個小女孩。

這時天燁道人說：“你問我為什麽要救你？”

他拍拍夏詠歌的頭，柔柔的說：“看你可憐巴巴的被關在那個屋子裏的時候，我想起來水水被拋棄在荒野的那一日。要是不把你救出來，我總覺得良心難安。”

聽到這，夏詠歌忍不住再次看向屏幕中的小女孩。

雖然他與她從未見過面，但他長到這麽大，感受到的所有善意，皆是因為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女孩而起。

圓溜溜的大眼睛做下決定，他老氣橫秋的向天燁道人保證：“等我以後長大了，我也會像你保護我那樣去保護她。”

“噗——”

天燁道人聽到他的話，笑得在躺椅上打滾。暢快的笑聲引來隔壁夏家的視線，他卻完全不在意。

等他笑夠了，他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揉揉夏詠歌的頭：“好，等我以後老了走不動了，我就拜托你替我保護我的寶貝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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