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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陌上念君,已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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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保持中立就能保全其身,只要不主動沾染禍事便不會從天而降,但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

或許從一開始我選擇中立的那一刻起,那一眾奸臣便已經計劃著該如何將我巫師一族推出去祭位。

他們的野心過大膽子又太小,只覺拉不攏便會壞事,得不到必定摧毀。

終究是我太過年輕太過自以為是害了一族。

若是要我再重來一次,我定不會活得這般窩囊任人擺布。

良久,火光似乎將整個天際點亮,赤色蔓延終至身旁,我被焰火熏得五迷三道,終究也無法再欣賞這世間的美景。

尚處迷離之際,我似乎於恍惚間覺察到了什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瞇眼瞥去,竟還隱約瞧見一道身影逆著火光奔來。

都說人瀕死時會瞧見生前最記掛的那一個人,本覺是句虛話,如今看來似乎確實不假。

只可惜,還沒來得及再瞧得更清晰些,我便再看不清任何……

番外二 他的回憶(上)

自有記憶以來,我便被困在層層疊疊的宮墻之中,日日只能盯著殿外沈木發呆,唯一的樂趣便是同母妃看看詩詞打發打發時間。

我所處的宮殿人煙罕見,說得好聽些是落個清閑樂得自在,難聽些便是深宮冷院無人問津。

本覺身處冷宮地帶便能躲開宮中是非保全自身,可沒曾想,即使不爭不搶無欲無求,也不能徹底抹除深院之外的勾心鬥角。

許是因為年幼實在軟弱,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母妃因莫須有的私通罪被帶走,再無歸期。

此後沒過多久,我又被接出冷宮養在貴妃名下,可即便有了名義上的母妃,我也並未感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貴妃只是因為膝下無子才勉強借我堵住悠悠眾口,若是日後有了親生子,我必然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毫不意外,在入住殿中的第二年,貴妃便有了身孕,而當得知自己所懷極有可能是個皇子時,她當即借口身子不便精力不足恐難照看我,將我遣去宮中西角一處最偏僻的宮殿。

可惜天意弄人,十月懷胎之後,貴妃千盼萬盼等來的並非是皇子,反倒是個皺巴巴的小公主。

我雖不知貴妃在看見公主的那一刻作何表情,但在不動聲色趕走勸我回去的宮女後,我只覺身心舒暢,暗暗提了提唇角。

不虧我特意打點了貴妃宮中幫著養胎的穩婆。

然而,孤身一人的生活也並非如我想象那般輕松,血緣兄弟欺我無依無靠也就罷了,就連殿中宮人也不曾瞧得上我,時常會拿餿掉的飯菜和打滿補丁的麻服來打發我。

而日子一久,我也逐漸參破了求生之道。

那便是——狠,以及,裝。

只要狠到一定境界能眼不眨心不跳抹了幾個宮人的脖子,其餘宮人自也會心驚膽戰有所顧忌,一旦有了懼,哪還用得著擔心她們會拿粗制爛物涼羹餿飯來敷衍我?

同樣,只要裝作無才無德爛泥扶不上墻的紈絝模樣,我也不會被其餘兄弟再三針對,更不用花時間和精力應付他們的試探。

正反已然無牽無掛,何不讓自己活得輕松自在些?

而我所失去的東西終有一天也會奪回,畢竟,來日方長。

這般裝模作樣的日子一晃便是十年。

某日,因著陽光明媚心情尚可,我閑游到觀星臺下,本想上去曬曬日光舒緩一番,卻在無意間遇上個青衣小丫頭。

哦,還有我血緣上的廢物父皇。

本是隨眼一掃便想離開,但目光稍轉對上那頭略顯不耐的神情,我忽而頓下腳步,偏回即將抽離的視線。

只見那頭的小丫頭似乎比我還能裝,明明心裏嫌棄得緊,嘴上卻半句不說,僅用一臉訕笑敷衍著。

呵,真假。

不過也算有些眼光,看得出這狗皇帝實則就是個沒有立場的殘暴空架子。

那時我並未呆上太久,僅是隨意瞄上幾眼便徑直離開,更不會料到觀星臺上的匆匆一瞥會是我們交集的開始。

一個月後的某日,我又因品行不端行事不當被叫去禦書房訓話。

只因這種事情於我而言早已見慣不怪不痛不癢,除了秉持左耳進右耳出的美德,也沒什麽別的想法。

正反那皇帝老兒也只是做做樣子呵斥幾句,既不會因此克扣月錢也不會就此關我禁閉,聽過便罷,無甚損失。

畢竟,他還得依仗我帶兵出征。

然而,這罵著罵著,他忽又提到祭天典禮一事,說是想讓姜司天順道再祁個福保佑我出征順利。

想法或許是好,只可惜我天生便對占蔔算卦一類的玄門之術無甚信任,就算說得再多也只是敷衍了事,懶得放上心。

好不容易聽完那些空頭虛話抽身禦書房,我本想去禦花園散散心,沒曾想,卻正好撞上了游園會。

原本安靜舒心的桂花園,瞬間就成了個嘰嘰喳喳全是女人的茶園子。

總結為一個詞就是——

聒噪。

再多一個詞就是——

麻煩。

所以,我幾乎是頭也不回就打算離開。

可偏偏在離開之際,一道較為耳熟的聲音傳入耳中,許是出於好奇,我便側頭隨意朝那邊再看了一眼。

目光瞬間對上一道青色身影。

又是青衣。

又是那廢物皇帝一紙詔書強搶進宮的司天監小丫頭。

再多掃上幾眼,我發覺這丫頭似乎是在與人對罵,一月不見,周身氣勢倒是比之前淩厲了不少。

然而,唯一煞風景的卻是,那頭大言不慚譴責的對象是五殿下。

……咳咳,也就是我。

百無聊賴聽上好一陣,想著正反也是閑來無事,我便徑直上前,打算好聲好氣與之理論一番。

哪知這小丫頭看著文靜,實則跋扈且得理不饒人,頂這一張乖巧無害的小圓臉,說得卻是最利索直白的話。

恐怕再來幾個潑婦都能應對得游刃有餘。

不知為何,我只覺她似乎存著一股勁兒,一門心思就想著激怒我,目的不明。

只是我懶得就此遂了她的願,匆匆說道幾句之後,頭也不回就離去,幹幹脆脆棄她的小心思於不顧。

甚至於轉身走上幾步後,還能聽見身後傳來幾聲不小的跺地聲。

我無聲一笑,只覺這丫頭實在是假得有趣。

宮中生活單調無趣,除了日常部署私下謀劃,我全部的註意漸而莫名轉向那個巫師小丫頭。

每每在路上碰見她,我總忍不住上前調侃她幾句,然後靜靜觀察她撕下偽裝氣到跳腳的模樣。

能在宮中活得這般簡單毫無城府,似乎挺令人羨慕。

許是因為我一向都是宮中八卦的第一對象,所以,僅僅只是稍稍和一個小丫頭多見了幾面,身旁流言霎時飛起,皆言我又尋到了新的消遣對象。

我對此並不在意,一如往常那般當個笑話聽過即罷,直到皇帝老兒因為這件事找上門來,我才開始重視這件事。

皇帝老兒的心思遠比我做的事要多,一聽聞我與姜司天的是是非非,隨即開始過分解讀,只覺我接近那丫頭必定是包藏禍心。

一連斥責了我整整一個時辰後,他終究解氣,警告一番便也大手一揮放我離開。

然而此次卻與以往有所不同,我竟還真將他的話聽進去了七七八八,納悶之餘,忽又覺得那小丫頭似乎還頂些用,或許還能再招惹一番。

若是能拉攏她,我便能在皇帝老兒身側放一雙眼睛。

……

轉眼便是除歲,趁著宮門大開之際,我悄無聲息溜出宮同軍師碰面共商大計。

一桌酒喝到深夜才散,我方送走軍師,轉頭便碰巧在門外找到個聽墻角的小丫頭。

而瞧見她的第一眼,我最先想起的,竟是與她大抵有半月未見這件事。

著實詭異。

匆匆收回思緒,轉而發覺她在廂房門前來回打轉久不離去,我更是好奇她此行的目的。

為了驗證內心猜想,我趁其不註意從窗外繞回廂房,在屋中觀摩一大圈後,當即拿起酒壺坐到桌前,有意將酒杯擲於地面,刻意發出不小的聲響。

果不其然,她推門進來了。

那時我也正好佯裝趴倒在桌上。

但她似乎只是隨意瞧上一眼,沒逗留太久便有了離開的跡象,不知是出於什麽緣由,我下意識伸手拉住她。

本意只是想單純留她一留,可惜一時不慎忘了控制力道,轉眼就將人拉進懷中。

一股子清甜氣息撲鼻而來。

我們皆是一楞。

而我,似乎也並不抗拒這樣的接觸。

一室沈寂中,只剩下兩道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為避免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我下意識裝瘋賣傻,然而開口第一句就出了問題,瞬間便激起她的脾氣。

於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從我懷裏跳起來。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你來了啊”這四個大字裏究竟是哪一個字觸怒了她。

等上一陣,她也只是惡狠狠瞪著我,一言不發。

我對她憤憤不滿的目光很是不解,便借著醉意直接問她為何不說話。

只聽她僵硬回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那麽和我說話。

這句話倒是始料未及。

而我似乎也找到了她氣到跳腳的原因。

這是覺得我將她當作那些徒有虛名的老相好了?

我本想就這件事多逗一逗她,但轉眼瞥見她快氣紅了的眼眸,心裏莫名便是一緊,快要出口的調侃之語也莫名轉變為實話。

只是我自己也沒料到,這脫口而出的,居然會是她的小字。

姜珞。

那是我無意間從公主口中得知的。

她顯然也沒想到我會那麽喚她。

為了緩解周遭彌散開來的尷尬,我繼續裝醉賣傻,再度開口尋了個話題,問她可否有新年願望。

本覺她大概率不會答,但沒過多久,她竟心平氣和回了我一句——

願望不大,只是想遠離宮中是非。

我笑了。

確實是個不大的心願。

看來,她之前一門心思與我對著幹,果真是打算借我的手離開皇宮。

這本是件能夠洗刷內心愧疚的好事,但不知為何,我竟還感到些許失落。

擡眸回望時,無意識瞧見她眼底頗為明顯的期盼之後,我不禁開口應下這件事。

而原因,不明。

番外二 他的回憶(中)

許是因為年後事宜頗多忙到不可開交,我與她的見面次數也逐漸減少,然而,明明正事當頭愁上加愁煩上添憂,我卻總能在百忙之中想起她。

在朝上議事時會因大臣的一句玄門異術終不可堪當大用而想起她,在宮中閑逛時會因裏面幾聲關於某某侍衛和某某婢女攪和到了一起的八卦閑聊而想起她,甚至於在殿中用膳時還會因為宮人的一言今日備了甜酒釀而想起她……

即便身旁無她,卻好像,處處都是她。

即便她似乎有意在躲著我,可我也總能找到時機將她逗一上逗。

本想借機接近別有所圖意在完成大業,但算盤打到最後,似乎也莫名其妙變了味。

不知不覺便到了開春,邊疆戰事忽起,我理所應當被外派平亂。

臨征前我本無甚需要準備,可事到如今,似乎卻有所不同。

久坐於書案邊,案上的宣紙早已攤放好一陣,只可惜,我手中的筆提了又放放了又提,始終無法落下一個字。

一個人盯著白紙發了好一陣呆,我終究是在一息之後落了筆。

一炷香的功夫,軍師正巧推門而入,我也正好將潑滿墨的紙張交付於他。

軍師垂頭一掃紙上內容,當即就將我的意思看了個七七八八,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別有深意多調侃了我一句。

道,我本以為殿下在書房一呆一下午是為了斟酌該如何同姜司天說出征的事,沒曾想緩了那麽久,居然只憋出個平叛策略。

語落時我手當即一頓,似是為了掩飾尷尬,我不動聲色擡手扯過案上空白宣紙,順而遮上手旁原本放著的信封,而後才漫不經心回他一句你想多了。

可對方卻對我此番回應滿是懷疑,似笑非笑看了我好一陣後,終究是一邊搖頭一邊拿著紙出去。

見他確確實實走出書房將門帶上,我這才收回目光,實視線稍一偏轉,再度移向宣紙之下被遮蓋住的信封。

我無聲一笑,一瞬之間似乎也只能暗嘲自己像是被下了降頭。

怎麽事事都會想起她,怎麽每個人都能提到她……

呵——

我究竟在妄想什麽?

戰事很快打響,這一去便是大半年,這一別,便是杳無音信。

凱旋回宮時,皇帝老兒按例會問我一句是否需討些封賞,以往我都是一笑帶過看似無欲無求,但此次,早在返回皇城的路上我便已想好該討些什麽。

幸得某人曾和我提過宮中強留官吏的政策很是不妥,不然我也不會想到同皇帝老頭請個自由令,借以賣一眾官吏一個好處。

這一討並非是特意為了什麽人,而是出於眼下情形的考量。

九子相爭之際,我終究也該做些什麽。

皇帝老兒一聽我有為宮中百官謀利的想法,稍經幾日幾夜的思索後,終究還是應聲準許。

此後,旨意迅速擬定下發至百官,引起朝中一陣哄然。

正如我所料,這召令足以引起不少受益官吏的關註,甚至於他們還吃驚到開始拿正眼看我,那神情,簡直和看見什麽能占蔔推算的牛鬼蛇神沒甚區別。

但我清楚,這只是我明面上的第一步。

某日,我從禦書房議事歸來,依照往例繞過宮湖徑直回宮,可誰知,尚未完全靠近宮湖,我便在涼亭中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細細一琢磨,我似乎確實已經許久未見到她了。

於是乎,原本快步往宮中而去的我一言不發便易道走入亭中,自然萬分提唇調侃了一句——

前幾月你還一直躲著本宮,現在倒是會刻意招本宮用膳了。

本就是句心知肚明的調笑之語,理所應當也只會得到她一聲自作多情的哼聲。

我一笑帶過,上前垂眸瞧了眼這一桌精致的小菜,無意間發覺碟中好幾樣都是自己愛吃的菜色時,只感詫異。

稍加打量她的神情過後,我隨即猜到她的意圖,揮袖間便坐上桌旁石凳。

她九成九是為了那件事來的。

果不其然,用膳期間,我曾不止一次聽她無意間提起宮中自由令的事。不知是否是因為她暗示得太過明顯,我竟還生出幾分不明所以的竊喜。

但唇角一勾過後,我只涼涼道,本宮不過就是隨意討個封賞玩玩,你別多想。

她那時也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往後便再沒提起這件事。

似乎是因為有了這件事的緩和,自那以後,我們之間若有似無彌漫著的隔閡也開始逐漸消散。

其最為顯著的表現,便在於我們不僅能在互懟過後心安理得坐下同桌用膳,還能在沖突之後順理成章轉道市集游玩。

甚至到了後來,我竟開始鬼使神差翻墻入府,只為同她碰面相互調侃個一兩句。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似乎真就在不動聲色之際來到我身旁,為我寡淡無痕的生活帶來不少歡聲笑語。

她就像是我深陷深宮艱難求生的唯一一盞燭火,總能在毫不費力將我拉出無盡黑夜,並不斷蠱惑我為之沈淪。

往後,我們相見的次數越來越多,在一處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久而久之,吵架鬥嘴也成了我們每日所必須經歷的一環。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改變,我更加努力想要抓住近在眼前的自由光景,也更迫切渴望留住近在眼前的溫存與暖意。

宮中景象在我的暗中推動下悄然生變,各派勢力逐漸凝結,皇位一躍成為一眾皇子虎視眈眈的存在。

終於,在我與軍師的層層推波助瀾下,我們迎來了第一次機會。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出征,若是成功,我便能就此脫離深宮尋一處偏隅安然而活。

然而,軍師的一番話卻令我生憂。

若是以往,我大可以放手一搏毫無顧忌,但此時此刻,早已有了妄念的我,終究是無法只求自身全然而退。

因為,我怕她牽涉其中。

在出征前,皇帝老兒照常為我們安排了祈福儀式。

祭天大典當日,我想了再想,終究還是駕車出宮去接她,本想借著獨處的機會提醒她一兩句,結果思索了一路,始終不知該從何開口。

直到馬車駛至宮門前,我才堪堪開口,囑咐道,本宮不在的這幾月中,無論宮中發生任何事,你都不必摻和也無需搭理,即便有人請你入宮行占蔔之事,你也能推則推,一切皆可置身事外。

她聽完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知她有話想問,便特意停下腳步等她開口,誰知皇帝老兒的貼身公公來得實在太是時候,一語未出,我們便是兩相分別。

參加祈福祭天儀式時,我同眾人一樣仰望而上虔誠祈禱。

看著觀星臺她娉婷而立的曼影,我恍然間憶起初見她的那一年,她也是這般在臺上祈福,一本正經,卻又眼帶狡黠。

深宮雖在一定程度上抹去了她表面的張揚明艷,卻永遠無法洗淡她刻在骨子裏的開朗和純善。

而我也希望,她永遠都能保持那副一如既往又沒心沒肺的笑容。

出征臨別之際,我攜一大隊人馬在城外等了估摸半炷香的時辰,原定的出發時間被我一推再推,直到軍師出面正欲勸我別等之際,我瞥見城中匆匆奔來的一道青影。

她似乎格外喜歡青色,自我認識她以來,其衣飾物件大多以青為主,其中便屬青黛色最多。

這本是個暗沈而不甚討喜的顏色,但穿在她身上,我總覺這顏色明朗得很,不僅將人襯得格外清麗動人,還使得我在人群之中一眼發現她。

她靠近時我方上馬,側眸乍然間對上她的目光,我竟在其中讀出幾分擔憂。

欣喜之餘,我漫不經心用指腹輕輕摩挲手腕之上她送我的紅繩,語氣不由自主便輕柔下來。

等我回來。我道。

她笑答,好。

只是,此一去必然只有兩種結果。

不是不問歸期,便是,陌上花開。

番外二 他的回憶(下)

戰事打響之後,大軍一路北上,我一邊裝模作樣執著征討,一邊隨時隨刻關註著同行四皇子的一舉一動。

算算日子,他也該有所行動了。

正如預期那般,尚未順利多久,便傳來敵軍夜襲營帳的消息。

此時我方坐於主帳同軍師商討對策,乍然間聽見外營吵鬧,只覺時機正好。

我早料到近來必有幺蛾子發生,且八成會借敵軍的幌子出現,這一來來的挺巧,還替我省去了不少麻煩。

其實我四哥這人吧,脾氣雖毛躁火爆了些,但架不住頭腦簡單,尤其是在被利用這一點上,很是突出。

而這一切還得歸功於他那顆尤為明顯的赤膽忠心,一顆心除了三哥還是三哥,不是想著如何替自己三哥排憂解難,便是幫自己三哥坐上皇位。

人生倒也圓滿。

只可惜人三哥那顆心全在皇位之爭上,成日只會盯著競爭皇子,草木皆兵,對這弟弟在意甚至都沒有對我的在意來的多。

既然我近來有意暴露鋒芒,那必定也是做好他將刃指向自己的準備。

在我看來,這場夜間刺殺,不過就是三哥下令派了個沒頭腦的小跟班過來,一是撇清關系獨自清高,二是為東窗事發尋找替罪羊。

說來這老四也是慘,兢兢業業為人家奔走這麽些年,到頭來卻也只是一個隨時可推出去犧牲的棋子。

都是孽緣。

在某有勇無謀皇子執行的刺殺任務時金蟬脫殼並非難事,往後我也毫不在意他們究竟會給我扣上如何難看的帽子,只是擔憂——

宮中的人是否會等我回去……

然而,我萬萬沒想到,自己預料到了一切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卻唯獨沒有料到自己離京之後廢物皇帝會迷上什麽鬼扯的長生之道。

此事看似輕巧不痛不癢,實則卻能為她招惹不少禍端。

如今朝堂瞬息萬變勾心鬥角,人人站隊有序蠢蠢欲動,因此,也絕不可能容下一個相對中立的存在。

而且,這還是現如今廢物皇帝身旁最受寵的存在。

我自知宮中飄著不少有關於我和她的流言,若此時有人因為流言誤以為她早與我通同一氣,那她成為眾矢之的只會更早一步。

正因如此,在得到消息的同時,我幾乎是立刻快馬加鞭趕回京都。

然而,另一件讓我始料未及的事情一並發生了。

三哥的計劃從來都不是雙管齊下,而是,先發制人。

其實,早在刺殺一事開始前,他便已經計劃好了一切。

或許他早就料到四哥愚蠢無法應對我,所以,在得到我成功脫身的消息後,便特意為我準備了一場焰火。

他在賭我會不會因此現身。

若是出現了,他便能順勢按我一個潛逃在外意圖謀反的罪名,若是沒出現,他也能趁機除了一大禍患。

正反於他都沒什麽損失。

在這種趕盡殺絕不留禍端的事上,我的狠絕程度遠遠不及他。

只身闖火場的感覺並不好,除了無窮無盡的恐懼與悔念,其中最為明顯的便是無助。

若是一開始我沒有刻意靠近暗中利用她給皇帝老兒洗腦,借以阻攔旁人的登位之路給自己賺取逃脫時間,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

若是之前我幡然察覺自己心思時能理智些與她保持距離,不讓旁人誤解我們之間存在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

若是我在最後關頭能丟掉自以為是再細心些,敏覺事有不對隨即作出對策,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

若是我能回來的再及時些……

……

火場是一片毫無保留的赤色,看著原本歡脫的丫頭在懷中逐漸失了聲息,我只覺心跳驟停,乃至一呼一吸都是撕裂的疼。

明明是我耗盡此生氣運才遇上的溫熱燭光,到底卻因為我散了光輝,此後再無回轉的餘地。

那本會是我的妄想,如今似乎真成了,妄想。

那場大火究竟燒了多久,我並不清楚,只是我趕到時天方亮起,黎光再現,唯一看見的,卻只剩周邊一圈沈黑的烏雲。

……

次日清晨火方撲滅,此事便在某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順利傳上朝堂。

一眾朝臣早早便有了彈劾巫師一族的心思,此時一聽禍患被一場意外之火給吞了,臉上的欣喜之意簡直快要藏不住。

說來也可笑,廢物皇帝竟成了朝上唯一真情實感為此痛心的那一個。

可惜即便如此,他左右也架不住朝臣義正言辭的上奏言論,就算是倍感心痛,就算是心如明鏡,也只能就此作罷以一語意外結案。

人人都覺此事無關緊要,但——

我不覺。

既然有些人日夜都在為我的一舉一動而心驚膽戰,那我便能讓他的恐懼再上一層。

正反此後我便真的沒甚好失去了,那倒不如就此同他鬥個你死我活,也不枉費這停歇片刻的自由。

所以,即便清楚自請軍令狀並非明確之舉,即便知曉短短三日並不能將朝堂之事徹底理清,但,那又如何?

死耗著不放,遲早能挖根究底。

初步了結巫師一族滅門慘案後,我便設法送火場之中的唯一幸存者離京。

臨走前她曾問過我一句為什麽。

沈思過後,我只答,為自己,也為一個再無法實現的心願。

其實我知她本意是想問我是否是為了她。

只可惜那時我早已沒了說為她的資格……

也不知是否是為了懲罰自己,我毫不猶豫放棄了追尋十幾年的自由,轉而投身無窮無盡的噬人朝堂。

這一條路滿是滴血荊棘和累累白骨,即便最終有幸披荊負芒手握重權,但也只會是孤身影單。

在刺死三皇子替巫師一族沈冤昭雪的那日,是我此生第一次走入寺廟。

我本想同廟中方丈探討一番祈福事宜,沒曾想那老丈只道我殺戮深重不宜拜神求佛,若是想求福,不妨在院門口種上一棵沈木,沈木性靈,倘以善德和虔誠加以灌溉,終能得償所願。

聞言我僅淡然一笑,在寺外守了七日取得一顆經受過香火熏陶的沈木樹苗後,便默然回宮。

其實,我這一生早已別無所求,只念她來世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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