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民站出來, 臉上寫滿了防備：“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這裏？”

“好問題。”年輕人吞下最後一口燒餅，他拍拍手，拍掉手上的餅屑, 忽然從樹上一躍而下。

“呀！”

年紀小的孩子看到他從三四米高的樹上跳下來，一邊尖叫一邊捂住雙眼。去年有人從樹上掉下來過, 兩條腿都摔斷，在家裏躺了好幾個月才好起來。

“小孩瞎叫喚什麽？”年輕人走過來，一把攬住那幾個道士，“喲道友，你們幾個人打一個, 傳出去不好吧！”

幾個道士臉色突變, 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 這個小毛頭居然近了他們的身。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均在對方眼中看到愕然。

一個道士貿然道：“關你什麽事？你若是識相，最好不要多管閑事。我們修道者緝拿這些為禍一方的精怪, 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噗。”年輕人沒忍住又笑出聲, 他靠近他攬著的那個道士, 小聲問他，“你同伴是不是傻子？以為我也像普通人那麽好糊弄。”

被攬住的那個道士突然問：“不知道友師從何處？”

年輕人笑了笑, 極其自然的拍了拍道士的心口, 懶洋洋的說：“無名小卒，不足掛齒，不牢道友惦記。”

“不過。”他捏住道士的肩膀, 不急不慢的問, “敢問道友師從何處？你師父難道沒教你善惡因果嗎？”

道士的臉色忽地垮下去, 他微微瞇著眼睛, 目不轉睛地看著年輕人。

但年輕人好像沒有察覺到似的, 看了眼那邊孤零零的竹夜，又說：“這兩天我一直在這樹上歇息，我沒看見那個妖怪傷過人，反倒見他不要命的往洪水裏沖，把這個村子裏的人一個一個從水中撈起來，不至於被洪水沖得妻離子散。”

他扭過頭去看村民，一副請教的模樣：“不知各位大叔大嬸可否替我解惑，他什麽時候傷著你們了？”

“這……”

不少村民低下頭，不敢接年輕人的視線。

他的目光太亮，照出他們心中的陰暗，也照出他們醜陋的嘴臉。

一個村民咬牙道：“他一個妖怪，沒不作聲裝作人混進我們村子裏，誰知道他有什麽用意？”

有了第一個村民開頭，其他人附和時就有底氣得多。

“就是就是，我聽老一輩說過，有些妖怪專門混進村子裏，就為了等大家放松警惕，然後偷走村中的孩子。”

“我還聽說妖怪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他們到人類的村子裏來，就是為了吃人。”

“他要是沒做壞事，我們村的水庫怎麽會洩洪？”

“他肯定在謀劃著怎麽害我們，只是我們現在還沒有發現罷了。”

一句接一句，句句傷人心。

竹夜看著眼前這群人，心口陣陣抽痛。

“啪啪啪。”

鼓掌聲打斷村民們的話，所有人再次看向正在鼓掌的年輕人：“厲害了呀，原來你們都是聽說或者猜想，並沒有看見過這個妖怪傷人哦，真棒棒。”

年輕人的話像一記耳光扇到村民臉上，他們饒有再多借口，此時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見狀，露出諷刺的笑：“怎麽不接著說呢？繼續說呀，你們因為太害怕這個妖怪，所以往他身上栽贓一些莫須有的罪名，甚至去找了一群道貌岸然的道士，要把對你們有救命之恩的妖怪打死。”

“好狂妄的小子，你說誰道貌岸然？”剛剛對年輕人就很不友善的道士，此時惡狠狠的盯著他，面容猙獰的罵道，“我看是你小子已經背叛人類，站到妖怪那一邊。”

“嘖嘖嘖。”年輕人砸嘴，又拍了拍他攬著的道士，“叫你同伴不要那麽嚴肅嘛，我只不過是和你們開個玩笑，這麽生氣幹什麽？嚇我一跳。”

有了他胡攪蠻纏，不管是道士還是村民，都把怒火轉向他，反倒沒人在意竹夜。

竹夜抿了抿嘴，他又何嘗看不出來，這個年輕人是在替他解圍。

只是這群村民和道士今天是鐵了心要他死在這裏，那個年輕人如果繼續說下去，恐怕也會遭受這群人的毒手。

“小先生。”竹夜沙啞的聲音響起，他紅著眼睛說，“此事與你無關，你快快離去吧，莫要惹得一身腥。”

“呀。”年輕人拍著自己的心口說：“還從來沒有過人喚我小先生，這可怎麽辦呢？”

頓了頓，他突然掐住身邊道士的脖子，臉上笑意不減：“我這個人吧，最見不得這世間有不公之事。況且你這只小竹精很對我胃口，我還不想讓你死在這裏。”

“你要做什麽？快把我師兄放開！”

那幾個道士看見年輕人眼皮都不眨的擒住了自家師兄弟脖子，像拎鵝脖子似的，把人拎著，全都嚇得發抖。

年輕人拽著那道士走向竹夜，笑著問他：“你叫什麽名字？我道號天燁。”

竹夜瞥了眼已經雙眼開始翻白的道士，吞下唾沫，淡聲道：“你不放開他嗎？他看起來好像要死了。”

“死不了。”天燁道人隨手把人丟過去砸到那群道士身上，他拍拍手，笑盈盈的說，“你看我說他死不了吧？”

沒有人質受制於他，其他幾個道士瞬間支棱起來：“臭小子，你竟然敢對我們大師兄出手，你已經最好赴死的準備了吧？”

天燁道人隨手從包裏摸出來一把紙人，露出很無奈的表情：“祖師爺你聽見了，是他們先找我的茬，不怪我要對他們出手。”

說完他將那把紙人扔出去，巴掌大的紙人們遇風變大，變成一個個八尺男兒站在前方。

它們像拎小雞仔似的胖揍這些道士，揍得他們屁滾尿流。

道士們眼見不敵，立馬帶著他們的東西逃離這裏。

少了這群道士，就只剩下那群村民。

天燁道人雙手枕在腦後，慵懶地問竹夜：“你想怎麽處置他們？要不要我幫你把他們都丟到河裏去？反正他們的命是你救的，把他們丟到水裏就當你沒就過他們。”

村民們聽到他的話，全都嚇得臉色慘白。

“噗通！”噗通！

他們挨個跪到地上，不停給竹夜磕頭：“竹大仙，是我們錯了，是我們忘恩負義，求求你饒了我吧！”

“對不起我錯了，我上有老下有小，繞了我們吧！”

“是……是張三提議要除掉竹大仙，是他慫恿的我們，這不是我們的本意，求求您放過我們吧！”

“……”

方才還兇惡的嘴臉，現在立刻涕淚橫流，不知怎的，竹夜只覺得心累。

他轉頭對天燁道人說：“我不需要你把他們丟進河裏，我也不想要他們的命，救他們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當是我還了他們這段時間對我照顧的恩情。”

說完他頭也不回繞過村民離開這裏。

天燁道人吊兒郎當的站在原地，看著竹夜遠去的背影，突然對村民們說：“你們真的覺得他是壞人嗎？”

村民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抹掉臉上的淚水。

天燁道人掐指算了算，說：“按照天意，昨晚那場大洪水該把你們全都淹死。因為你們居住之所，早就凝結了不少死氣。要不是他出現，打破你們必死的命格，讓你們這塊地煥發新生，你們早就該死了。”

聽到他的話，村民們臉色變得很難看：“不可能，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怎麽可能有這種事？”

“你們不信也不要緊。”他無所謂的說，“反正你們已經放走了你們生命中的貴人，哪怕你們死裏逃生，從判官的生死簿上逃離劫難，但今後依舊災禍連連，從此窮苦一生。”

“怎麽會……”村民不相信，“你一定是幫他騙我們，你在胡說八道！”

天燁道人神色不變，攤開雙手道：“愛信不信，不信拉倒。你們是死是活關我屁事。”

他越是這樣無所謂，村民們越懷疑。

有村民說：“要不我們去把竹夜追回來？”

“可以！去被他追回來！”

村民們說著說著，往竹夜離去的方向看，只見他剛剛走的那個方向變成了一堵墻攔在那，誰也無法翻越。

當他們再回頭時，天燁道人也消失在原地。

村民們這下徹底慌了：“完了……我們今後都完了……”

沒多久天燁道人就追上了竹夜。

兩人並肩走了一會，竹夜忽然問：“假如我剛剛讓你把他們丟到河裏去，你真的會丟嗎？”

天燁道人聳聳肩，一臉“你腦子沒毛病吧”的表情：“我怎麽可能為了你這個素未蒙面的陌生妖怪殺人？”

竹夜凝眉：“那你為什麽要那樣說？”

天燁道人又把手枕在腦後，笑嘻嘻的說道：“只要你答應把他們都丟到河裏去，我就可以把你殺掉了呀。”

竹夜：“？？？”

像是感覺不到空氣中的尷尬，天燁道人邊走邊說：“還好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眼光，沒給我機會下手。”

這邊竹夜站定，看著前面不斷走遠的人，突然覺得看不懂他。

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救下自己，現在又莫名其妙的告訴他，他曾經對他動過殺心。

“餵。”竹夜喊他，“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就不怕激怒我，我會對你下手嗎？”

“你會嗎？”天燁道人回過頭，表情依舊輕松。

過了半響，竹夜搖搖頭：“不會。”

“切。”天燁道人微微外頭，就是突然想起來什麽，好心告訴他，“雖然我也很想你趕快對我下手，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一句，小竹子你打不過我呢。”

竹夜：“……”

兩人穿過陰陰郁郁的樹林，即將分道揚鑣時，天燁道人問他：“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竹夜搖頭：“或許到處走走看看，或許我該聽族人的話，不應該到塵世中來走這一趟。”

如果不來，起碼人類在他心中依舊是純潔的、有趣的形象。

“哦……”天燁道人點點頭，然後在衣襟裏摸摸索索。

好半天他摸出來一張名片，他遞給竹夜：“如果你還對人類抱有希望，你要不要去這裏看看？”

樸實無華的卡片上，印了幾個大字——首都大學道學院。

竹夜還在發楞時，那卡片已經被塞進他手裏。

微微發硬的紙拿在手上，他喉頭發緊：“那你呢？”

這邊天燁道人已經往另外一個方向慢慢走，他背對著竹夜揮手道：“祖師爺說，我往這個方向前行，會遇到我命中註定的大徒弟，我得去把我的小心肝、小寶貝帶回家。”

趙子宥聽到這，嘴角顫了顫。

不得不說，這的確會是自家老頭子幹得出來的是。

在他小的時候，天燁道人行事從來都不著調，直到後來於渺出事，他才終於變得穩重起來。

竹夜十指交叉，嚴肅地看著趙子宥：“今年於渺入學前，天燁道人給我來信，希望我能照顧她。天燁道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所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