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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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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雲裳家是石庫門裏的兩層半,一家人住著有些擁擠。阮雲裳哥哥阮關傑還抱怨過,隔了兩條街道的顧家,一樣地做歌女,那家早早地買了小洋樓搬了出去,自家還局促在弄堂裏。阮雲裳氣得直打顫,但凡阮關傑爭氣點,自己何至於去做了歌女?歌廳舞廳裏都是各有各的門路,阮雲裳只肯賣嗓子不肯賣身子,她經常加場唱歌的,所以一家人也過得去略有餘地。這般沒良心的話,也虧得自家親生哥哥能說的出口,那時阿佐已經到自家做活,平時悶聲不話的他,倒說了:“我跟著小姐,看到歌舞廳裏也有做小倌的,大少爺要是願意倒是也能掙棟房子,帶著老太太小姐享福去。”阮關傑虎了臉,阿佐並不是他付的錢,他不能辭掉;打又打不過,只好摔了門出去。

阮姆媽還要念阮雲裳:“這阿佐心性忒大,怎好頂撞主人家,你也好說說他,飯又吃的多。”又勸道:“我燉了豬肝湯的,給你留了在鍋裏,清熱潤肺的,給你盛一碗罷。我知道你哥哥,嘴巴生庁的,心性卻不壞,出去還我給帶了外國糖調醋水喝,多記掛這家裏人;以後但凡你出嫁,夫家看不起了,總是要他出面的。”

阮雲裳不聽她後面念叨的話,只看姆媽拿出炫耀的外國糖,卻是喝咖啡的方糖,也不知是哪日出去瀟灑順便帶回來的,哄得自家姆媽團團轉。

但好歹阮家姆媽底線還是有的,這房子的房契,她藏死了從沒給阮關傑看見分毫,所以一家人不至於流落街頭。

阮雲裳下工回家晚,所以住在一樓。她領岑嘉鈺進了房門,桂花的香味湧入口鼻,岑嘉鈺深吸一口氣,又到窗口看了看“你家這株桂花開得真好,我家院裏以前也有,一株桂花樹一株玉蘭花,取得是個‘金玉滿堂’的好彩頭,前歲因著架電線桿子,挖坑時傷了根,今年不開了,要不然倒好吃桂花小圓子了。”

阮雲裳掩上門,打開櫃子,拎出一片,啊不,兩個倒扣的碗樣的布殼子,一條布帶連著,上面還系著兩條長長絆扣,岑嘉鈺驚奇道“這是什麽?”

阮雲裳壞壞笑道“這叫義乳?”

“義乳?”提到乳/房這般私密地方,岑嘉鈺有點羞澀,但是對著阮雲裳,這點羞澀馬上被好奇取代了,她抓起那細細的帶子左右翻看了下“這可怎麽用?”

阮雲裳撳亮了自來火,拉上了窗簾,脫下旗袍和襯裙:“吶,你看!”

那兩個布碗就倒扣在胸前,剛好裹住。阮雲裳轉了一圈,後面搭扣扣住,前面胸部看起來小山峰似地挺立,中間還隱隱約約有道溝,不像穿小棉衫子會下垂。

自天足運動後,政府又推行了“天乳運動”,女子倒不再似從前那般要用布條束胸,有穿小馬甲的,有穿小棉衫子的,有不穿直接一條襯裙就穿上旗袍的,胸倒不痛了,但有些衣料薄些的,乳/頭都有些突出,實在不甚雅觀。

阮雲裳道:“你身材和我仿佛,所以就比著自己給你帶了一件,來,你試試。”

岑嘉鈺對這義乳感興趣的緊,於是脫掉衣物試起來。穿上了,阮雲裳嘆一聲:“咦,你胸脯比我還大點,我這罩裏還略有空漏,你可是填塞的滿滿。”

岑嘉鈺人白,胸部長期遮掩著就更白了,這麽擁雪成峰的,倒比屋裏的燈還亮了幾分。

岑嘉鈺臉上一絲熱,她抿抿嘴不回答,又穿回了旗袍,這麽一脫換,竟有幾分熱意。阮雲裳也穿回旗袍,拉開了窗簾,兩人在落地鏡前照著。

難怪今天阮雲裳的胸讓人多看兩眼。這義乳一穿,胸更挺,從而腹部也顯的小些,有起有伏,凸凹有致,渾身就有了線條美,連帶著氣質上也更精神了幾分。

岑嘉鈺在落地鏡前轉了幾圈,實在是好看的緊。阮雲裳坐在床邊笑道:“西洋傳過來的呢,聽說那邊的女人天天穿的。我跟陳季綽去的電影人士的局子,那幾個電影明星都穿呢,那個有名的,演《漁光曲》的,就是她和我說起這個的呢!”

岑嘉鈺戀戀不舍脫下來:“好看是好看,只是胸前突然這麽鼓脹,穿出去,怪不好意思的。”

阮雲裳兩手後撐著床,腿一蕩一蕩地自豪道:“怕什麽,今天我不就穿著出去了。”

岑嘉鈺沒阮雲裳這般大膽,雖則收下了這份禮,卻是放進了紙袋,不敢穿回去。

岑嘉鈺和阮雲裳閨中密語自是顧不到時間,等阮家小妹過來問要不要在這裏吃晚飯,才察覺到已經傍晚。岑嘉鈺告辭回去,阮雲裳也不留,只是道:“我姆媽做了泡姜,說要送你一罐子,你記得拿。”

才說著,阮家姆媽已經拿了過來,海市女人普遍愛整潔,一玻璃罐子的泡姜看著幹幹凈凈很是喜人,岑嘉鈺不推辭,道了謝接過來。

阮雲裳送她出門去:“我姆媽做的泡姜最好吃不過,爽脆爽脆的,我因為應酬常去德興館麽,也是排頭的本幫館子了,那裏的泡姜也沒我姆媽做的好吃。不過,下次有空該帶你去華懋飯店坐坐,那裏的景色是海市數一數二的,立在上頭可以看到整個洪浦江。”

岑嘉鈺吹著涼爽的秋風往家走,路上好不愜意,還忍不住買了串炸的臭幹子,蘸著辣椒醬吃的人直流鼻涕。怕弄臟旗袍,她在小攤邊小心翼翼吃了用手帕子抹了嘴,還給家裏幾個小的都打包了幾串。

同是秋風,在晉地的沈謙慎卻被塵土吹得愁眉苦臉,他吐掉嘴裏的泥土,問司機道:“還有幾個商號沒去?”

司機趕忙應道:“就一個了,就一個了。”沈謙慎瞪他一眼“那還楞著幹什麽,趕緊開車呀。”

沈家是晉地平谷一帶的累世鄉紳,家訓是“第一等好事只是讀書,幾百年人家無非積善。”晉地今年天災,沈家按規矩是要舍糧食的,要親力親為才有大功德,於是舉家都回來積善,跟叔祖和外頭人也說是“特特兒為叔祖慶壽”。大姐、二姐和沈夫人,就在平谷本地銀號舍糧;那遠一點的銀號,就是沈謙慎去了,也是巡個場,讓底下掌櫃別生了欺瞞的心,畢竟沈家這幾年都在海市。

沈謙慎也問過沈部長,這些店怎地不賣了。沈部長道:“海市看著繁華,生意做起來還真不容易,說不定賺不賺,但晉地的銀號卻是穩賺的。且我入了政壇,身後有退路才敢大了膽子往前走。龍不自下鱗,商不自斷脈,老祖宗的基業,累世攢的人氣,才是生意旺的源頭。”

秋老虎這幾天仍舊咆哮的緊,沈謙慎咬著牙一身粘濕跑完了最後一個商號,回到平谷老宅,好險沒癱在床上。沈夫人喚了人給他按摩,才把腳泡上,就聽前頭沈部長派了人來叫沈謙慎前面接待客人的“樂乎堂”裏去。

兩個連胡子都白了的老頭,應是族裏的老人;有幾個瞧著像前日裏來接機的中年人,似乎是平谷市長並幾個頭頭腦腦。

沈謙慎啜著茶隨意聽了聽,原來是來游說沈家捐路錢的——這於自家卻有些艱難了。沈家資助了如今政府的主要軍閥,戰爭還在斷續,這門供應斷不了;最近沈家新代理個火油牌子,和歐洲白皮人交了好大一筆款子,如此算下來,再要又舍糧食又出錢請人修路的,經濟上的周轉的確困難。

沈謙慎按按自己發酸的肌肉,但這路著實該修,自己的車拋錨了兩次,看路上跑的載客汽車隨車都帶著司務,就是備著車壞了做修理的,真要讓大姐坐車出去一趟,非得把外甥給顛出來不可。

送走了客人,沈部長問幾個得力幹將:“你們看,這路捐是不捐?”捐了路,即是買了商道,但銀錢上就吃緊,那幾個人都沈吟不語。

沈部長看向沈謙慎:“今兒商號都跑完了?”

沈謙慎一身皮肉打緊,捐路這事不會還把自己摻進去吧,岑嘉鈺可還在海市等著他呢,可不能耽擱在這裏,便道:“我倒想出個法子,不如把舍的糧食換了錢,買了那些災民的勞力,讓他們來修路不就好了,當然,得仇叔和叢叔這般專司財政和民生的人才能操辦。”

沈部長去拿茶盞的手頓了頓,邊上幾個人略一思索,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那部下仇泉是留學過美國的經濟碩士,也一直關註著海外的經濟發展,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他慢慢道“這是個好主意,美國經濟危機,新上任的羅福總統推行的3R政策,要Relief、Recovery、Reform,救濟、覆興與改革,和我們目前的境地有些像。這政策其中一項重要的就是以工代賑,也就是政府付錢請貧苦百姓修水壩、鐵路等市政工程,而且取得了不錯的效果,百姓收入增長,市政大型工程也都建好了。如今采取這個措施,正好濟災和修路可一舉兩得。”

沈部長用茶蓋子虛虛撩著茶沫,陷入了思索,並不答話。

另個部下叢潛卻已然笑道:“自古人才出少年,沈公子有這般好主意,真是天資聰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沈部長喝了口茶:“不過是無知兒郎隨口說道,叢先生可別這麽誇他。”

沈謙慎知道沈部長心裏頭是高興的,他忙道:“剛剛祖母喚我去他那兒,我就先去了。”

沈部長頭才點下,沈謙慎的腳已經到了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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