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折 誰是你的故鄉(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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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當初老身寫了整整一周才寫完。不是才思枯竭,而是淚如泉湧。

寫完了。也真的告別了。

順著明湖東側繞過半面湖,沿著一條林中小路一直走,沿途亭臺樓閣,草木林立,風景極是清幽。小路盡頭是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坪,草坪兩側各列著座座小院,朱紅木門,銹綠銅環,座座小院裏,又立著座座紅墻黛瓦的朱紅小樓,現在正是暮春時節,爬山虎綠綠蔥蔥,牽絲纏蔓,爬滿院墻內外,小樓上下,微露著斑斑紅墻,又開著扇扇窗口。

J大中文系便坐落在草坪東側第五座小院裏。此時,三樓會議室一派肅穆,雖是白天,但穹頂上兩盞吸頂仿古琉璃宮燈仍開著,明麗的燈火照亮整間會議室,會議室鋪著朱紅地毯,一色米白色壁紙窗簾,四壁掛著J大中文系各專業湧現出的學者大師的照片,黑白底色上,大師們面容沈靜,眼神睿智,隔著歷史的光影,仍靜靜的深沈的註視著今天。房間中心呈橢圓形圍著一圈深色木質桌椅,正中幾個位置上坐著四位中文系教授,主席位上那位高瘦清臒,戴著深度近視鏡的男教授正是J大中文系系主任蘭陵君。

這裏正在進行2012年J大中文系博士研究生覆試面試。

坐在蘭陵君對面的獨孤依依著白色真絲尖領襯衫,黑色高束腰哈倫西裝褲,黑色小細跟尖頭敞口皮鞋,素淡安然,面容沈靜。

蘭老師的嗓音很醇厚,他溫和的微笑著問坐在面前的狀元:初試時那道張愛玲小說現代性藝術鑒賞題,你答的很好,才思敏銳,觀點尖新,頗有才情,那道題,你得了滿分,可以談談你為什麽如此偏愛張愛玲麽?

依依腦子裏一瞬間湧上無數話題,語言,意象,天才,時代,獨創性,家世淵源,文壇背景,每一個主題都能引申出很多要談的,可是她之所以喜歡張氏,真的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她笑了一下,只輕輕答道: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幾位教授都微笑起來,蘭老師也微笑著,微微頷首。

他微笑著看著依依,問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報考J大中文系的博士研究生呢?

依依頓了頓,雖然她心裏的答案說出來會有些討巧,甚至有點矯情稚氣,但這卻是她唯一的答案,她不想褻瀆自己的堅守,只會實話實說:因為J大是我的夢想。

幾位教授一起笑起來,坐在右側最後一位看上去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輕男教授微笑著對依依道:每一位來投考的學生都會說,J大是我的夢想。

幾位教授還是善意的微笑著,蘭老師靜靜的看著依依的眼睛。

依依輕輕咬了咬下唇,她的神情變得極為認真,甚至帶著點肅穆,她看著那位年輕男教授,輕輕問道:老師,您去轉過山麽?

那位教授微微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依依會有此一問,但他仍是饒有興趣的微微一偏頭,示意依依說下去。

依依似乎是陷入某種回憶裏:很多人會不斷的說起轉山,很多人會去轉山,因為很多人都會說,我喜歡一直上路,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我們要逃離喧囂的城市和擁擠的人群,我們要去轉山,我們要去朝聖,我們只有在路上才能發現自己,我們心裏,都該有神靈。

我也去轉山。一架單車,極簡的裝備,簡陋的食物和清水,滿懷豪情,出發。剛開始的路程,是興奮的,一個人,穿行在大風裏,陽光盛大熱烈,你是輕快的,甚至都是驕傲的。我在路上,當別人都被日常圍困束縛的時候,我毅然上路,多麽驕傲。

慢慢的,當沿途的風光開始變得司空見慣甚至單調,當你不得不在暴風雨裏騎行,穿著濕漉漉的衣服睡在濕冷的帳篷裏,只能煮泡面吃,沒有熱水洗澡,你臉上被高原酷烈的陽光烤的脫掉幾層皮,起了雀斑,只能在野地裏紮帳篷,一整夜都不得好睡,因為有狼出沒,你開始垂頭喪氣,開始疲憊,你變得不耐煩,你的臉上不再有友善的閃光的微笑,不再對沿途的陌生人感到親切,不再慷慨相助,你變得氣急敗壞,一起上路的夥伴越來越少,很多人都折返而回,他們已不能再繼續跟你一路同行。你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你會質疑那些風餐露宿一路轉山的藏民是否值得,你問自己,還要再繼續麽?

當路程越來越長,越來越艱難,終於,茫茫天地間,千山萬壑間,只剩了那一條似乎怎麽走都沒有盡頭的崎嶇蜿蜒的路,只有你自己,你忍受著長久的寂寞,哭,或者笑,都只有你自己,你無法預知還會遇到什麽樣的意外,哪裏會是絕境,活下來,或者死去,只有你自己承擔,你只能聽到自己的胸膛像一架風車,呼哧呼哧重重的大口吸氣,氧氣越來越稀薄,體力已全部透支,食物和清水都已用完,你彈盡糧絕,卻無法折返,因為來路太長,你已經走了太遠太遠,而舉目望去,前路只是白花花一片,只有死寂的陽光,你不知道還要多遠才是終點,你甚至都懷疑永遠也走不到終點了,你只能沈默著,走在荒原上,只有你自己,你的身體只會機械的踩著單車,你的大腦已經全部空白,只有這個時刻,只有當這個時刻,只剩一種叫意志的東西支撐著你繼續走下去的時候,你心裏早已沒有那些眾聲喧嘩,浮光掠影,那些無力虛誇的說教,只有這樣的時刻,你才知道,你的心裏是否真的存在一座聖山,你心裏,是否有神靈。

依依咬咬唇,眼睛瞬間點亮:我很驕傲,因為我最終沒有放棄,我心裏只剩一個念頭,活下去,一定要走完,一定要走到盡頭,去看看那裏到底是怎樣的。

一大間會議室靜悄悄的,每個人都註視著依依,蘭老師輕輕微笑起來。

圖書館的廣播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一個柔和的女聲提醒著:敬愛的老師們,同學們,閉館的時間到了。請大家帶好自己的個人物品,按順序離館。謝謝大家的配合。祝您晚安。

依依慢慢合上手中一本《新武俠故事匯》,又楞了會兒神,方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背包,緩緩走出圖書館。

她又折道去了那家校園咖啡館,買了一杯摩卡,慢吞吞一口一口啜著。

一杯咖啡喝完,這裏也要打烊了。已經十一點半了。

依依嘆口氣,終是還要回去了。

她一步重似一步,心裏又悶又沈。像這黑茫茫的午夜。

走出校門,拐上天橋,天橋旁一支高高的路燈散著昏黃的燈光。

一條路,明明滅滅。

依依靜靜走上天橋。

有人在她背後輕輕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依依。

依依只覺得轟的一聲,腳下的天橋塌了!

她一腳踏空,軟軟的要摔下去。

那一聲喊,狠狠的砸進她的心裏,是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墜著她,一路直墜下去。

她立在當地,動也不敢動。

他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依依。

依依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腦子像發著高燒,昏沈沈的。只是覺得害怕。

她一陣一陣的戰栗。夜涼,有些風吹到身上,她忍不住抖起來。

那個聲音似乎近了些,還是輕輕喊她:依依。

這聲音似乎是隔著悠悠的歲月,聽起來很遠,不真切。又似乎是從自己的心底響起,那個聲音,其實一直都在心底。在自己都以為已經忘記了的時刻,再響起來。

“你的名字叫依依?真好。”

“這麽巧,你也在這裏。我是周山。”

依依慢慢轉過身子。

她一眼看見周山的臉,慢慢穿過明滅的燈火,向她走來。

一瞬間,所有的過往,鋪天蓋地,排山倒海,呼嘯著撲近身前。

那一地金色的陽光裏,立著一身白衣的大眼睛的少年。

那一天金色陽光裏,金黃的稻田裏,飛著一只藍色翠鳥,拖著蓬蓬的白色尾羽。

梔子花開的濃烈芬芳。他立在花影裏。

他寄給她古城落日。他在照片背後寫著: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天邊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和潺潺不絕的流水聲。

若此刻你不愛我,也沒關系。

他送她那條白色細棉紗長裙。她穿著,光著腳。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石階上。他只是微笑著看著她。她也微笑著,只看著他。

正午的籃球場上,他拍著籃球,躍起,扣籃,一遍一遍,不亦樂乎。

他挽起白襯衫的袖子,仔細的剝著栗子,為她煨栗子雞湯。

他腳邊燃著那只小小的紅泥爐子。他腳邊開了一朵桔色的花兒。

她穿著大紅旗袍,他微瞇著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像看著這世間最燦爛華美的朝霞,她的美,是破空而出的萬道金光,太強烈,太意外,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開始悄悄攢錢,想為她買來那一對龍鳳戒指,在婚禮上給她親手戴上。

他擁她入懷,寵著她:好…我戴鳳,你戴龍,咱們家,一切都是你說了算!

他眉心裏藏著累,只是靜靜望著她,低聲哀求道:依依,你要理解我。

譚倩倩偎著他的肩膀,附在他耳旁說了句什麽,他靜靜的笑著。

他沈睡著,白襯衫解開紐子,露出瘦瘦的胸膛,他的眉毛,也倦了,是黑色的鳥,耷下翅子。

她從漫長的,漫長的漆黑裏醒來。白色的床。白色的世界。

靜的。白色的世界。

從那以後,她的世界裏,就全剩了這樣的安靜。白色。

院子裏開著正好的桃花,她輕輕抱住月光下那個叫容遠的少年。她開始看見這世界淡淡的彩色。輕盈的。透明的。細細的喜悅。彩色。

現在。周山一步,一步,走近她。

殘酷的黑。靜的白。呼嘯著沖進她的記憶裏。

依依聽著自己的心跳。像擂起一面小鼓。

周山穿過十年的時光,真切的向她走來。

她又聽見歲月大河般流淌的湯湯聲。可是,周山的腳步聲,已蓋過那轟響的歲月深長,越來越清晰。

依依心裏似悲似喜,一個身體像浮在大海裏,沈沈蕩蕩,也不知身在何處。

周山終於走到她身前。

只是幾步,他卻覺得走了一輩子。

極度的累。心裏是空茫茫的。忽而是歡喜。又湧上綿綿縷縷的哀傷。

他臉上只有淒涼的笑意。

他從前一直想,如果再見了她。如果再見了她。他會是怎樣?會歡喜的發狂。會止不住大哭。會急惶的說不出話來。會覺得是夢,害怕醒過來。

卻沒想到,一腔子裏又澀又涼。心裏木木的,幾乎是不帶任何一種感情的平淡。又像是萬般滋味全起來,是突然驚起一林子的飛鳥,漫天嘰嘰喳喳亂鳴疾飛而去,林間忽然幽冷寂靜,只餘一片白茫茫雪地。

依依知道,逃不開了。他終是找了來。

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竟然在考場上見到了季寧。

那一場英語考試。試題難度接近專業八級水平,她底子好,答得頗有把握。

走出考場,她松口氣。剛走出一樓大廳,她聽到背後有人喊她:師姐!依依師姐!

依依轉過頭,竟然看見季寧一臉笑意站在背後。

她一時間回不過神兒來,季寧一臉意外之喜:真的是你!師姐!你一進考場我就認出你來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們竟然能在考場上重逢!

依依笑的有些勉強:原來是你…你也來考試麽?

季寧顯然很興奮:是!我今年報了J大經濟學博士,我真沒想到能遇見你!還是一個考場!師姐,我們有四五年沒見了吧?

依依頓了頓,嗯了一聲。

季寧只顧自己樂呵呵的說笑著:你可一點都沒變!更漂亮了!氣質更沈靜了,我剛才還有點不敢認你呢,簡直是巧合的都不可思議!師姐,你也報了J大的博士麽?哪個專業?還是中文麽?

依依輕輕點了點頭。

季寧乍在他鄉遇故知,開心的有點忘乎所以:哇!你厲害!J大的中文全國第一!哪個導師啊?對了師姐,你結婚了麽?你現在在哪裏上班啊?你現在家在哪裏?你住在哪裏?你來北京多久了?一直在北京麽?

季寧連珠炮問著,依依只揀了能回答他的輕聲道:我去年年底來的北京,就住對面的小區。

季寧哦了一聲,又追問她那個問題:你結婚了麽?

依依頓了頓,輕輕道:沒有。

季寧這時才忽然像想到什麽,他的臉色一下有些尷尬,訕訕說道:哦,這樣的,那什麽,你什麽時候離開昆明的啊,我都不知道,也一直聯系不到你。

依依心裏沈沈的,有些亂,她有些不想再繼續聊下去,便對季寧道:你什麽時候回去?還要在北京呆幾天麽?

季寧搖搖頭:我今天晚上的飛機,學校裏還一攤子事兒呢!我得趕回去!師姐,我請你吃飯吧!難得遇上,這麽多年沒見你了!走吧!我請你!

依依頓了頓,婉拒道:不了,我還有點事,下次吧,下次我請你。

季寧笑起來:你別客氣啦,我們這麽久沒見了,走吧!

依依心裏沈沈的,說不出是害怕還是尷尬,她輕輕堅持道:我真的還有事,謝謝你了。以後再說吧。

季寧也看出來她的疏離,他心裏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沈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師姐,雖然你跟我師兄…不過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我其實一直很欣賞你,以前還試著想聯系你呢…我師兄這兩年過的…算了,這樣吧,師姐,你要還願意拿我當朋友,留個電話吧!我們經常聯系,這麽意外遇見你,我真的挺高興的!

依依想了想,不忍心再拒絕他,季寧一直待她不錯,以前她和周山還有季寧他們幾個師兄弟經常一起約著玩。她微一躊躇,嘆口氣,給了他自己的手機號。

依依心裏沈沈的,剛才那一幕就像做夢,她怎麽會遇見季寧。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合,遇見季寧,太像一個夢。

她想起從前的事。她考研的那天大雪紛紛,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冷風不斷的裹在腳上腿上。等考試結束,她的腳已經冷的站不起來了。最後一場,考完出來,她看著遠處白茫茫一片的操場,操場上是一架孤單的秋千。

她的心平靜的象那一片操場,只有孤單的秋千,不能迎風擺蕩。靜靜的,肅穆的。

周山沖出家門,大步走著。

他急急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心裏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他站在街頭,看著漸次亮起的霓虹燈火,心裏一片茫然。

他又翻出手機,看著那個號碼。

已經在他手機裏存了二十天了。他根本不敢撥響那個電話。

他怕又變成一個夢。

又變成癡心妄想裏一個悲涼的夢。

他下了車,司機將車開往車庫去停車。他慢慢走向那座華麗又恐怖的別墅。

他的家。

他走到草坪前,卻發現季寧蹲在草坪前的圍基上正等著他。

季寧一看見他,就站起身來,神情很嚴肅,低聲叫了聲:師兄。

他見他神色裏頗有些焦急,以為出了什麽急事,沈聲問道:出什麽事了?你怎麽等在這裏?

季寧道:我剛下飛機,打電話到你辦公室,秘書說你下班了,我知道你晚上一般都會跟省裏一些領導應酬談事,不方便接電話,再說這事也不好在電話裏說,我就來你家這裏等你了。

他又問了一句:出什麽事了?

季寧頓了頓:…師兄,我去考試,遇見…遇見依依師姐了。

他心裏砰得一聲響,恍然以為聽錯了,只低聲重覆問著:你…遇見誰了?

季寧輕聲道:我遇見依依師姐了。

他如遭雷擊,幾乎站不住。

季寧看他一張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雙唇緊緊抿著,不由的心下嘆了一聲,又輕聲道:她也在J大考試,她現在就在北京,就住在J大對面的小區。

他極力鎮定下來,沈默了一會兒,他輕輕問道:她…還好吧?

季寧看著他,神色有些不忍:還好,還是很漂亮,就是…整個人很沈靜,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她…似乎不願意談起以前的事,見了我,有些倉皇,小心翼翼的想避開我。

他心裏像一把刀在鈍鈍的割著,木木的疼。

季寧也沈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我問到了她的電話號碼,…我想著還是告訴你一下吧!

他頓了頓,嗯了一聲,伸手去公文包裏去摸手機,卻不知為何,摸了幾遍都摸不到,好不容易摸到了,手卻抖得幾乎拿不住,他狠狠的握了一下拳,又松開,才拿出手機來。

那一串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只聽一遍,就刻進了心裏。

他看著藍色熒光裏那一串小小的數字,恍然如夢。

不敢相信。

又覺得心裏一直緩緩飄浮著的虛空,似乎觸到了一點踏實。

季寧看他只是低著頭呆呆看著手機屏幕,心下又嘆口氣,欲言又止:師兄,…她還沒結婚…

他心裏又是砰得一聲響,那一點踏實,似乎更寬大了。

季寧走了。

他呆呆立在夜涼露重裏,一陣熱,一陣冷,昏昏沈沈,像發起了高燒。

他只覺得臉上也是冷一陣,熱一陣,皮膚發緊,幹巴巴的。

他擡手撫了一把,原來他早已哭了。

眼淚一陣陣的流著,被夜風吹幹了。又流著,再吹幹。

滿面淚痕。

他低下頭,撐住額角,頭顱似有千斤重,他只是像脖頸折斷了似的,垂著頭坐著。

他看著那一串號碼,藍色熒光,像一小簇火苗,烤著他的眼睛,他看著看著,低低喊了一聲一個在夢裏喊了千百次的名字:依依…

他只要靜下來,就會翻出那個號碼,靜靜的看一會兒。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心裏都是滿足。

他現在又看著那串號碼,再也無法忍耐,顫抖著手指,按下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好久。

她終是沒有接。

一些事,一旦終於開始做了,就像在幹涸的土地上裂開一條細縫,一線光鉆進來,卻足以照亮全部的黑暗。

這一個未打通的電話,霹靂般擊在他混沌黑暗的心深處。紛紛塌落消隱的黑暗裏,他只看見一條路。通向她的,可以奔向她的一條路。

他捏著電話直奔機場。

一條長長的街,是空的。路燈一盞一盞,一團黃暈,一團黃暈,都離得很遠,模糊的一點一點的光,都離得遠。

偶爾有車輛從天橋下開過,那刷刷的車輪聲,也離得極遠。

街兩旁的樓房,樹木,燈光,都模糊了,遠遠的。

周圍的一切,聲音,光,風,露水,都成了混沌一片的模糊,是昏黃的一片雲霭,是大海上沈沈浮浮的雲霧。

只這一架天橋,如一只舟子,浮在時光的霧霭裏。浮在歲月的長河裏。

依依只能看見周山慢慢向她走來。

她自從看見那個四年前消失的號碼再次出現,她就知道,他要找來了。

也好。四年前,就該有一個說再見的時刻。

隔了四年,才到來。也不能算太晚。

周山看著她,他的神色變幻不定,是淒楚的喜悅,又是哀傷的寂寞。他說,依依,你還好。還好,你還好。

依依靜靜看著他。

周山低聲呢喃著,你還好。

依依輕聲道:你瘦了。

周山惘惘的笑著:是吧,我也不知道。只有你,會跟我說這樣的話。

依依側過身子依靠著天橋上的欄桿,看著極遠處的夜。

周山看著她的樣子,多麽熟悉的樣子。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長發。她細細的腰。

可她側轉身子,不再看著他。

以後,都不會再看著他。

又是如此陌生的樣子。

他心下一陣一陣的戰栗。清清楚楚的痛。

他心裏一直都在痛,卻從未像此刻如此明晰,如此確實的痛。

他從前一直想,再見到她。一定要緊緊的抱住她。絕對再不放開手。

現在,她就在他身側,他的臂膀卻是折斷的翅子,痛得失去知覺。千斤重。怎麽都擡不起來。

她每次放假去看他,他等在出站口接她,早已心急的坐立難安。熙熙攘攘的人叢裏,她總是第一個沖出來,簡直就是飛奔著撲向他!

他遠遠的已張開雙臂,她像一只輕盈投來的鳥兒,直接撲進他的懷裏。

倦鳥歸林般急切。

他抱住她,一顆心才落了地。

總是要抱好一會兒,兩個人才能找回平緩的呼吸。

周山咬咬牙,不能想!再不能想!

依依只望著夜空極遠處,慢慢問到:你來…是為了什麽?

周山張了張口,忽然怔住了。

他沒想過他為什麽來。

他沒想過為了什麽。

從前他一直想。如果再見到她。他一定會剜出心肝般懺悔,求得她的寬恕。他一定流著血流著淚求她原諒自己,求她回到自己身邊。他要告訴她,他是多麽憎恨他失去她換來的生活。他再不會起任何貪心。他會用手按著滾燙的心臟,指著青天發誓,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只要她。生生世世,只要跟她,白首偕老。

周山嘴裏又苦又澀。他靜靜看著近在眼前的她,輕輕說:我來…只是想起來…要跟你說,對不起。

周山看著依依的身子輕輕震動了一下,她緊緊咬住下唇,極力睜大著眼睛看著夜空的極高極深處。

仿佛過了好久,依依才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側影極為安寧,才靜靜答他:現在,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山看著她的樣子,聽著她的聲音,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心裏又猛地一墜,那種空茫茫的虛空。

周山忽然側過身子,也依靠在欄桿上。

他的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長。她的影子,也在身後拉的很長。

兩個長長的影子,並立著。再無交集。

他的聲音空茫茫的:依依,…你還好吧,嗯,你還好。

她靜靜答他:還好。

又是沈默。

此時此刻,他能說出口的只是乞求她的寬恕:你怕是…恨我的…

她已經安靜下來:我從未恨過你。…只是,很遺憾。

她轉過臉看著他,神色如此安寧,他看了卻更覺得難過,她那麽平靜的說道:我怎麽會恨你,你給了我那麽多的愛,和快樂,那一路,你和我走的,真是鳥語花香,風和日麗。那麽多天,八年零九十九天,加起來總共是三千零一十九天,每一天,都那麽快樂。

他幾乎要落淚。

他忽然輕顫著嗓音道:我忽然…我現在倒盼著你…哪怕…哪怕恨我,也好…

她輕輕搖著頭:我沒恨過你,沒遇見你,我或許不會有勇氣闖到更遠的地方去,看到那麽多美麗的景色,不會見到那麽多不同的人,還有他們的生活,不會走那麽遠的路,只為了看滄海桑田人間冷暖,沒有任何一個目的地,卻滿懷豪情,這才襯得上那份不管不顧的年輕吧,…沒遇見你,我不會去學吉他,因為我想為你歌唱,唱那首《一生有你》,唱著,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唱著這樣的歌,和你一起老去。不會去學跳舞,因為我想當我們老了,走不動了,不能一起去旅行,還可以在自己的院子裏,梔子花開的時候,相擁著一起慢慢跳舞。不會去學打籃球,一起打球的時候,我們多開心!等孩子長大了,我們倆也還能跟孩子一起玩。沒遇見你,我學不會穿高跟鞋,不會有人給我剝橙子吃,甜的都給我,酸的自己吃掉,不會有人陪我一起看那麽多老電影,沒人陪我一起旅行,沒人為我拍那麽美的照片,留下那些美好寧靜的瞬間,不會有那麽多美麗的夢想,沒人那麽寵愛我,讓我知道,原來,自己也是重要的人。

周山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他幾乎泣不成聲:也沒有人,…如此深的…傷害你。

依依仰望著夜空極遠極遠的地方:“…連傷害,…也是恩賜。疼到極處的時候,我也知道,我是全力以赴毫無保留的愛過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這樣愛過一個人,是很幸運的一件事。那樣的純粹,那樣的徹底,不計代價,不辨利害,以後,或許都不會再有。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想要一場只動心,不動腦子的愛情,不管不顧的去愛一個人,我不想在仔細的計較謹慎的篩選中辜負最好的年華,因為我們以後有足夠的時間變壞,有足夠的時間我們是世故的,自私,三心二意,掙紮著無奈,於是隨波逐流。…”

是的。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喜歡一直在路上。其實並沒有任何的目的。只是青春年華,如枝頭的桃花。必須轟轟烈烈。摧枯拉朽。開到極盛。哪怕無人觀賞。也有熱情開到天邊。是必須打發掉的熱烈芳華。不要在平庸的尋常和瑣碎的生計裏消磨掉年輕的光澤。開到酴醾。雕謝。從此無需遺憾。

“…所以,在我最美好的年華,遇見你,我一直心懷感恩。”

是的。生命,是我們在天地間的一場旅行。愛情,是每一處值得紀念的風景。我們會遇見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風景,每一處風景,都是旅行裏的盛宴。有的終是曲終人散。有的只是浮光掠影,你匆匆掠過。有的是驚鴻一瞥,待你回過神來,卻再抓不住最初的那一剎那光華。有人卻是你的異鄉,註定將你放逐。

可是。周山。你是我生命中的,世外桃源。是我生命旅程中最初的也是最後的那一處,世外桃源。我無意中闖入,天大的驚喜,天大的恩賜。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只願執手相看,歲月靜好。後來。時間的河流到了分岔口,我們駛向了不同的方向。從此,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從來沒有故意向前走,卻只向前走。我也從來沒有故意停留,卻只因為路上太擁擠。我離最初越來越遠。沿途的風景開始記不清楚。我向著未知。只能上路。即使我們殊途同歸,也總算望見過對方的影子。

所以。我,不後悔。

即使是最後痛不欲生,那悲哀,也只是纏綿悱惻,而不是歇斯底裏。我們終將長大,終要離開那一座世外桃源。愛情的百轉千回,讓我的生命更為厚重而華美。回憶,豐盛而熱烈,足夠滋潤著我,安然的老去。

所以。我,不後悔。

周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依依還是望著夜空的極深處,沈默了一下,她又緩緩說道:還有,現在的我,愛著另外一個人。

周山的身子大大的一震。他本來望著天橋下空蕩蕩的夜路,聽她那樣認真的說她愛上了別人,他有一瞬間的眩暈,渾身一軟,像要摔下去。他狠狠握著那道欄桿,極力穩住自己,手心裏的鐵欄桿一片冰冷。

依依的聲音踏實又安寧: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很長,很長,在我最疲憊的時候,他恰好來了。我的傷痛,追尋,堅守,他都懂。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他是我,下一程,一路同行的人。

容遠。謝謝你。

“因為上一程的山,上一程的水,上一程的風雪跋涉,所以,這一程,我會走的更用心。”

所以。周山。你和我,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刻了。你要知道,從此以後,你和我的喜怒哀樂,都各自會有身邊另外的那一個人來共同承擔。

滿目山河空念遠。

都不如,溫柔的待他。

周山泣不成聲。

依依靜靜的看著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她從背包裏拿出一張深藍色的□□,輕輕放到他的手裏:這是那張卡,我不小心錯用了那筆錢,現在已經補齊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還給你。

周山淚眼模糊的看著手裏的卡片,他心裏疼到極點,狠狠皺起眉心。這張卡裏有兩萬塊,是他四年前存起的,密碼是她的生日,他把這張卡悄悄放在她的首飾盒裏,後來她搬走的時候無意中也把這張卡帶走了。那時候他們要結婚了,她說起很喜歡的一對龍鳳對戒,他留了心,想著一定要給她買回來,在婚禮上給她驚喜。那時候,他們那麽歡喜,一想到五個月後的那場婚禮,那麽的歡喜。

他攬著她,說,依依,你再等等,等我攢夠了錢,我就把你說的那對龍鳳戒指買來,那會是我們的結婚戒指的。我戴龍,你戴鳳,我們龍鳳呈祥一輩子。

她調皮的用小腦袋揉著他的胸口:不要!你戴鳳,我戴龍!咱們家,一切都是我說了算!

他用下巴抵住她黑黑的長發,聲音裏全是寵溺:好……你戴龍,我戴鳳,咱們家一切都是你說了算。

周山狠狠的咬著唇,極力忍著心裏的痛楚,顫聲哀求道:依依……

依依輕輕搖搖頭:我不會要你的錢的,不僅僅是因為驕傲,而是,你的錢,會是我的束縛,這才是最糟糕的。

他知道,她,要徹底的離開了。

“周山,請你,一定要,幸福。”

周山再忍不住,痛哭出聲。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終究,還是要離別。

他只能絕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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